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讲现在,你难不成还想赖着我,想让我……让我为你负责吧?”为了让雯雯打消回来的念头,我狠下一条心,身子不禁难受地发颤。
雯雯早已痛哭失声。
张倩走后,我躺在床上,被窝里静的出奇。
我将被子盖过头顶,抑制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雯雯,我的好雯雯,我怎么会不记得过去呢?
我们初识的那个下雨天,你被载着我的出租车撞倒,我抱着你冲进医院……
在医院守侯你的日子,我蹲在你的床前看你熟睡的样子……
在“喜相逢”酒店,你替我喝酒,满面红晕……
你醉酒的那夜,我抱着你一连走了数里路,与你在小旅店同住一夜,却没有任何事发生……
在我心烦的那些天,你带我去“环球嘉年华”游乐场玩,你却被吓哭了,我哄着你“不哭”……
在我们组建的小家里,还有一个个温馨的日子……
99
2005年3月,春天不紧不慢地来了。
我躺在床上,想象着窗外是3月怡人的天。天蓝,云白,我却无法看见。心里寒着一点点往下沉,一直拔不出来。
在护士小姐来查房的时候,我叫住她说:“能扶我到花园里走走吗?我想感受一下春天的阳光。”
“好的。”
来到花园后,点点的阳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有些微微地泛痛。住在医院的这些日子,我还从未走出过医院的大门,不曾听过室外的喧嚣,也许是因为我怕摸索,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只能靠感官用心去体验。而今天,我却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走出大门。
于是,我对护士小姐说:“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坐会儿。”
确信护士小姐走后,我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一步不慎都有可能出现意外。我侧着身子紧挨着墙壁,双耳时刻倾听着身旁丝毫的声音。
医院不大,却让我感觉走了很久。
出大门后,我凭着先前对医院附近的记忆向电台方向走去,想给张倩一个惊喜。
耳边是行人、车辆最原始的声音。
可是,就在我高兴的从一小步迈开一大步的时候,突然一脚踩到了什么,我下意识地感觉到脚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用力都拔不出。而此时,一辆疾驶而过的汽车从我身旁紧挨着过去,我被一股强有力的吸力牵引在地,一阵晕眩。
醒来后,我惊诧于自己竟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还有消毒水的气味,我怎么会……
没等我想好,就听到护士小姐生气地说:“你也不小了,怎么还乱跑,要是出点事可怎么办?”
我笑着说:“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探路水准如何,没别的意思。”
“你可要好好劝劝他,别让他因双目失明而做出什么傻事。”
护士小姐并没有理会我,我听出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希喆兄,你怎么会这样?”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想不起来。
“你是?”
“我是原先在公司当保安的小张啊,还记得吗?”
“哈哈,是你啊兄弟,怎么会不记得呢!今天是你把我送回来的?”
“我刚巧给饭店送蔬菜时路过的。当初,被公司解雇后,还多亏了希喆兄的帮助,有了本钱,这不,做起了卖菜的生意。”
我笑着说:“像你这样的实诚人,别人不买你的菜还买谁的呀!好好干,将来一定有出息。”
小张问我怎么会双目失明。
我把这几个月的遭遇跟小张说了一遍。
小张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临走前,小张掏出身上的几百元钱塞到我手中。
他说:“把钱留下给自己买点补养品。”
我让他把钱给他家里寄回去,家里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正需要钱。
小张说:“希喆兄,你是好人,可是老天怎么就……哎……”
我说:“既然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哈!”
100
听院方说,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与我眼球血细胞匹配的视网膜。
我无所事事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耗着。
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我心里什么也不再想。张倩、雯雯、谢梓明、王正、小宇甚至还有晨,我逼迫自己忘得不留痕迹。我只有一个念头,让自己的眼睛赶快复明。
期间,我给家里打过几回电话,都是母亲接的。
为了安抚母亲,我骗她说公司最近要重组,得到下属的十几个子公司去处理财务,忙起来可能就没时间回家了。
母亲说工作重要,但是千万注意身体。
我怕控制不好情绪会哭出声来,匆匆地挂了机。
脸上一阵火热,心里有深深的内疚。
从小到大,我还没有撒过谎。
没有骗过母亲。
没有骗过任何人。
虽然是善意的谎言。
这段时间里,不知道是用心如止水还是用一切漠然来形容自己。
感觉自己一无所有,需要用某种方式来麻痹自己,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的可怜与贫乏。
珍惜对我而言只是徒有虚名。
我很想回到当初,很想活在记忆里,不曾成长过。
可是,我为什么找不到当初的自己了。
我是不是迷失了未来的方向,不知道谁可以给我帮助。
但最终无论怎样,我还是会找到回来的路。
上海,今夜我带谁入眠
作者:(帅帅希喆)
101-110
101
吃过晚饭后,小宇就来到医院陪我。
我问小宇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事发生。
“被你猜着了。”
小宇告诉了我一个意料中的消息:谢梓明已经被双规了。
我冷冷地说:“他的目的达到了。”
小宇说:“你是说假借你名写举报信的幕后主谋?”
“的确。”
“那下一步他会怎样?”
“等着看戏,而且是一出好戏。”
“那家伙真他妈不是东西,为了达到一己私欲,不惜牺牲别人。”
我对小宇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就想能马上复明。
小宇说,复明是迟早的事,我昨天打开你的电子信箱,有你的一封
e-mail,是那个叫晨的女孩发的。
我诚恳地说:“谢谢你小宇。”
小宇笑笑说:“希喆,看来你艳福不浅啊!”
