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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蓝莹色的影子,疲倦而骄傲地立着。我感到寒冷,虽然已是春天。我从裤袋中掏出手机,拨通了与我同住在一个城市的小志的电话。

“喂,小志,最近在干什么那?”我打着酒嗝问道。

“哟,是希喆兄啊!你说我还能忙什么?不就是整天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奔波嘛!”小志显然听出是我的声音。

“就这些?不可能吧,干多干少姑且不说,干肯定是干了的,老实交代,干了几个?”

“越说越色了不是?”小志在电话那头“嘿嘿嘿”地笑着。

“说这了吗?你不是经常说‘柴、米、油、盐、酱、醋、茶’乃是开门头七件事,而关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干’吗?”我为小志的脸皮比大象屁股皮还厚的功夫感到汗颜。

在一阵手机电池电量过低的警报鸣声中,通话突然中断。

断就断了,生活无不断之情节。

17

那次喝完酒回来后,日子依旧平淡如水。我们在各自的生活中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谁都不曾改变过,谁也不曾为谁改变过。

打电话给宏子,是张倩接的。

张倩说帮我叫宏子。我说算了吧,告诉那小样,我还活着呢。让他别忘了来看看我。因为想你们这两天我都没好好吃东西,快没力气走路了。

40分钟后,宏子风风火火的来了。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我说丫真有钱。宏子说,我让你不好好吃饭,希喆你今天要不把这些东西吃光,我就让你帮我捎去给阎王吃。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暗骂。妈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我说,甭说了,我要吃下这么大堆东西,准去见他,连他老婆儿子都会见着。

宏子说,我不跟你贫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我问,张倩怎么没来。他说,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我让她多休息。

宏子走之前说,我累了。

我突然发现,一个人的苍老就是从他失去了期待以后发生的。

我微笑的拥抱他。那一刻我感到悲凉。想起我们读大学时,因为失眠而深夜起床,坐在地上看着房间里的月光。我们的手在月光里游动,却什么也抓不住。

在梦里我梦到自己拥有了这世间最宝贵的财富,一种极大的欣喜萦绕着我,不想却被闹钟的铃声所惊醒。

我坐起身,恍惚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前一秒还拥有的财富并没有随我来到现实生活中。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美丽而脆弱的梦,醒了才知道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刚到公司办公室,就被告知张总找我,具体什么事没提。

我来到张总办公室,正在打电话的张总点头示意我坐下,对于刚进公司的我,也不知道到底出于何事。过了一会,张总放下电话对我说:“昨天财务部王经理打电话说最近做年度财务报告紧缺人手,要求给他们调去一个懂财务的,刚好你又是金融专业毕业的,我调了你过去。小伙子,好好干,将来可是前途无量。”

财务部在公司大楼的倒数第二层,紧临总裁办公室。

“张总调来的吧?”面前约莫30多岁的中年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问。

“您是王经理?”我问。

“嗯。听张总说你在大学里可是高才生。”

“只是初出茅庐而已,将来在您这还要学很多东西。”一向不喜欢狗腿的我,一旦踏入社会便身不由己,竟也学会了拍马的功夫。我不禁为自己反应灵敏的头脑感到可笑。

“嗯,不错,将来一定大有作为。”王经理显然也很高兴,笑得时候两个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眯成了一条线。这让我想起了小志那双色眯眯的老鼠眼睛。

“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为了转移互相吹捧而显得无聊的话题,我问道。

“你先熟悉一下公司里的财务单,过两天就要作出一份年度财务报告。”

我说,好。

对于公司的人事调动,我感到很欣慰,使我得以在所学领域施展才华。

正式进入财务部工作的那天早上,我抱着一展宏图的决心制定了一份作息表,把它贴在办公桌的显眼位置,以此激励自己奋发向上、自强不息,还特意用打印纸和签字笔制作,目的是让它不因时间的流逝、岁月的磨砺而面目全非,我要它永保清晰,时刻贴在办公桌上焕发积极向上的光彩。

