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避开梅绛涵,两个人直接坐电梯来到了商场的顶层。为此,方言还在商场买了一个望远镜,让素类坐在顶层的围栏前四处打量着人群中的于鉴。可是商场里人来人往,而且随便走到哪一层的某一个地方,就不见踪影。对此,素类很是懊恼。
“这样看,怎么会发现于鉴?我们还是下去找一找吧?”
“不行不行!”方言急忙拦住了素类,“如果你不听我的,我这就拉你走,而且再也不带你去找于鉴了!”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就是了。那你告诉我于鉴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噢,对了,于鉴的头发染成红了酒红色,你只要看到酒红色的头发,就是于鉴?”
“他染发了?”
“怎么?”
“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这种想法,而且很鄙视大街上的染发青年的。”说着,素类便拿起了望远镜。
两个人整整在商店里等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发现商店里有一个染成酒红色头发的男人。当两个人乘着电梯下楼的时候,素类突然透过电梯的玻璃,看到有一个酒红色的脑袋。素类的精神一下子绷紧了:“于鉴,是我,是我!我是素类?”
但是任素类怎样大喊大叫,于鉴也没有回过头来瞅她一眼。当素类来到三楼的时候,一个穿着紫色外套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挽着于鉴的胳膊走出了商场。
当素类和方言走到楼下的时候,那个酒红色的脑袋已经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梅绛涵在商场里已经发现了素类,而且她可以肯定,素类已经恢复了记忆,而且正在寻找于鉴。对此,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方言陪着素类回到住处的时候,就发现有两个带着墨镜的男人紧跟着自己。开始,她还没有注意到,但是当她无意回头的时候,她看到那两个人的脑袋正在鬼鬼祟祟地盯着自己,凭着多年来的记者经历,她可以断定是有人在跟踪自己。当她陪着素类来到楼下的时候,她借口要到超市里买些东西,便又拉着素类向柏油路走去。马甸的行人很多,三环路上的过街天桥上人来人往,方言已经意识到,只要走到三环路上,就安全多了。但是当她走到天桥上,回过头来向四处张望的时候,她发现那两个戴墨镜的男人就像水蒸气似的被蒸发掉了。
“你在找什么?”素类回过头来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说着她便拉着素类向桥下走去。
晚上,当方言回到自己的住处的时候,她刚刚关上防盗门,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的心里一惊:会是谁呢。她小心翼翼地从猫眼里望去,她发现白天那两个戴墨镜的男人正站在门外,当方言的脑海里感觉到一阵几乎窒息的紧张的时候,突然,猫眼被一个男人手中拿着的纸条给挡住了。随即,方言就听到了一阵嗒嗒的脚步声。
当方言意识到那两个男人已经走远的时候,她打开防盗门,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不是手写的,而是电脑打印出来的,当方言看到这整齐的文字的时候,她突然想到,那两个男人都是带着手套的,这时她心里又是一惊,也没仔细瞅纸条上的内容,就急忙把纸条撕了下来,并且赶紧把门关上。就在她把门重重地关上的那一刻起,她突然又听到一阵急促的嗒嗒声,方言的神经一下子绷得更紧了,而且她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并不是盗匪,否则不会这样小心地把纸条贴在自己的门前。
方言再次瞅了瞅防盗门,的确是锁好了,这时,她才想起手中的纸条,她急忙松开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这时她才清晰地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问,也不要多写,更不要接近素类。”
