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散聚着潮湿的因子,充溢在没有阳光的走道里。我对这儿谈不上有一丝好感,有些人进来了却永远出不去,而有些人出去了却永远都不想再进来。这世界似乎就是这样的奇怪。
程宏和张倩见我来后,便放心地离去了。临走的时候,程宏朝我笑起来,让我浑身不自在。
看到那笑容,让我想起了上大学的时候。在那次毫无成效的讨论中——讨论网络的危害,说到有些学生沉溺网络,不能自拔。我说我对网络是陷得进去,拔的出来。
他就淫笑起来——人家淑女是盈盈一笑,他是淫淫一笑。他一笑,好事准会变成坏事。于是同寝室的其他两个家伙都恍然大悟地笑。
当我坐在床上,把手中的报纸翻得唏哩哗啦响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听到在床上躺着的唐雯哼唧了一声。
我赶紧下床来到她的床边,此时唐雯已睁开了眼睛,皱着眉头,望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又睁开眼睛。“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她挣扎着想起来,才起来一点。眼睛鼻子皱,“唉哟”一声,又躺回床上。
“你别动。”我说,“你受伤了,不能随便动。”
“受伤?”
“是啊,你出车祸了,这是医院。”
“车祸……我……”唐雯扑闪着眼睛望着我,好像努力在回想什么。
不会失去记忆吧?电影电视上不少男女主角就是这么一撞,将老子老娘妻子丈夫儿女忘了个一干二净,片甲不留。
她突然好像想起来了:“你……是你昨天中午撞上我的!”
“不是我……是我乘坐的出租车撞上你的……倒是我救的你……”片刻前我还担心她失去记忆,此刻我却希望她就此失去记忆,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还不承认……”她的脸色变得很激动,突然又痛苦地皱起眉头,“我不跟你吵……反正你跑不了……”
“我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不信可以问程宏。”我一时性急。
她的嘴动了动。“以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什么?你说程宏?难道你也认识程哥?”
“在你醒之前,程宏和张倩都来过。”我不露声色,淡淡地道。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过了片刻,她要去卫生间,我去扶她,被她拒绝了。但她一动,就一副痛不欲生的衰样,大概是伤得厉害,我再去扶她时,她没再拒绝。我轻手轻脚地把她移到床边,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这才发现她根本不能弯腰,还要给她穿上鞋子,我只得屈下身躯帮她穿上。她的脚真是盈盈一握,让我不由地心起怜爱。
她下到床下,我注意到她虽然穿着宽大的病服,头发凌乱,却依然掩不住她那婀娜的身姿。一路扶着她走时,闻到她一股淡淡的发香。
待她出来后,送回房间。我出去找医生,告诉他那女的背上疼。
那医生随我来到病房。唐雯听说要检查后背,胀红了脸说不用。
我说:“小姐阿,有病早求医,现在不治,万一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真怕她背部伤的厉害,发生骨折什么的,甚至而瘫痪在床,那我一辈子就被她弄得没完没了了。
我不禁想起程宏临走时的那个诡异的笑容,开始隐约感知到那个笑容的含义。
医生和我两个好不容易劝得她翻过身去趴在床上,她自己略略地掀开衣服,露出一点点后背,我看到她的皮肤倒是细腻嫩滑,医生看了看,伸出手去在她背上按着,她则大呼小叫地嚷着。
上帝啊,当初我怎么不学医啊?否则……
29
当房间终于再度恢复平静的时候,我躺到床上,摊直四肢,狠狠地伸了个懒腰。真累啊,昨晚还是担惊受怕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一躺下来,真有“长恨此身非我有”之感了。
这时我才发现,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唐雯睁着双眼,时不时地扭头看我,就是不说话。我从没有和女孩在同一个房间里闷声不响过,我开始调整整个身体的情绪,试图找到想要说话的欲望。
但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到最佳限度。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感。
我在心里说,从现在开始,我在数到第五十只绵羊时,必须开口和她说话,不然我就有睡过去的可能。
“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
十只绵羊,十一只绵羊,十二只绵羊……
二十只绵羊,二十一只绵羊,二十二只绵羊……
三十只绵羊,三十一只绵羊,三十二只绵羊……”
“你是怎么和程宏认识的?”当数到第三十三只绵羊时,我终于开了口。由于长时间的沉寂,话一出口便把唐雯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说,“早了吧,从大一开始认识的有两年了。”
“那张倩呢?”
