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风云。
陡闻身后传来声音“韩将军,哈哈,老夫来迟,告罪告罪!”
葛衣老者眉间微结,霍然转身之极,却是堆砌一脸笑容,一鞠作长揖道“哪里哪里,秦相爷日里万机,一心想着江山社稷,何罪之有,相爷此番说话,倒是折煞草民了。”
来人,面如美玉,白面儒雅,在两个戴竹笠随从的陪同下,拾级而上,一边哈哈笑着抱拳搭理道“大将军不怪之罪,老朽肺腑俱激,先当拜谢。”
葛衣老者也打个哈哈道“哈哈哈,相爷实在言重了,想我韩世忠,一介武夫无德无能,何以佩大将军之誉。况且而今吾已经是手无一兵,帐无一卒,将军之冠,实乃徒具虚名,相爷与我一殿为臣,可不谓不知吧。”
“哎,韩将军哪里话,所谓此言差矣。想你十八岁入伍,开始戎马生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尤其建炎三年,带兵平苗傅,刘正彦之乱;绍兴元年,率水师八千众,在黄天荡大败金大将兀术十万军马,红玉夫人亲自执桴鼓相应助威,传为人间佳话。想我大宋自不少良将,可何人能出将军之右?想那金熙宗,自是惧怕将军神威,不得已求下策,提议商签绍兴和约,永不侵犯我大宋江山,呵呵,韩将军啊韩将军,何故妄自菲薄,你对大宋可为功勋赫赫啊,这大将军之头衔,舍你其谁。”
韩世忠如刀削的刚毅脸孔,展露一丝的悲慨,言之愤然道“是!相爷倒还记得韩某的,可惜的是,相爷不记得岳飞了!”
秦桧闻言,顿时脸上僵化起来,一缕猥琐的目光闪闪烁烁,嘿然轻笑道“岳飞!恩,功不可没。只耐他居功自傲,飞扬跋扈,谋反之心昭世,直接威胁朝廷,想来……”
“哈哈哈哈!”韩世忠仰天悲愤长笑,其声犀利,长音回荡。
秦桧面色顿时绷紧,一手挡住了左边那个戴竹笠的随从,对着韩世忠道“将军大笑却是为何?”
“老朽感相爷之言,相爷说岳飞谋反之心路人皆知,那请问相爷,证据何在?”
“韩将军,岳飞阴谋反叛,是被他部下王贵大将所揭发,此事已为三司会审确凿,岳飞父子也画押供认,故此圣上有旨,将一干反贼立即处死的,难道韩将军不知?”
“喔,三司会审?证据确凿?画押供认?哈哈哈,相爷,凭王贵片面之词,相爷就亲自三司会审岳飞,可见相爷对岳飞谋反之事倒是重视有加,可要是韩某主掌大理寺,酷刑之下,就是你相爷,也会扣上谋反之心的,一样画押招供。”
秦桧闻言脸色一变道“韩世忠,你此言何意?”
韩世忠嗤声道“何意?想岳飞受审时候,刚正不阿,凛然正气,其狱官剥其背部肉皮时,见慈母刺字‘尽忠报国‘,无不动颜,联名上书飞将军是受冤屈的,可何谓相爷隐而不发,追加酷刑。飞将军忠烈可昭日月,画押之上,血书八大字‘天之昭昭,天之昭昭‘,相爷,您亲自所为,何故如此健忘呢?韩某与岳飞是至交,韩某今日只想问相爷,飞将军确凿的证据到底在哪里,请相爷借韩某一阅!”
秦桧神色巨变,惨青着脸说道“莫须有吧。”
“莫须有?”韩世忠难掩心头怒火,厉声切齿道“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桧怒道“韩将军,想你已经被解除兵权,岳飞亦死了,何故再咄咄逼人。”
“哈哈哈,好好,说得好!”韩世忠悲愤填膺难以掩饰,斥道“你们以朝廷忠臣良将的鲜血换取绍兴和议,东起淮水,西至大散关以北,全部割让于金国……可笑诸君不知,让一寸失一寸,让一尺则痛失一尺啊!你们,你们只顾着一时的苟且偷安,却将大宋黎民百姓安于何在?”韩世忠越说越响亮,神情愈发激昂,一时,挨着身子逼前秦桧。
那个左边戴竹笠随从就在此时,默默无声的挡在秦桧的面前,却始终低垂着头,将面部完全的埋在了竹笠的阴影之下。
可韩世忠自是感觉无形当中一股气浪,阻挡自己向前的身躯,赫人的杀意随即自那人身上传来,韩世忠暗中知道,这人,一定是个江湖中顶尖的高手,却感叹为奸相买命。
秦桧嘿嘿冷笑道“韩将军,稍安勿躁矣!此等乃草莽野夫,不太识得规矩,恐一时会得罪韩将军,将军请靠后。”
却在此一刻时间,钱江石塘堤坝上,一蓑衣垂钓男子,沉声抛竿,丝线破空之声哧哧不绝于耳。
那个戴斗笠的随从身形微震,蓦然轻唤道“邪……梦?”顷刻间,杀气立隐。
而另外在秦桧右边的随从更是身形乱颤,轻声恨意出口“大师兄?终于出现了。”
秦桧转身负手,背立于韩世忠,轻声叹道“韩将军,请看这江上青石阶的浣纱女子,巧笑言兮,眉目如画如此多娇。或许,她正寻思着,为夫郎洗净汗衫后,该为家人生烟煮饭共享天伦之乐。”突手又一指一艘飘摇而过的摇棹道“而这个人呢?他或许就是因为连年战火而颠沛流离的,此刻得以安乐,遂舟返故里,合家团聚。”
韩世忠摇头晃道“相爷,你错了,金国狼子野心,久窥探我大好河山,定下盟约,只是见我大宋抗金情绪高涨,而一时的权缓之计。那浣纱女子,老夫知道她小名唤琳儿,此时的笑颜逐开,为的不是夫君的回家相聚,而是她心爱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汉子,于今早,泪别伊人,投身北方抗金义军;而这艘野渡,却是我韩世忠的旧下,因为朝廷罢了我的军权,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誓言说‘没将置身临安钱塘江畔,只待将军重拾旧好,没将随时听命‘,相爷,你可曾听见这些人的声音?”