这四句话每一句都单独一行,就像一首诗一样,整齐得可以让人去朗诵。这时,方言完全明白了。
因为经常做采访,她经常去监狱采访一些罪犯,有的时候她也曾去过夜总会或舞厅去暗访,对梅表姐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她也是模模糊糊地知道那么一点儿。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就这么一个生活在众多人物的阴影里的女人,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生活当中。她已经可以断定梅绛涵就是梅表姐,但是她却没有办法证明。
有段时候,当方言采访完一个死囚,她从那个死囚的嘴里知道梅表姐是北京市最大的“色情商”,她还产生过要做暗底,去揭露梅表姐的真实面目,但是当时,她只知道“梅表姐”这三个字,除此之外,她对梅表姐就一无所知了。当她从素类那里知道梅绛涵就是梅表姐的时候,出自本能的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后怕。
第二天,当方言来到报社的时候,她首先接到了素类的一个电话,素类要求她再次安排她和于鉴见面。方言并没有回答,而是要求素类把梅绛涵的情况告诉她。素类还提供了梅绛涵的住处和在通州的别墅的地址。
方言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自己能寻找到的关于梅绛涵的资料全部整理了出来。这个时候,她意识到应该向上级主管领导汇报了,以便为自己赢得暗访的权利。按照程序,专题部的记者有了自己的选题应该先向专题部主任王大庆汇报,以便安排时间和版面,但是方言意识到这一次暗访的重要性,她想找到能给她帮助的报社领导。如果直接去找社长是不妥的,因为社长还会把这个问题推给总编;而直接去找总编也是不合适的,因为总编还会把这个暗访推给负责专题部活动部的于萍莉副总编。于是,方言打算还是直接去找于总。
让方言下定决心去找于总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社长和总编都是男人,而且报社的三个副总,也只有于总是一个女人,女人与女人之间毕竟还有一定的共同语言的。尤其是,于总还是负责专题部的副总编辑。
来到于总的办公室,方言先是把自己的想法给于总说了一下,并且把自己上午整理的资料放在了于总的办公桌上。于总很耐心很仔细地翻看了方言整理出来的资料,并且赞赏了方言几句。但是当她看完这个报告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摘掉鼻子上的眼镜对方言说:“对于梅表姐,我也是有耳闻的,但是你认为梅绛涵就是梅表姐,我感觉──还是有些武断。”
“凭我的直觉,我就能判断出梅绛涵就是梅表姐!”
“做这种事情是需要直觉的,但是也不能太相信直觉──这件事,报社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知道了,我中午刚整理出资料就奔你的办公室来了!──还有,如果梅绛涵不是梅表姐,那两个跟踪我的人又怎么解释?”
“先不管那两个人了?你要意识到,梅表姐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我们报社内部也有很多编职人员认识梅绛涵,如果梅绛涵就是梅表姐,这件事情就不能在报社里公开,那样对你的暗访不利!”
“所以,我才没有把这份资料交给王大庆──我知道王大庆和梅绛涵有关系!”
“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我们俩知道,不能让报社的第三个人知道,这个你明白吗?”
“那社长和总编──”
“这个你放心,专题部还是由我负责的嘛!另外,我们还要和警察保持联系,这对于你的人身安全也是有利的!”
“这样会不会暴露我的身份?”
“这个由我来办?这样,你今天先回到住处,你不能再在那里住了,因为梅表姐已经知道了你的行踪,在你做暗访的时间里,你就搬到报社来住,毕竟报社是安全的!”