我在作息表的背面涂满胶水,贴在我认为最佳的位置。我想,今后在h集团的日子里,它将每时每刻引导我沿着一条健康、勤勉的道路一如既往地走下去,所以又不厌其烦地找来透明胶,将它与桌面牢牢地粘在一起。

王正看了我的作息时间表后,嘲讽地说:“没想到现在还有你这样的大学毕业生,如果评选上海市本年度十佳杰出青年的话,非你莫属。

我对王正的话嗤之以鼻,我要以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我是怎样作为一名积极进取的公司员工的。

我的作息表中略去一项重要计划,即从以上列举的诸多行动中抽空找个女朋友,这事儿不能再耽误了。

18

当生活中的一切事情恢复正常的时候,我无法分辨新来的一天对于我来说会与过去有什么不同。但实际上,这种感觉却在潜移默化地不知不觉中改变。

上大学的时候,同舍的一个家伙买了一个望远镜。于是我的课余生活又多了一件事——躺在床上将对面的女生公寓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这确是一件妙趣横生的“工作”,而最妙的一点可能就在于,对方可能并不知道你在看她,只是兀自地干着自己的事。洗脸、梳头、化妆或者脱换衣服。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女孩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漂亮或逊色;乳房或大或小或基本没有;皮肤或白皙或暗淡或晒得恰到好处。不同的世界里,不同的主角上演着似乎完全不同的闹剧。而此时,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万能的上帝,以神奇的眼睛洞察着一切。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在望远镜的狭小视野里发现了另一个望远镜。那黑洞洞的长筒正直直的对着我,拿着它的女孩屏息凝神,盘腿坐于床上,其姿势与我一模一样。我于是赶紧收起了它,躲到被窝里去。

我发现,世界上就一种人是吃人的。他潜伏于人生的迷宫里,不知何时,就会窜出来将人一吞而下。

而现在,我置身在这座令多数即将迈出大学的学子们向往的商业都市,更觉得它像一个漠视一切的幽灵,到处迷漫着恍惑和恐怖的气息。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气息来自于弹指已逝的过去,或者来自于我们无法预知的将来。

坐在财务部的办公室里,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不断地浏览着手中的财务单。

凭我在大学里金融专业所学的知识足以应付这些。后来,在一次查看财务帐单过程中,我竟发现了30万元帐务无法兑清的问题。

为此,公司总裁谢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希喆,你对工作的态度很负责嘛!刚来公司没多久,便找出了工作上的一些小问题,干得不错,你们王经理还亲自写报告让公司嘉奖你。”

“都是领导领导得好。”我绕着嘴说。

“平时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向公司反映,像你这样的人才,公司一定会好好培养的。”

“谢谢领导关心。”

“对了,听张总说,你现在还在外面租房住是吧?在外面租房房价也挺贵的,公司里刚好还有职工宿舍,一会儿你去办公室领钥匙,能省就省点。”

听谢总说完,我全身顿时溢满温暖。平时难得一见的谢总,竟如此关心下属。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除了心里充满感激,同时我还在考虑一个问题。

我没跟张总提过我在外租房的事,为何张总……难道是程宏和张倩?

想到此,我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为我着想。

我为能有这样的朋友而感到满足。

有一段时间,我常去小区门前的花园散步,算是临搬前的留念。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也常去那儿捉蟋蟀玩,他姐姐放学后和她玩一会儿,再把他接走。男孩长得很乖,让人忍不住想逗他: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儿?不知道。无论我问什么,他总是说“不知道”,简直让我怀疑他是弱智儿童,可他和姐姐玩游戏时却很机灵。如果大路上来了个人,他们会很快地躲起来。等过后,再钻出来得意地大笑。他们把这种游戏玩了很多次。一天,我看他一个人拾树叶玩,便和他一起拾。正捡着,远处来了一个人,我对他说:“来人了,快躲起来呀。”

他一动不动,那人走进后看了看我们又走开了。男孩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然说,“他是我爸爸。”

“那你干吗不喊他?”

