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他完全疯掉了,就像一个疯子似的似笑非笑地走在大街上,所有的人都在瞅着他那可笑但不可怜的样子,并且做作的神态让他失去了常人的理智,他低语着素类的名子,在小区里散步,在超市里疯狂地购买着素类喜欢吃的零食,当他意识到素类并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又把买来的东西全部扔到垃圾筒里,这时却引来一群乞丐的争夺。
他每天还坚持上班,并且十分认真的样子,这让同事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王大庆让他写四千字的专题稿,他只用一个下午就能完成;方言拉着他去采访,他总是默默不语地听着被采访者说话,自己却是不言不语。回到报社,他就开始写作,不管是多长的稿子,只要写出第一个字,他总要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离开办公室。开会的时候,主任问大家谁晚上没有事情,留在报社加班,他总是第一个站起来。同事们都认为他的脑神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取笑说他得了精神分裂症。
对于于鉴的变化,专题部的十几个人,只有王大庆认同于鉴的做法。他很欣赏这种对工作十分狂热的年轻人,并且从内心深处对于鉴产生了一种深刻的同情。而且,他见于鉴精神好的时候,就告诉他今天没有采访任务,你可以去休息了;而当他发现于鉴的精神十分的烦躁的时候,他却留下于鉴加班,即使无事可做,他也要把于鉴留下,找出一些他认为必要的或是有意义的工作让于鉴去做。
于鉴面对着这样一个高速发展的城市,默默地毫无生趣地生活着,他能够做的只是每天下班以后,来到住处,看着和素类一起住过的房子,仔细的并且装作很认真的样子想象着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而现在的房间是那样的空荡和无聊,他不会再看电视,甚至连晚报也不买了,他期待的目光每天晚上都盯在电话上,他期盼着电话声音的响起,他期盼着素类突然给他打来电话,他期盼电话另一头的素类对他说:“我好了,我只是和你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但是,一天天的过去,自从他从延庆回到市区后,电话就像死寂了一般停止了工作。那完美的声音只留在了于鉴的记忆里,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段记忆慢慢地向记忆深处走去。那无理的要求和对生命复活的渴望,让于鉴的大脑完全失去了记忆,有的时候,他认为素类死去了,完全没有了现实的模样;而有的时候,他夜里做梦,梦到素类从床上直起腰来,眼睛睁的大大的,却是对于鉴不言不语。更为可怕的是,随着与素类分别的久远,他每次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总能在房间里看到素类,就像一年前,素类一身白色装束地吊在客厅里“假死”的一幕。
长长的不眠之夜,让于鉴看不到日出的那一刻,直到梅绛涵的出现,让他彻底改变了生活。
梅绛涵是在一个傍晚来到于鉴的住处的。那陌生的门铃声让静默中的于鉴长长的目光直直地盯在防盗门上,但是他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开门。当他意识到门外有人的时候,他发疯似的跑过去,慌里慌张地打开门以后,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的慈祥表情──那神情宛如月光一般甜美,更如母亲的笑容一般亲切。他火辣辣的目光让梅绛涵很是心痛,她伸开双手,眼角涌出两颗晶莹的泪珠,一声抽泣:“鉴,你受苦了!”说着,她就走上前去,把于鉴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于鉴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的大脑里对面前的这张面孔熟悉又陌生,并且带着一段长长的故事。当他的耳朵听到面前的这个女人称自己为孩子的时候,他抽搐了一下,随即就扑在梅绛涵的怀里,一边恸哭流濞,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着。
深情的恸哭,让梅绛涵大为感动。她紧紧地抱着于鉴,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这一个晚上,她没有任何的杂念,只是像一个母亲一般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抚慰着,低语着。她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哄着于鉴睡下以后,才离开卧室。她本来是想留下来的,但是,当她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时,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匆匆地帮于鉴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就离去了。
这天晚上,梅绛涵拨通了于鉴的父亲于海波的电话……
于海波来到北京之前,他没有给儿子打电话,当他梅绛涵来到于鉴的住处的时候,于鉴还没有下班,两个人站在楼道里,梅绛涵用真挚的目光盯着于海波,就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鉴什么时候下班,要不,给他打个电话吧?”
“不用,现在鉴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你和那个女教师──就是我见过的那个!”
