并且偎依在于鉴的身边,不断地喊着于鉴的名字。
就在这时,于鉴像是着魔了一般,大叫了一声,并且直起了腰来。刹那间,他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一般,呆呆地弓着腰站在那里。这时素类一声抽泣,于鉴的双手向前一摸,盲人摸黑一般,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低声喊道:“素类!素类!素类!”
他一直向前走着,双手伸向前方,大约是脚步迈大了一些,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脑袋重重地撞在了椅子上,他却也感觉不到半点疼痛,抬起头来就喊道:“素类,你在哪儿啊?素类,素类!”
他一直努力地在地上爬着,用力再用力,使自己的身子向前挪动一下,再挪动一下:“素类,你在哪儿啊?”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在寻找着自己的母亲。
素类看到这一切,顾不得披上一件衣服,就冲了过来。她一边抱着于鉴的肩膀,一边低声地应道:“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鉴!”说着,两个人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也就是这一天,于鉴才明白过来,自己受伤了,躺在医院的特护室里。不过,在眼部的白纱没有摘掉之前,他的脑海里偶尔就会出现幻觉。有的时候,他突然叫着素类的名字,大声喊叫着,就像一个小孩子一般身体一直向墙角拥挤;有时候,他叫喊着“裸体”,并且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的脑袋,害怕再看到这样一个赤裸裸的世界;有的时候,他紧紧地抱着素类,生怕素类从此在他的身边消失,那样他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躯体;有的时候,他可笑地认为自己是一个魔鬼,在吸着一个人的血液……素类一直都在怀疑于鉴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症。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白纱揭去的那一刻而消失了。当于鉴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轻轻地吻着素类的脸颊,满脸纵泪地低语道:“我以为我死去了,可是上帝却对我说,孩子活下去吧!于是,我就睁开了眼睛!”
在此之间,梅绛涵曾经来过一次,那时于鉴已经睡熟了,素类打开门的时候,一看是梅绛涵,她赶紧关上了门。梅绛涵在门外解释了半天,素类才让她进来,但是从梅绛涵走进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就开始争吵。开始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很文明的争辩,可是后来,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完全野蛮起来,就像一对野兽,用最恶毒的语言在攻击着对方。
三个月后,于鉴的伤是好了,但是他的额头上深深地刻下了一道伤疤,这道伤疤是他今生今世也无法抚平的伤痛……
于鉴揭去白纱之后,素类明显对于鉴淡漠了。有一天,于鉴发现素类的腋下青一块青紫一块,于是便问素类,素类蔑视着他说道:“这里是你打的!”为此,于鉴深深地在自己的内心里埋藏起一种刻骨铭心的伤痛!
这时的素类,整天默默地面对着这个世界,整天不言不语地瞅着湛蓝的天空,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口。当她辞职的那一天,她对于鉴说:“我想喝酒了。”
那一天,于鉴亲自下厨,整天陷入苦闷与自责的于鉴也深深地被素类脸上的那一种淡然所同化,一边催着素类倒酒,一边抚摸着素类腋下那块青紫的血印。那红红的高脚杯里,就像盛着鲜红的血液,让两个人喝下去以后就能感觉到人生的苦难和无奈。素类还回忆起两个人在公共汽车上第一次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并且苦笑着冲于鉴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那一辆公交车?为什么自己会看到你这样一个给我带来莫大伤害的傻瓜!”说着,素类就笑了起来。
于鉴回答说:“当时我看到你的那一张面孔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两个注定要有一段姻缘,没有想到这段姻缘竟是这样的酸楚!”
素类端着盛满红酒的高脚杯,一边瞅着于鉴傻笑,一边说道:“也许我们的那一次邂逅,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本来这个错误是那样的渺小,但是却被我无情的放大了。”
“不!”于鉴站了起来,“是你把我从一潭死水里拯救了出来。”
“拯救?”素类呷了一口红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是那样地痴情,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就改变了我的命运。”
“也改变了我的命运。”
“不!鉴,也许我们俩都错了,只不过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而已。”
“素类,你想放弃吗?”