我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她心里早有人了,就我现在这样,怎么也轮不到我。不说这些了,你还是赶快念信吧。”
趁小宇展开打印纸的功夫,我把自己的身体调到一个最佳的角度,作洗耳恭听状。
102
发信日期:2005年2月28日
发信主题:希望你快乐!
不幸的寒文:
你还好吗?
当我看到你发来的这封mail时,心里有种莫名的难受。
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公司被人陷害的遭遇,却不想今天的你会双目失明。
我不敢相信,以为是你给我开的一个玩笑。
可是看着屏幕上一个个真实的文字,还有真诚的你,我良久沉默。
为什么这样的不幸会降临在你身上,为什么老天要让你去承受失明的痛苦。
也许,我是个脆弱的女子。
当看到身边的人遭遇不幸,心里总有股揪心的痛挥之不去。
除非……除非我能在生活中真实地与你相见,以此来化解发自心底的对你不安的牵挂。
其实,当我做出与你见面的决定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后悔。
也许见了之后我的心会好受些,可是一旦真的与你相见,我怕无法控制我的情感。
我最怕身边的朋友出什么事。
因为你们都对我很好。
寒文,如果你愿意,星期六上午11点我在人民广场的喷泉旁等你。不见不散。
……
……
……
作为你的朋友,我想知道你还好吗?
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牵挂你的:晨(谢哓晴)
听小宇念完她发来的mail,我恍惚回过神来。
在这封念了长达10分钟的信里,我知道网络世界的她是真诚的。
她并没有因为我现在的遭遇而离去。
在网络与她相识这么久,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真名:谢哓晴。
我感到一阵惊喜。
103
我问小宇:“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离你们见面还有四天。”
我沉默片刻,没有心思考虑别的东西,坐在床上,我想象着她衣服的颜色,想象着她的模样。
我想那天她真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我吗?当她开口喊出我名字时,我们彼此的心情是惊喜还是意外?
我感到心脏在胸膛狂跳。
小宇说:“她明明知道你现在的情形,但还是决定跟你见面。希喆,这么好的姑娘上哪找去?可一定要好好把握。”
我笑笑说:“都到今天这地步了,我又怎么能忍心看着她的幸福白白断送在我这儿。”
“靠,人家有心,你还无意,这么好的姻缘际遇你倒是想擦肩而过?”
我伤感地说:“可能是吧。”
小宇说:“不管你俩怎样,到那天我把你送去。”
我说:“那就有劳兄弟了。”
小宇慷慨地说:“希喆,客气的话你就别说了,你想让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我感激地向小宇报以微笑。
小宇临走时,我将写有回信的纸交给他代为转发。
我在回信中说,那天我一定去,并告诉她我的真名。
小宇走后,我躺在床上,思绪一片杂乱。
跟谢晓晴见面后,难道我真会假扮高尚不动一点心思吗?
雯雯的离去,她的到来,是否还会上演同样的结局?
这一夜,我失眠了,想雯雯,想谢晓晴,想自己的眼睛是否还会复明……
104
我每天都盼着星期六。
可是,从星期四开始,天空阴沉,有雨下来。
我发现雨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它始终让空气湿漉漉的,身上也很难受。
时间在无所事事中滑过。
我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每天夜里失眠,脑子里胡思乱想。
我发觉自己整日在黑暗中度过,已失去了最本真的理性。
张倩在电话里说,雯雯已经跟郑磊订婚了。
我苦笑着说,早晚的事。
张倩说,想开点,别太往心里去。
我无所在乎地说,没事。
我本来觉得我在上海的生活也就这样了,无风无浪地一天一天过,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了唐雯,忘记了我与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我们会在两个国度互相毫无关系地活着,彼此观望着对方的幸福。可是,就在我与谢晓晴即将相见的日子,我觉得天空像是被谁有意地遮掩了。
那天,张倩从朋友处借来一辆甲虫车,说要带我去郊外透透气,在医院呆得时间久了,心里也难免抑郁,于是我就决定随张倩一块出去。
路上,张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从前在一个寺庙里住了一个和尚,而寺庙旁边住了一个屠夫。一天,和尚跟屠夫达成一个约定,早上谁先起来就去叫醒那个还未睡醒的,以免睡过了头,耽误了和尚早起诵经,屠夫做买卖。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后,和尚跟屠夫都过世了。屠夫得到成佛,而和尚却下了地狱经历又一个轮回。
我说,这是为什么呀?
她说,屠夫每天唤醒和尚诵经,那是在唤醒幸福,普度众生;而和尚每天唤醒屠夫,那是在唤醒杀戮,残害生灵。
我说,怎么还有这样的认同,和尚并不知道呀!
“其实天下没有永久不变的知与不知,对与错,善与恶之分,可能今天有些事是错的,将来有可能就会转化为对的。希喆,不要认为现在的失明是不幸,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巨大的幸福等待着你。这世界变化快,什么事都说不准,一切往开里想。”
我为张倩讲的故事而感动。
当我们从郊外那片静得出奇的地方开车回家的时候,我们突然在一片林子的转弯处被一辆面包车拦住了去路。
我们刚被拦下来的时候车子忽然紧急刹车,我的额头撞在档风玻璃上一阵疼痛。我问张倩出什么事了。
张倩跟我说,没事儿,我下去看看。
我开始以为是对方车子出现故障或是哪个醉酒驾车的司机开车不慎,结果我发现我想得太天真了,在这种静谧的人烟稀少的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巧合。就算有往来车辆,他们也不会单拦住我们。
等我感觉不妙的时候,我听到张倩大声怒斥的声音:“你们想干吗?”
闻声在张倩身边还有三个不同的男声淫荡地哈哈大笑并说着粗鲁的脏话,我下意识地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我知道遇上犯罪团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