方言看到于总这样关心自己,心里也平静和安慰了许多。
与于总谈完话以后,她就回到了住处。按照计划,她要把这间房子退掉,并且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到报社里去。整整一个下午,方言都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已经租了一辆金杯车,并且让司机第二天上午去住处拉东西。
房东白天是不在的,只有在晚上,房东才会回来。方言已经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她想着房东会不会退给自己一部分房租,如果不能退三个月的话,退两个月甚至一个月的也好。她感觉房东能够退自己一部分房租,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拖欠过房租,更重要的是,她与房东的私人关系很好。当她由报社的一个同事介绍来到这个小区租房的时候,房东一听说她是记者,二话没说就把房子租给了她,并且还给她多安置了一些家具和家电。
房东在一家纺织厂工作,一天三班倒,有时要到十点多钟回家,有时要到深夜二点。方言现在租的房子,就是房东的父亲的,父亲去世以后,这个房子就留给了房东,房东自己有房子,也就把这套房子租出去了。
大约十点左右的时候,方言感觉房东应该下班的时候,她才打开了防盗门,想去找房东,把房间退掉。但是就在她的右脚刚刚迈出防盗门的那一刻,四只粗大的手掌突然一齐向她的头部伸来──四只手全部带着白色的棉布手套,其中有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块白手帕,这只手是最先接触到方言的,方言还没有反映过来,这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与此同时,还有一只粗大的手臂紧紧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方言想举起双手推开这两只可恶的手臂,但就在这时,又有两只粗大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并且用力把她向屋里推去。
从方言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那两个粗壮的男人掐着她的脖子抱住身子塞进屋,大约紧紧用了三四秒钟时间。当方言的脑海里反映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两个男人从怀里同时各掏出了一把匕首,方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想大声喊出一个人的名字,但是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前胸和后背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就再也没有力气把那个名字喊出来了。方言的眼睛执著地盯着防盗门,她大约在想:如果自己不打开这扇门,也许自己就不会死,但是她无意中打开了这扇门,她只有去接受。
她的眼睛又像在乞求什么,但是她真的是没有力气了,她的胸腔里的热血在不断地向外涌,向外涌,就像她的体内拥有无限量的血液似的。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虽然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虽然她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这一切都结束了。
她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即使她轻轻地被两个男人甩在地上,她的身体就像一个小时以前那样自由,但是她再也没有力气了,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静静地死去,而且她也努力地在挣扎着想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哪怕只喊出一个姓来也好,但是她却没有力气张开沉重的嘴巴。
这时,有一个男人把自己溅满了血迹的墨镜从鼻梁上拿了下来,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擦,又带上了。
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让方言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真实面孔。这个男人长着一张国字脸,一脸的胡须就像野草一样旺盛;他的皮肤黑黑的,就像市场上的猪血一般。
当方言意识即使自己再怎样记住面前这个男人的样子,也不会改变什么了——毕竟她就要死了,甚至她就要闭上眼睛了。她没办法去诅咒这个男人,即使能够诅咒也是无济于事了。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没有什么可以再让她能够诅咒的了。于是她,用自己最后的底气,紧紧地瞅着地板,地板上的花纹是那样的清晰。小的时候,她就听爷爷说过,木料上的花纹,每一圈就代表这棵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一年,而且她就要走了,她的身体上没有年轮,但是地板上却有。
她无论如何都是要死去的,当她就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上被浇上了一种粘粘的东西,当她用自己最后一丝眼光去扫射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剥光了,她那浑身沾满血液的衣服就躺在自己的身旁,她是多么想穿着这身衣服死去,但是这两个可恶的男人却把这些衣服放在了自己的身旁。
方言轻轻地合上了自己的眼睛,就像昨天夜里一样,她太困了,想休息了,于是她合上了眼睛。但是这一刻,她的大脑还保存着一丝记忆。她能够感觉得到,那两个男人正在穿着自己的衣服,只不过他们穿的衣服不再是杀她时穿的那件血衣,而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他们把三件血衣放在一起,泼上了汽油,烧掉了。
在方言的脑海里,她以为这两个男人只会把衣服烧掉,然而她错了,她能够听到这两个男人正在向整个房间里泼汽油,并且把煤气打开了。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的迅速,那样的熟练,他们轻轻地把门关上,房间里就是一片火海。方言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地死去,她虽然已经闭上了眼睛,但是她却清楚地知道:不是这两个男人杀了她,而是这扇门里的火把她烧死了……
第二天,北京的各大新闻媒体都在头版头条报道了方言被害的消息,但是警察和媒体却不敢肯定方言是自杀还是被杀,虽然有理由相信,一个正在处于事业顶峰的女人不会自杀,但是看到被几乎烧成灰烬的尸骨和那煤气爆炸时发出的巨大的响声,人们却没有办法找到一点线索来证明,方言是被人杀害的。
于鉴是在晚报上得知方言去世的消息,当他读到这条新闻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他发出一阵几乎窒息的声音,随即眼睛就湿润了,整个眼圈就像被涂了口红一般。
“鉴,发生什么事了?”坐在一旁的梅绛涵问道。
于鉴一边把手中的报纸递给梅绛涵,一边对梅绛涵说:“方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