素类摇了摇头,一口把红酒渴掉了,把杯子放在于鉴的面前,说道:“再来一杯!”于是于鉴又给他满上。
素类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疯了?”于鉴被吓了一跳。
素类摇了摇头,一只手端着高脚杯,一只手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这时素类一下子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不休止的战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战争。战斗中,三个人轮换着受伤,并且越伤越重,直到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有的时候,我真想把你放弃,”素类转过头来瞅着坐在沙发上的于鉴,“但是又害怕伤害你,也伤害我自己。”
“我知道,素类,我的出现打乱了你的生活,也许我本不该来到北京。”
“也许吧!但是,你知道吗,我们的相爱是没有结果的!”
“为什么?”
“因为——”说到这里,素类轻声地抽泣了一声,随即就泪流满面了。“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隐瞒着你,我在十六岁那年就患有严重的脑膜炎——”
“这件事婉梅告诉过我。”
“不,”素类用手背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她没有告诉你真相——给我倒一杯酒。”
于鉴看到素类悲痛万分的表情,一下子被惊住了,他下意识地拿起了红酒,偶然的一瞥,他发现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个空酒瓶。
“不,你喝的太多了。”
素类走上前来,端着还留有一滴红酒的高脚杯,在于鉴面前晃了晃。刹那间,于鉴发现素类再次泪流满面。泪水肆无忌惮地在素类的脸颊上流淌着,并且接连不断地在素类的下巴上凝结成一滴饱满的泪珠,顺势滑到了地上。
“倒酒!”素类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于鉴接过素类的酒杯,又给她满上了。
“十八岁那年,我患上了脑膜炎。失忆,幻觉,昏迷,是这样本来是那么陌生的字眼儿却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每天天一亮,我就能够感觉到死亡,也许就是今天,或者明天,我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然而,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得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就是想让自己忘掉死亡对我的威胁,但是你知道吗,鉴,我的内心有多么痛苦。在大学时代,我不敢接受任何一个男生的爱,因为我害怕因为我的突然离去,而伤害到他。直到我在公交车上遇到了你,我发现我再也控制不了我自己了。于是我发疯似的去寻找,那时我对自己说,只要我能够找到你,看你一眼,死在你的怀里我此生也就没有遗憾了。可是,上天对我太不公平了,鉴,你能够理解我吗?”
于鉴抱着抽泣着的素类,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天,两个人喝光了家里所有的红酒,最后当素类再也找不出红酒的时候,她突然发现有一个地方,正在向外涌出红酒──厨房里的水龙头。
第十七章失忆和幻觉
当于鉴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沉沉的脑袋让他的心灵增添了几分沉重。他推了推素类的身体,又摇了摇她的脑袋,却也不见她醒来,当他想低下头去吻素类的时候,素类的嘴里流出一股白沫……
当于鉴把素类送到医院的时候,素类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护士就像夺命似的把素类推进手术室,于鉴傻傻地看着消失了的素类,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医生把他扶起来,一边摸着他的胸口,一边大声喊道:“我们必须马上手术,你是他的丈夫吗,我们必须马上手术?”
于鉴摇了摇头。
由于昨天晚上两个人喝的酒太多,更重要的是,素类喝了许多自来水,并且没有关好水龙头,冰冷的水溅到素类的身体上,再加上她原来就患有脑膜炎,不能过量饮酒,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让她失去了知觉,疲劳的神经系统再也经受不起内外交困的折磨。
当手术做完以后,医生长出一口气,那神情就像推卸掉了生命的责任:“幸亏你送来的早,如果再晚上半个小时,肯定没救了!”
“医生,素类醒了吗?”
“没有?不过你放心,她只是酒精中毒!不过──”
“不过什么?”
“她被冰冷冲击过,脑神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什么?”
“会不会变成植物人──医生,您一定要救救她!”
“你们不要担心,这只是暂时的。我的意思也就是说,她可能短时间内会失去记忆;也可能,断断续续,有时有记忆,有时没有记忆;只要以后不再喝酒,记忆会恢复的。”
“医生,您说的短时间是多长时间?”