“我──我们,离了!”
“为什么?鉴说你们俩的感情很好,而且──”
“不不不,后来,结婚以后,我才发现我们两个的性格是相反的。”
“原因呢?”
“就因为我比她大六岁。”
“哦,还有这事,太荒唐了。”
“去年,我们就悄悄地离婚了,只过了两个月,她就和一个青年教师结婚了。我还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她的孩子坚持不让我进去,还是她走出来拦住了她的孩子。”
当于鉴回到住处的时候,梅绛涵已经离开了。于鉴从阴暗的楼道里,看到父亲那厚重的背影,急促的脚步催促着他。“爸──”他大喊一声,就冲到了父亲的怀里。
于海波看到自己的孩子那消瘦的脸庞,不禁暗暗流下了眼泪:“鉴,你怎么了,你梅姨说你生病了,爸爸接到电话就来了!鉴,你怎么了?”
两个人相拥着走了进去。
今天的于鉴脑袋十分清醒,自从离开素类以后,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快乐过。他泪流满面的拥着父亲,心胸一下子开阔了起来,并且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般,趴在父亲的怀里,那种感觉就像趴在母亲的怀里一样!爸爸也不再是那个坚强的爸爸,他那老脸纵横的皱折上,顿时爬满了幸福的泪水。
为了不影响儿子的工作,于海波每天白天都到东方红娱乐城和梅绛涵一起回忆大学时代的事情。对于这个话题,梅绛涵是再深情不过了。她开着车带着老同学在北京到各大景点去游览,那种无以言表的神情,顿时让她摆脱了相恋的痛苦,精神上又产生了若大的幻想,脸部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年轻,并且冲满了活力。两个人走在大街上,再也不必担心由于年龄上的原因而产生的鄙视的目光,而且还能从别人的目光中寻找到一丝羡慕。真情的流露,让梅绛涵的心灵一下子找到了能够通向灿烂世界的窗户,并且越来越灿烂。
有的时候,梅绛涵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的不是于鉴,而是年轻时代的于海波。这种感觉在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尤为明显。梅绛涵的心灵是一种无障碍的审美情趣,她仔细地对比着眼前这两个熟悉的面孔,内心深处不断地被一种岁月的痕迹所冲击。漫漫的长夜里,她回忆着自己面对于家父子时那种心跳的声音,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兴奋和矛盾过。于海波在不经意间,常常流露出对大学时代的留恋和思念,让梅绛涵的内心产生了不小的波澜,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大学时代的时候,会输给于鉴的母亲,也不明白自己在寻找一种什么样的爱情。
临近更年期的梅绛涵,心灵的冲击让她常常会产生一种幻觉──她认为岁月是可以改变的,甚至是可以逆转的。证明这一个观点的最好的论证就是,他拥有了于家父子最纯洁的青春岁月,并且跨越岁月的隔阂,成功地享受到了人生的快乐和幸福。她常常被这一种幻觉所困倒,不明不白的陷入一种莫明其妙的幸福之中。脸色的红润,被她认为是一种青春的活力与回归,充沛的体力让她感觉自己有些返老还童。更让她难以自拔的是,她白天能够和于海波一起谈人生,回忆过去,晚上就能看到年轻时于海波的影子,这种越陷越深的幻觉让她不能自拔。
深深地被岁月埋没了激情的于海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春风得意的感觉,他尽心尽力地照顾着日渐消瘦的儿子,但是也得到了无以言表的兴奋。因为长时间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他不能倾吐自己的心声,当他遇到一个可以倾听的对象的时候,他就像一个作家似的,为自己的感知而向自己的读者奉献着自己的心灵。从早晨,天刚刚亮,梅绛涵就给他打过一个问候的电话;当他为儿子买回豆浆,打发儿子去上班以后,梅绛涵总会如期而至;而傍晚时分,他从梅绛涵的轿车里钻出来,就像从一个极乐世界里走出来的使者,让他的心灵感觉到了一种满足感。有的时候,梅绛涵邀请父子俩一起吃西餐,儿子总是推辞,但是于海波总是以长辈的口气教育着儿子应该怎样处理自己的人际关系。
长长的,漫漫的,深深的对爱情的眷恋,让梅绛涵感觉到了一种爱情的甜蜜。