“比程宏晚点,还不到一年。”
“你觉得她俩怎么样?”
“挺好的,他们对人热情,也很般配。”
“嗯。确实不错。”我感觉此时的唐雯比刚醒时的她温柔了许多。
“那你昨天怎么会想到出门的?”我明知故问。
唐雯没有回答,看着我的眼睛一阵发笑。
我被她笑得心里发毛,问道:“你笑什么?”
唐雯依旧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还记得刚开始时我错怪你吗?”
“记得。”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生——怎么可能呢?”谁都有误会与被误会的时候,但最重要的是彼此能够互相理解。”
“说的好。你知道现在我对你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愿听小姐赐教。”
“其实你这人也挺不错的。”
“不会吧,才两天,你眼神就那么好。”
“臭美!不过我也纳闷,只是因为感觉。”
“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认为矛盾吗?”
“不矛盾,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你很自信。”
“可能是因为我们有共同认识的人。”
我们两个相视一笑的时候,打脚底上来一股暖流直达心里。
30
这天下午,程宏和张倩再次来看望唐雯。
张倩在一旁喂唐雯刚炖的乌鸡汤。
我乘机将程宏拉到一边:“好小子,这两天又和张倩上哪热乎了,把我孤零零地一个人抛在这里。”
“我们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和唐雯单对单的交流。”
“就她?买大送小我还不要呢!”
“为人呢,要有长远之见,她现在只是受伤而已,必然看不出庐山真面目。压根给你介绍女友,哥哥我怎能亏待小弟?”程宏作出豪气盖世状。
我们正说着,走进一个小护士,例行让唐雯服药。
等小护士出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跟上去笑着问:“请问那位小姐这两天能不能出院?”
护士小姐温柔地说:“她缝了十几针,起码得住七八天才能出院。”
七八天,我掐着手指算了一下,心中不禁一惊,试想七八天后我的金钱指数得跌到多少点阿!更何况刚参加工作的我还壮志未酬。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病房,想象要在这里泡上七八天我禁不住地英雄气短。
进到病房时,我看到面前又多了一位女子,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病房。但看到程宏和张倩也在,我才稍是安定。
那女的跟唐雯说了几句话后,便以一种陌生的眼光看我。我不知其所以然,感到莫名其妙。
正要以猴子摘桃的速度望向程宏时,那女的开口了:“原来是你把我们唐雯撞伤的,你可真能耐。”
我看她面貌清秀,但没一丝好感。于是笑着说:“小姐,能耐不能耐不是谁说了算的。我姓耿,名希喆,和你一样,普普通通。”
“乐琪,不是他撞的,是他救的我。”这时,唐雯总算说了句公道话,我看着她,顿时心存感激。
“确实不是希喆撞的。”张倩也附和道。
那女的顿时脸红到耳根。
她一时转不过弯子,尴尬至极。
程宏又把当时的情形跟那女的说了一遍,听得她是眼睛睁得一次比一次大。
看她面色骤变,我故作轻松道:“这年头做好人,被人误会也是常有的事。”
“你……”那女的欲言又止,我心里一阵愉悦。
程宏此时向我侧耳:“希喆,看来真是走桃花运了——两个美眉环肥燕瘦,老弟你享齐人之福。”
“若哥哥有意,咱有福同享,分你一个就是了。”我向程宏使了个眼色,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女的以为在笑她,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
为了缓和气氛,我笑着说:“真是抱歉,还不知小姐尊姓大名?”