“我也说不好,也可能是一两个月,也可能是半年,或者一年也说不定,这要看她的身体恢复的状况。”
两天后,素类从睡梦中醒来,她果真失去了记忆,她不认识谁是母亲,谁是父亲,谁是于鉴,更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失忆,她甚至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就如一个植物人一般。
按照医生的嘱咐,素类的父亲把素类送到了延庆的一家度假山庄,让素类好好养病。为了能让素类尽快恢复记忆,素类的父亲还请到了神经科主任医师李玉太为素类诊疗,但是李医师来到度假山庄以后,坚持要求让素类搬出山庄。他说:“度假山庄的人太多,嘈杂的环境对她的神经有不良的冲击反应;另外,山庄里的绿化率太低,建筑过于密集,这对病人的视野有很严重的影响。因此,我建议要让素类搬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并且要求住地不要有过多的嘈杂,不能人来人往,最重要的是绿色──要让她从清晨起床的时候就能看到绿色的树木、火红的鲜花。同时,在她的房间里,摆放些她以前的照片,或是她用过的物品。”
想来想去,素类的父亲把素类送到了延庆北部一个森林深处的小木屋里。那片森林是他开发的区级旅游项目,刚刚投资建成,还没有对外开放。
为了能让素类尽快恢复记忆,一家四口全部搬到了小木屋里。
森林深处的一处人烟,让失去记忆的素类暂时离开了混沌的世界。每天白昼,素类只是躺在床上,不断地低语着,眼睛无目的地四处张望。母亲整天在她的耳旁低语喊着她的名字,并且给她看儿时的照片。
于鉴是没有办法看到失忆时的素类,因为素类的父亲把素类失忆的责任完全怪罪到他的身上。在度假山庄的时候,为了能让素类尽快恢复记忆,素类的父亲忍气吞生地瞅着于鉴毫无用处的在素类眼前晃来晃去,但是有一天,素类突然大喊一声,恐惧地指着于鉴叫道:“不要打我,鉴,不要打我!”说着,素类就抱住自己的身子,并且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的脑袋。
素类的家人一听,怒火中烧,于是就把于鉴拒之门外。于鉴却也不走,在山庄的附近躲藏着。但是素类被转移到小木屋的时候,他却没有发现。他又在度假山庄逗留了一个多月,后来看到那座别墅里住着的不再是素类的时候,他才从保安那里得知,素类早就被他父亲接走了……
素类的生活是很单调的,她总是生活在恐惧之中,当她醒来时候,总是出现幻觉——在某一个晚上,素类,赤身裸体地站在于鉴面前,于鉴突然打了她一了巴掌,并且对她厉声喝斥……想到自己裸体的时候,曾经被于鉴暴打过,她总是抱头,着魔一般大喊大叫:“不要打我,鉴,不要打我!”这让素类的父亲万分的痛心,并且信以为真。
两个月以后,素类的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幅画,这幅画画得很有意味,整幅画突出了浅棕色,飘零的树叶通过枯枝的反衬表现出一种无奈;花儿虽然没有盛开,但是有花朵的树枝竟然没有一片树叶,而有树叶的树枝却没有一朵花的映衬。这幅作品,题为《寻找》,意思是花朵在寻找树叶,而树叶却与花瓣擦肩而过。当她发现这幅画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从床上滚了下来,热泪盈眶地瞅着这幅画,并且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以后的日子,她总是把这幅画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管是休息,还是被母亲推着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她都要紧紧地抱着这幅画。
有一天,母亲问父亲:“这是素类什么时候画的?”
这时,坐在轮椅上的素类突然答道:“这是我用心画给于鉴的,就是这幅画让我们相爱了!”
“素类,你醒了?”母亲惊喜地问道,以为打开了女儿失忆的匣子,她猛地扑了上去:“素类,素类,素类,你认识妈妈吗?”
素类瞅了瞅妈妈,又看了看那幅画,又说:“这是我用心画给于鉴的,就是这幅画,让我们相爱了!”
“素类,我是妈妈呀!我是妈妈!你认识我吗?”
素类又说:“这是我用心画给于鉴的,就是这幅画,让我们相爱了!”
无奈之中的母亲,转过头来抱住丈夫又是一阵恸哭……
回到现实生活中的于鉴,整个心灵都被撞击碎了,他完全被眼前的世界所迷惑。在度假山庄的那一个月,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次无休止的炼狱和折磨。当他发现,素类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