眼前的幻觉不再是梦,而是越发变的真实可靠起来;漫长的不眠之夜,不再是那种无聊与孤寂,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为了营造出一种青春的气息,梅绛涵把自己长长的头发,剪短了,就像五四时期的女学生一般。这种对大学时代的眷恋,也附和了于海波的审美需要,不断地进行着爱情的温柔与甜蜜。这种对生活的幻想,让一个即将踏入更年期的女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梅绛涵常常会陷入自己的甜美幻觉里,她美美的大大的眼眸里放射着一种感召力。这段时间,对于她来说,天气总是那样的晴朗,而且是万里无云。如果不是每天要面对于鉴的话,她真的会幻想自己的肩膀瞬间长出一对翅膀,片刻儿自己就成了天使。于海波的怀旧心理,让梅绛涵看到了一线生机,她常常不由自主地规划着自己的爱情建筑,并且请最好的设计师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温馨而浪漫的家,并且会为自己的感知而寻找一片美丽的土地。
她长长的秀发被剪刀理去了岁月的伤痕之后,变得是那样的黑亮,富有光泽,并且蕴藏着对旧生活的一种革新。
于鉴发现梅绛涵的这种幻觉之后,他突然感觉害怕了。但是,当他以一个儿子的心灵去感知父亲的时候,父亲那张被岁月吹打的粗糙但不失光泽的脸庞却透露出一种甜美的微笑。这让于鉴的内心更加的惧怕。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当三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父亲总要让自己称梅绛涵为梅姨,这种称呼让于鉴感觉到窒息。直到那天晚上,父亲笑呵呵地对儿子说:“鉴,你看梅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于鉴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和她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同在一个系里读书。”父亲避开了儿子尖锐的目光。
“她今天有意向我表明──”
“你答应了?”
“我答应和你商量一下!”
“你们不合适!不行!”
“怎么不行?”
“你在山东,她在北京,你总不能为了梅绛涵撇开自己的工作吧!”
“我也没有想好,所以才没有当面答应她。”
“我坚决反对!而且我也不允许你和这个老女人结婚!──绝对不允许!”
“你别这样称呼她!什么老女人,其实你爸比她还大五岁呢!”
“她就是一个老女人!而且是一个不要脸的老女人!”
“住嘴!”
“爸,你不了解她,她现在并不是你们在大学时代认识的那个梅绛涵了。她现在是要钱有钱,要车有车,要房有房,最不缺少的就是男人!”
“有钱就不能结婚了,那北京的那些亿万富婆和千万富翁都是单身?你别以为自己在北京呆了三年两载就笑爸爸跟不上时代了。”
“她不仅是有钱,而且──而且──还──”
“还什么?别找理由了,难道就兴你们年轻人谈情说爱,就不兴我们中年人谈婚论嫁?什么道理?”
“反正我是绝对不允许你们结婚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给我住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儿子教训老子的道理!”
“我不是教训你,我只是告诉你,你不能和梅绛涵结婚。”
“胡说!”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梅绛涵以外,你和谁结婚我都举双手赞同。”
“我还就喜欢上你梅姨了?”
“爸──!我希望你不要用这种称呼!什么年代了,还梅姨!”
“姨怎么了?我还告诉你了,当初在大学的时候,如果不是你妈妈的出现,我还真和梅绛涵结婚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就是她的儿子,你知道吗?”
“别说了!”
“鉴!你就是用这种口气来和你爸爸说话的吗?”
“对不起,我只是太激动了。”
“你激动什么,你是不是因为我刚刚离婚才反对我又迅速结婚的?”
“我求您了,爸,别这样刺激我!”
“我怎么刺激你了!是你今天刺激你爸爸了!都是二十一世纪了,电视上天天都在播,要尊重老年人,可是你──我还没老呢,你就不允许爸爸结婚了!”
“我不是反对你结婚,只是反对你和梅绛涵结婚!”
“这不是一样吗?”
“这怎么一样呢?爸,如果你感觉寂寞,我给你介绍一个比她年轻的都行,你就是不能和梅──”
“放肆!你把你爸爸当成什么人了?”
“你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临近不惑之年还没有结婚?”
“为什么?”
“因为一个男人供养不起她的欲望!”
“你──你──你这个臭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