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糕点盒子藏在背后,慢悠悠的一跚一跚步伐来到她跟前,前倾着身子蹙着鼻尖做着鬼脸逼问她“嗯……好婆想不想烟烟呢?”
“想!”年迈婆婆一指戳在雷含烟凑近的脑瓜上,却亦惊觉她满头的萧瑟白发,不由得一愣“阿烟你的……头发?”
瞬间,雷含烟一脸天真可爱的表情飞逝离去,身姿就这样打僵着愣立。
年迈婆婆独眼光一厉,哧牙吐露一字“蘖!”
转瞬,她却不再看雷含烟一袭雪银长发,而是忙不迭的收缩自己桔子皮似的鼻子发出一阵响息,歪着脑袋自顾寻找香味的来源“阿烟,阿烟带了什么好东西给婆婆吃?”
终于缓过神来,似是有些负气,雷含烟撇撇嘴,将一盒糕点扔在婆婆竹榻上“就知道吃吃吃!烟烟被人家欺负了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哼。”说着,寻了块石头凳子合身坐下,赌气着撅着嘴四顾放眼看。
而婆婆显然是不想记起雷含烟满头白发的故事,只是两手抓起雷含烟亲手制作的精致糕点,低头也不理会她,啧啧有声的狼吞虎咽起来。
“他为了救他心爱的女子来江南找我。”雷含烟抱起双腿,将尖尖的下巴搁置在膝盖上,轻轻的摇晃的说着,有如梦呓。
“我要救他深爱的那个女子,就要施展十二金针渡穴大法。”
“可我功力火候还远远未到。”
“嘿嘿,和你师父昔年的故事……咳咳……如出一辙?”婆婆瞬间停止住了狼狈吃像,挣扎掉落了满嘴糕点碎屑一个劲的咳嗽“咳咳咳……阿烟……你修为尚浅却强自透力施为……咳咳……头发全白完全是自找,因为你应该早就知道结果……究竟什么……咳……值得你们师徒这样做?婆婆可真是不懂不懂不懂……唉……怪不得练不成刀人和一……咳咳咳咳……”似乎,年迈的婆婆有些感触,竟然,一下子又咳弯下了腰。
“我我……我也不太清楚。”雷含烟赶忙站直了,一把扶住她却争辩着“他人好吧,还是有名的侠少,俊雅多才又多情专一。”
“哦,阿烟哪,看来你心已属……咳咳……只是忘却你师父苦境。”婆婆猛然扭头单眼翕张紧紧盯着雷含烟的脸,顿时,雷含烟觉察自己一时多言失态,羞得满脸通红,其语诺诺“我……好婆我……烟烟怎么会不记恩师的故事呢……只是本只求他……一诺……烟烟甘愿屈就添人后……只是没想到他……”
“痴子。”婆婆摇摇头,却将一个南瓜饼递给雷含烟,朝她努努嘴道“去给那个哑巴吃,都坐在那里好几天不吃东西了……咳咳……婆婆看他也不赖……他是我年前腊月时上集市卖篮子所捡到的,带回来叫你师父医治好了收留在身边的……可惜不会说话。”
这时,顺着婆婆的独目眼光,雷含烟方才仔细注意这个默不做声的劈蔑青年,猛不然大吃一惊。
“他?好婆!我知道他认识他!他不是哑巴!他就是我救助的那人的三哥……唐门三公子唐三金甲!”
【第九卷】铁血柔情 第八十二章 杀人刀
“唐三金甲?”婆婆不停蠕动的两腮顿时一滞,缓缓又启口“唐青山的……咳咳……后人?”
“是的,他和唐五公子都是唐青山嫡血孙子呀。”雷含烟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木讷机械的人儿,奇怪的问着婆婆“不知好婆怎么找到他的?他好像受过很严重的伤。”
“嘿嘿,他瞎了一只眼,全身气血涣散。当婆婆遇见他的时候在大寒的天气里,他抱着那个死去多时的女子昏倒在冰河边,可能是他的妻子。”独眼婆婆抹抹嘴巴,向着雷含烟略微点头,语气却沧然“唉,阿烟你知婆婆我旧疾伤身,难得机缘巧合让婆婆遇见此子,独眼又有极高深的内力基础,很是适合修习婆婆的刀技,婆婆是活不长了,但不能埋没了婆婆的刀……咳咳咳……忘了告诉你……这和婆婆年青时候上山遇见那个垂死之人一样,刀一遇见这个哑巴竟然极为不安分的发出怅鸣,显然是它自己认定了他。要知道修习这种犀利霸道的刀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刀自认主婆婆当然要领他回来……咳咳咳……但我求你师父施金针插入他脑颅,封住他的百汇穴位,使他想不起太多的往事来。”
“怪不得。”雷含烟轻舒口气,贝齿勒过红唇“烟烟就看他眼神空洞漠然,全不似个正常唐门公子。”
“这样,对他有好处。”婆婆撇嘴哧露满口的黄牙道“阿烟啊,你和你师父都认识婆婆好多年了,你可知道婆婆是谁?”