“他不让,我是黑户口,公安局知道了会抓我的,计划生育的人看见了也会抓我的,他们还会抓爸爸的。”他平静地说。

不知道家人拿这话吓唬过他多少次了,才让孩子练就了这样一种明白自然的心态和淡然的神情。看着他稚气的小脸,我的心一阵悸动。人生的无奈和世界的繁复便使他失去了天真幼稚的童年。他必须从小就学会为了生存而把自己掩藏在暗林里。他是无辜的,然而他的命运又是那么不可抗拒的必然。

也曾看见午夜街头倚着行李蜷缩在秋日里的民工,每到那时,我都会感到一种细微如水又涌动如潮的感伤。我不觉得他们与我无关。

19

在搬迁之前,我正儿八经地亲自下厨,请程宏和张倩吃了顿便饭。

“嗨,看不出啊,希喆。就你那双成天和钱打交道的手竟能做出如此可口的饭菜,真是难得!”程宏往嘴里夹了口菜说。

“宏子,有张倩在,你还愁吃不到可口饭菜啊!”

“哎,你们啥时候请我吃喜糖呢?”我扭头问张倩。

“谁答应和他结婚啦。”张倩脸上显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你不肯嫁他,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宏子打一辈子光棍嘛。”我向宏子递了个眼色。

“为了张倩,别说打一辈子光棍,就算是打两辈子光棍也值啊!”程宏附和道。

张倩半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瞧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拿到菜市场称一下半斤八两。”

话一说完,我和程宏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和程宏、张倩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这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也许是因为自己拥有了愉悦的心情。

我搬到公司职工宿舍后,只要程宏陪张倩去张总那,都会到我的小屋拐一趟。

有时他也带张倩一起来,两人来后便不由分说地抢占我的床铺,我只好乖乖坐到屋角那张椅子上。

看着他们两人亲密的样子,我打心底为程宏高兴。

有一次,我对程宏说,像张倩这样的好女孩,可要好好珍惜。宏子无不痛快地说:“那当然,只要我在一天就一定会好好珍惜,除非哪天我不在这个世上了。”

程宏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话语中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听到他说“哪天我不在这个世上了”时,心里好像有什么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夜色里,在大街上和程宏漫无目的地游荡,我看到程宏的身影在街灯下模糊不清,不知道是自己眼睛的缘故,还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我感到某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我担心有一天程宏会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如果说人世间的离合是一场戏,那么百年的缘分在前世早已安排。在世间,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时刻似乎都是一种特定的安排。

20

第二天睁开眼睛,是被宏子发来的短消息吵醒的。消息上显示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估计你忘了吧。晚上我过去找你。

我想我真的忘了。生活的繁复迫使我学会了遗忘。

我回了一个短消息给宏子说,你来吧。就又睡着了,迷迷糊糊的记得我妈突然打电话来。说今天是我生日。我困得不想说话。她问我自己会不会煮鸡蛋吃。我说会。然后就挂了。起床,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我闻到了自己嘴巴里血腥的味道,我的牙齿一直在流血。

闹钟还在不停地行走。

下午5点的时候,宏子来了。我看到宏子拎着一个双层蛋糕进来。张倩跟在后面,提了一大堆菜。宏子把蛋糕放好后,很认真的看着我说,生日快乐。我大笑骂宏子神经质,我说没事这么认真干嘛,好象我把你肚子搞大然后逃走的样子。宏子说,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你又瘦了。那一刻我郁闷的不行。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氛围。张倩走过来说,希喆,生日快乐。这句话刚好打断了继续压抑的气氛。于是,宏子说,倩,我们一起去做饭吧,人家今天是寿星,姑且饶他一命。我说,小样你别逞能,过来跟我大战一个回合。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主意,我一个回合放不倒你,两个回合你就得喊爹。

我看着宏子走进厨房的背影。我想我们过去常常一起游荡于这个城市,可是没有他的时候,我只会一个人,在情绪最恶劣的时候,走在灯火辉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