秦桧一时语塞“这个……”
韩世忠截道“相爷是不会听见的,相爷现在只是一心要剿灭岳家遗孤,夺取岳飞身前行军作战的手册献给金国吧。”
“胡说!”
“相爷手中,自搜罗一干武林败类,于多日前,进犯蜀中唐门,为的,何尝不是飞将军的手册。”
“你……你虚言惑众。”
“哈哈哈,相爷请抠心自问,韩世忠到底有没有乱说。”韩世忠眼光狠狠的盯着秦桧又道“唐门有一干豪杰义士,在飞将军入狱之时,就奔走力图施救,自是相爷的眼中钉,可叹我韩世忠,愚钝异常,被人利用,也是加害于唐门的凶手之一,这都是拜相爷所赐。”
“韩将军,此言实在说笑了,想我秦桧,对江湖草莽之徒,从来就是漠不关心的,将军何来此说。”
“相爷自不必承认,韩某也不能强究,韩某只是想对相爷说,岳飞已死,遗留下来的一干孤小无依,相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何故要赶尽杀绝,再者,至于飞将军行军作战手册,是万万不可落入金国之手的。蜀中唐五公子的行踪,相爷现在想必是密切的注视着,不过据我所知,江湖自有一干侠烈义士关注此事的发展,今番一袭话,相爷能听则听,韩某已是布衣之身,身心皆累,今一别,当归隐山林,所以言如隔靴搔痒,但古来忠义自在人心。相爷如违天下人而为之,定当为世人所唾弃,相爷请好自为之吧。”
言毕,韩世忠长袍一挥,步履潇洒,迈出楼台。
留下秦桧,膛目结舌愣立楼中……良久,举手一掌,拍在望江楼的亭柱上,烟灰四溢,陡现五指印痕深深。
【第二卷】江南 有雪 第十二章 夫人与公主
就在秦桧一掌击下的时候……
风起!
凉,习习抚过竹林,直吹得残叶落稀,一宵薄烟笼翠因风扰乱,惊吓的穿帘绕阁台,迷蒙蒙的往人怀中扑。
隐隐约约,在这个竹林深处的小楼亭台上,影倬着一个中年丽人,端坐着案前抚琴弄清音。而那个朱红小炉,正在焚香一缕袅青烟,时飘时浓,散散聚聚,相拥相携着被风吹乱的晨之气息,袅娜着打转转。
那手指,白皙,圆润如玉,却又异常灵活的弹动跳跃在焦尾古筝上……优美的旋律无边的散开,行云流水般四处泼洒。
“琴蕴落香埃,花谢花开,记得相思又痛,别离泪红尘……”
朱唇轻启,瑟瑟抖动,小曲儿跌落挣扎在指弦上,纠缠了一秋的愁绪,漫无目的的渲染了这个晨。
※※※※※※※※※※※
咚!咚!咚!
铿锵激音破空穿击而来,融进了滚滚萧瑟琴音。
一个红衣屺罗的鲜艳美妇人,胸前系着一个小桴鼓,涣然沐浴在烟雾的淡淡娴色里面,一边敲击着,一边踏着败叶的柔软而来,霏霏的凉露沾湿了她的霓裳,也蘸湿了她如花的面容,直接的显现入骨深邃的冷!冷!冷!
铮音一窒。
弦断,铮哑然,音戚灭。
弹铮的中年美妇郁郁恹恹的脸色,一时泛起红潮,轻咳着唤起一种寂寥慵懒的声音“咳咳……来的可是红玉夫人?”