“不知道嗳,阿烟只听师父说你是个武林奇人不喜名利隐居在此,但武功高深不可测。”雷含烟转头白了婆婆一眼道“好婆还说呢,大名都不告诉烟烟的。烟烟断言你定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
“嘿嘿。”独眼婆婆佝偻着身子扭头行向草屋,脚步摇晃蹒跚“有名也好无名也好,婆婆自想不过是个刀奴罢了……咳……学的武技只在江湖露过一脸……咳咳……却不想败在……粱尘神刀……下……此生不赊求了,只愿他能代我……雪耻……咳咳咳。”
雷含烟的眼里,已经失去婆婆的影踪,偌大的竹林空间,只余下她的咳嗽声音无穷无尽的飘荡着。
蔑竹香香,青翠欲滴,在他的掌腿之间来回的奔走游离,顷刻一分为二,变四,成八……只消片刻功夫,赤膊独眼的他就偎在青冢前劈了无数条蔑丝,扎结了一对莲眼丝篮。
仔细看,他这手下一对丝篮做的格外的细致灵巧,简直把蔑竹修理的不留一丝儿毛刺,好像把他所有堵在胸口的思绪也抽了出来,密密扎扎的锁紧每一条蔑竹丝条儿。
雷含烟的目光,渐渐被他手里的刀吸引。
那是斜压在他掌腿之间的刀——幽黑的劈蔑刀!短短,厚背,斜刃。
感觉,它不光能轻易的剖开青竹,就是人的肌体也亦然。
雷含烟的眼光,越至他身后,那是一荒青冢,插满鲜花遍植茵草,一行猩红大字跃入眼帘——爱妻砍影之墓!
砍影?唐门砍影!那正是唐三金甲夫人啊!何故在此尘埋风流常伴青山?
“公子可曾记得自己?”雷含烟慢慢接近了唐三金甲,试探性的将南瓜饼递前问道“你……可姓……唐?”
“啪……咝咝……”刀自锐利,迎刃而解竹条,抽取得清香满丝,对雷含烟的问话他却表现的两眼空洞,迷茫又黯淡着摇头。雷含烟观察到他眼光只有接触身侧青冢上的鲜红大字,他才剧烈的抽搐独眼深睑,整个面部痉挛个不停。
莫地,雷含烟心中一刺——这,又是一个爱的深,伤的至深的人!
“把这个饼吃了吧,好婆说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雷含烟强自忍住心底那股悲叹不发出来,而是及尽笑颜的又将南瓜饼递前了一点。可她的手瞬息颤栗起来,因为她看见唐三金甲掌下的那把蔑刀,刹那嫣红起来,夹杂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道,而他膝腿压迫间的蔑丝,全在这时候“噼啪”崩断。
“此刀嗜血成性……常伴此刀如不饮敌血则非得自己献血养性……否则难融一体不易驾驭咳咳咳……”竹林幽幽,婆婆断断续续的低音顷刻飘荡,若有若无。
刀横身躺在唐三金甲的掌与腿的夹缝中,那里,唐三金甲的鲜血尽染一大片裤衣。蔑刀就这样沐浴在他血中,像稚娃喝奶般发出“滋滋”声。
雷含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诡谲的场景,不禁大叫出声,惊惶的一把抢过身躯,拉起他的手卷起一片红绫替他包扎“你?三公子你疯了?你怎么可以如此作践躯体,如若你妻子泉下有知,岂会谅你此般行径!”
雷含烟也全没考虑自己凭啥如此激动,只是作为一个医者,她第一反应就是强制的抓紧他那鲜血汩汩的手,肌肤相触的刹那,她竟然感觉这个思绪混沌的唐三公子,浑身猛的一颤栗。
金黄色的南瓜饼,滴圆着身姿滚落在草地上,却在一只溅满血渍的青布鞋边撞停。
三根手指,纤细又绵长,捎带着青竹幽幽的气息一把抓住了饼。
唐三金甲俊面如石塑依然端坐不动,任由雷含烟抽出这段红绫为他施药包扎伤口,他只顾着将那个小巧精致但粘满了草屑和鲜血的南瓜饼塞进嘴里,一磨一磨着咀嚼。
吃完饼,也不在意留下满嘴血渍,他却扭头盯着雷含烟,一脸天真呵呵笑着,启口说了自冰天雪地里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你醒啦!砍……影!”
雷含烟瞬息心头一慌,茫然看着自己反而被他受伤的手抓着,眼前他俊秀面容浮现明朗,耳边忧柔密语绵绵。不由得,雷含烟手足无措起来,满脸绯红。她知道他搞错了,这个唐门三公子因思亡妻心绪杂乱错把她当作妻子唐门砍影了,但雷含烟尴尬之下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回绝他?原本,雷含烟是一个及其心慈仁爱的女子,此情此景中,言正词厉的当头棒喝显然能有效的喝止住他臆念中的幻境,可她以为那样,和拿刀伤害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况且重要的一点是,他与兄弟唐五公子,又有那么七分的相像。
人类“情”字,微妙且难以捉摸,非但别人无法勉强,就连自己也往往会控制不当。当日雷含烟明知自己不该爱上唐五这个人,却偏偏会不由自主地爱上他。但随着唐五不肯信守诺言,她心中的“情”,已经慢慢在发生霉变。此间小小的不忍拒绝,其某种意义上也是她将他磨制成了唐五公子的替代品。眼前这个痴傻的人儿,是永远不晓得离开的,而心中踹着的他,则负情薄恨。介于此,雷含烟内心则一直在鞭打拷问自己——此事难道就如此罢休?