“沈乐琪。”
我一听这名字,心里顿时感觉到一丝微妙的触动。
“沈乐琪,好名字,真是不闻不语不相识。”我不动声色,笑着说。
沈乐琪好似吃了一惊,脸上的表情不自然的变幻着。
“既然误会都消除了,我和张倩也就放心了。”程宏打着圆场。
我料到这是程宏临走前的说词,坏笑着说:“嘿嘿,该不是想和张倩去来个亲密接触吧!”
程宏快速地瞄了一眼张倩,压低声音说:“现在这年头,干什么事都讲求一个效率,要来无影去无踪,懂吗?”
当我听到程宏说完“来无影去无踪时,我突然想起了上大一时的宏子。他在网上chatting时,总会用一些平常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花言巧语,将网上的女孩哄得晕头转向,听一百从,就差为他跳楼了。然后,等宏子爽劲过后,他也便会吟着徐志摩的诗:“悄悄的,我下了,正如我悄悄地上了。挥挥手不带走一个美眉。”
看那架势,比徐志摩还要潇洒。
趁我和程宏说话的挡儿,我转过头看了看倚在床上的唐雯。
我突然发现了她脸上异样的神情,我们目光相对,我感觉到她有话想对我说。
于是我走到她跟前,并微笑着说:“有事吗?”
我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惊讶。
雯雯轻声说:“麻烦你扶我下床,我想去卫生间。”
哪知我正要伸手去扶雯雯时,程宏就从后面窜上来,“千万别让他碰你。”
雯雯一阵惊讶,直起身子下意识地往下缩回:“怎么了,程哥?”
程宏故作严肃道:“他有病。”
雯雯飞快的瞄我一眼:“什么病?”
程宏见计谋得逞,坏笑着说:“女色狂想症。”
雯雯明白程宏使诈,笑着说:“程哥,为什么每次见到你都捉弄我?”
“原来是,现在不是。今天是想让你为今天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我疑惑地看着程宏。
“心里准备,还记得那天叫你去“喜相逢”酒店吗?”
“记得,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叫我去到底是什么事,程哥向来是有事才开口的。”
“叫你和希喆见面,说白了就是叫你做我兄弟女友。”
程宏说这话时,把我吓一跳。
雯雯也显然感到不自然,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晕。
我感到程宏的话听起来有些露骨,碰他了一下:“宏子,你平时说话含蓄的风格都跑哪去了?”
程宏瞪着眼说:“在这事上还含蓄,你小子要找女朋友等下辈子吧!”
我被程宏的话逗得又气又好笑,我对他的感激之情又隐隐地加深了一层。
过了好一会,雯雯平静下来说:“程哥,我一向尊重你,你的话我会考虑的。
程宏高兴的样子不亚于当初阿富汗难民看到救济食物的情景,忙催着我扶雯雯下床。
如此一来,我和雯雯的关系又拉进了一步。只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生活中的很多事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上海,今夜我带谁入眠
作者:(帅帅希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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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送程宏和张倩走后,病房里除了雯雯外,还有她的女友沈乐琪。
“乐琪……你也先回去吧……”雯雯有气无力地说。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有人照顾丫。”
“他?”沈乐琪扭头望我一眼,眼神充满了疑惑,“只怕两天后我再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气死了。”
我知她对刚才的尴尬怀恨在心,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你也太小瞧人了,加上你气死都不用两天,半天时间足够了。”
没等她开口,雯雯笑着说:“你们俩能不能别斗嘴了。乐琪,学校里还有事,你先回去吧。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看她有些犹豫,我含笑说:“还是让我送送你吧。”
“尊贵之身,岂敢劳烦!”她不屑地说。
然后向雯雯嘱咐了几句,拎上包离房而去。
我大感浑身一阵轻松,坐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恶气。
抬头时我和雯雯双目相对,禁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