咚咚咚咚,鼓声来,清脆,空灵回荡,恻恻动人。
弹铮妇人不由得舒展轻轻盈盈的体态,随风摆荡开来的裙摆,印上云蕾丝丝,脉脉浅笑的起身相迎,一波及肩的秀发泼洒开来,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直接抒情旖旎了这个早晨。
鼓声激扬中,弹铮妇人慵懒倦语着“闻红玉夫人乃人间奇女子,出身青楼,却忧国忧民忧天下。追随宋大将韩世忠,于黄天荡之战,亲自渊立舟首,系红巾,击桴鼓,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八千水师无不奋勇杀敌,直把金兵十万大军堵在黄天荡四十多天之久,于后还乞加罪韩世忠将军失机纵敌,仗责五十,端的是震惊朝野,传颂人间。可今日夫人鼓声悲怆,拿捏不准,乱我琴音,想必是夫人心中有事过于烦躁吧。”
“玉铮公主过奖了,久闻玉铮公主风华绝代,天资聪慧,是金熙宗完颜亶最疼爱的妹妹,今日梁红玉相见之下,果真名附其然。不错,梁红玉今日来,有求于公主。”清冷的声音悠扬飞跃,盖过鼓声。
“噢?”弹铮夫人微颦美目,余光缭绕,薄翠了小楼的清幽。
梁红玉一停棰,抬头叹悠道“公主久居冷香竹苑,可还习惯?”
玉铮公主脸色忽然显现憔悴,落意寡欢着道“这么多年来,玉铮在这里生活,并没有受到丝毫的打扰,谢谢夫人有心,暗地里一直托人照顾着玉铮。”
“红玉惭愧,只是心系公主乃仁厚之人,却情累心伤,红玉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想当年是拙君部下参将--邪,一时情难自禁,做出有辱公主之事,而公主伤心之余,却始终罪加己身,饶他不死,于公于私我都想为公主做些事情。只是可惜了,当年公主心心挂爱的唐门俊少,却是个薄信寡意之徒。唉……多情自古空余恨哪,公主本金娇玉贵,却何苦执迷不悟,妄自牵挂如此薄义之徒?”
玉铮公主强颜欢笑打断着道“夫人,旧事不堪再提,今日之来,夫人可是为大宋江山社稷而来?”
“是!此事无关风月。”
玉铮公主宛而浅笑道“不过夫人,家兄与我素来喜你宋国汉族文化,豪不忌讳的将女真旧制改成汉制,想现在大宋与我金国,不是定下盟约,历年修好,夫人还为何事再作忧患?”
梁红玉嗤然答辩道“如完颜亶如玉铮公主一样宅心仁厚,红玉自是多虑,可公主何故不知,令兄挥师侵占我大宋江山,只因有岳飞,张浚,拙君等一干良将忠烈,奋起抵抗,终不得法,遂求和议。但以解良将兵权,杀飞将军为条件,可见你金国之卑劣之处。”
“这个……”玉铮公主顿时一窒,随后悠悠叹息道“可夫人哪,如果高宗皇帝君臣一心,家兄何故能左右你大宋?”
梁红玉苦笑一声道“公主教诲的是,实乃君心难测,否则,寸步不让,尔金国,安能动我,毕竟,大宋还有我等在!”
玉铮公主微微点头道“那个岳飞,我也听说过,好野战,行兵布阵,如天神下凡,岳家军纪律严明,战斗力强大,家兄曾有书信提及‘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可见此岳飞,端的是无比神勇的军事大家,可此人率兵朱仙镇大捷后,欲直捣黄龙府,迎回徽宗,钦宗……唉……如此愚忠之人哪。”言之至此,也不禁叹息摇首。
“飞将军何知当今天子之忌,否则,一桧之能,安可置飞于死地。飞将军一生忠勇,不贪钱欲美色,不赴炎趋势,仗义直谏,可惜,可惜啊。”
“夫人,你我虽然素来谋面过,可玉铮也熟知夫人的为人,夫人此次见我,定是有罢不下的事情,敢问是否关于岳飞此人的?”
“公主冰雪聪明,一猜就中。我梁红玉此番会见公主,主要是因为岳飞生前留下一本行军作战手记,江湖传闻落在一个叫唐五公子的手中,而你家兄金熙宗,欲夺此手记,其心昭然。拙君和红玉已经无心留恋伤心之地,无官一身轻,自作他乡闲鹤,在此,恳请公主置书家兄,大宋已拱手让却半壁江山,年年称臣,供奉岁币,请为两国黎民百姓想想吧,何故侵犯之心不死,再燃战火。”
“此事……”玉铮公主面露难色着道“想玉铮亦不过是平凡柔弱女子,不似夫人女中豪杰,家兄所作为,哪是玉铮所能及的。”
梁红玉神色黯然,萧萧语声“此事自是为难公主了,梁红玉已无他言,就此别过公主,他日有缘,定会再见的。”
转身飞跃而去,红晕妖娆,但却抛地一句“唐五公子其实乃蜀中唐门唐别离之子!昔日你所爱恋的唐别离,就是他的亲爹,此事关系重大,可惜他们父子牵扯进去,如公主不肯面朝家兄的话,他们必定凶多吉少。”
“什么?唐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