——决不!
只短短一时间,千万的情丝爱意顷刻在唐三公子这句‘你醒啦!砍……影!’话语中质变成为一种“恨”,唤起她刻骨铭心般的痛!同时耳侧,自己冬日里那削发掷地的恨言‘唐五,再见你,亦是取你性命之时!’已愈来愈响,震的脑部几欲昏厥。默默然之间,雷含烟终狠下心来做出了她一生的选择。
凡事,皆可为人之一念而变。她知道自己爱的并不是唐三公子而是唐五公子,且唐三公子真正爱的,也不是她。但显而易见,她能在他身上,得到她不曾得到过的感情。而且慧智兰心的她也能从婆婆话语和唐三金甲手中这把诡异的刀上面,看到复仇的希望。
她本就是武林奇女子,除了爱情外聪明绝顶。
雷含烟红晕稍褪低烈沉吟“是,我醒了!你要乖别让我担心,快点吃完东西,学好刀法……为我……”转头素面朝天,雷含烟恨声长叹如雷鸣擂,长空回吟久久不绝“报!仇!”
“呵!”唐三金甲咧嘴笑着猛点头,雷含烟的银发飘动,在他发光的眸中闪烁。
茅屋的折窗,婆婆掀起布帘一角无声的偷窥。她看见独眼的唐三金甲,紧紧拉着雷含烟的手,一丝点也舍不得放下,竟然还开口说了话。惊诧之余,雷含烟绝灭般的雷啸“报仇报仇报仇报仇报仇……”声,凄荡耳际。
婆婆一边咳嗽一边绽露欢颜“好!好乖巧好聪明的阿烟……咳咳……只要心中有爱有恨,就能真正发挥杀人刀的威力……咳……我楚天骄只因涉世不深品性随和,习的高超刀技却胸无至爱与大恨……咳……咳……还没遇见无情环和血影蝶衣便已败在……咳咳……败在前来挑战的粱尘神刀下……咳咳咳……他说他的红尘三刀和我的杀人刀则异曲同工,并非凡品却坠红尘,爱为本恨为源……咳咳……只因我情感心絮有如白纸未曾经历过,亦难发挥最深邃的刀人合一导致败走一刀!粱尘啊粱尘,可知这一刀害我数十年伤身难寝……咳咳咳……”说着,婆婆咳的一声紧似一声,衣袖掩嘴之际,已血染前襟,但她笑声由浅至深,渐显狂厉“哈哈哈咳咳……阿烟哪……将你的恨,狠狠包围这把杀人刀吧,此子天赋甚高,不消多少时日定能习成杀人刀技尤胜过我……咳咳咳咳……到时,婆婆自将他交与你,但你要带着他找到粱尘为婆婆雪耻,还要替婆婆赴那千古宿命。”
竹林中……
“请你大声告诉我,你恨他!”
青冢前,雷含烟一反常态杏眼怒目,指着自己画在竹林石碑上的唐五影像鲜泪盈盈,嘶哑着喉咙喝斥着“说呀!快说!我是砍影我是你的妻子唐砍影!你快给我说你恨他!”
唐三金甲伫立着,脑袋晃来晃去,眼中又现迷朦,脖间喉结滚动发出干竭的“嗬嗬”。未了,他眼睛眯眯,有些艰涩的吐露着几字“认识……好熟悉……好……亲切……亲切啊砍影。”
“可他骗我!”雷含烟猛然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烈摇晃,随后又松手捂住自己萧瑟的白发,蹲在地上痛哭啜泣“我本骄傲,可他竟然视我如无物……我恨他!我恨死他不守诺言!”
唐三金甲的独眼,一会瞄瞄石碑上的画像,一会又望望蹲在地上的雷含烟,眼光,却在一寸寸变冷。
“篷”的一声,唐三金甲赤裸的上身猛然激发罡劲,汗水化作气雾冲天。他的全身肌肉皆在此刻绷紧,愈发显得突兀健美。手中蔑刀划出去的时候,竹林间的空间像是黯淡一下,而他就在那一瞬间摧毁了那一方顽石。
雷含烟的悲声顿时止住了,双手的缝隙里,透露着她极为震惊的目光,她看到岩石上刻画的唐五,正条条丝丝的剥落,就像蔑竹在刀下。
泪水不停涌入指缝隙,却掩盖不了她的笑声苦涩和婆婆一声紧似一声的咳嗽。
【第九卷】铁血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