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狼牙

昏暗的烛光下，白绢摇曳，严湄静静的坐在白绢满悬的屋舍里，看着光隐中的一副画，心便飞远了，往事却拉近了。

画中，三个女子惟妙惟肖嬉笑花丛间，姿色艳丽眉目含情如出一辙。

那便是严霜如严妹子和她。

怎耐得物是人非。

颦住了柳眉，她姿靥忧郁轻轻低叹“大姐，小妹，不知你们还好吗？”

※※※※※※※※※※

北方的天空中，长河落日黄沙万里，塞北原野的塑风呼猎，潦草的将旷野的背脊描绘上暮色。崇山峻岭远远一旁，随意的戴上夕阳如血的斗笠，坦荡着胸怀倾听那一抹如幽如泣的箫声。

箫声，漫漫，且断断续续着，在漫天的风沙中逐渐逼真起来。

它寂寞的吹，直吹的河床清澈落日绚烂，一袭碧落天光与水色共舞，好比旷野心底的声，寂寥冷漠却情怀可鉴，只是无处不透露着沧桑。

箫声来自于黄罗巨陵伞下的八轮厢车。

无垠的塞外旷野中，黑压压一大遍野骑兵围绕着这辆金碧辉煌厢车戒备森严，任凭风拂旗帜狂烈作响，个个铁甲银盔有如石铸纹丝不动在风沙中伫立。

天地，瞬息在刀剑如林的光影下变冷。

车内……

一老人光着上身，闭着目倾情的吹着心中的事。而有个白面妇人，一手托着画笔，姿色可人着蹲在他背后描绘着什么。

笔沾墨，轻轻触凉，画上心情，描上情愁。

她在他背后，描绘的竟然是一头青眼獠牙的巨狼刺青！只是，有道很深的刀疤横切过狼首，显得巨狼头像模糊，待她细细描绘才愈发清晰出来。

漠然，天地间，一阵蹄声如擂鼓，响彻云霄。原来远远有一道红白光相间的亮丽光团，追风逐日般舍下一扯孤烟奔袭过来。

只片刻，车厢外便穿音过来一个清澈爽朗的声音，瞬间愈响“少将狼牙完颜烈迎驾来迟，请丞相降罪！”

“扑通”声，渐有马嘶鸣，显然是来人已近身，戎装跪拜中又引起铁甲军团的一阵骚乱。

车箱内，老人唇角一抖箫声立止，星目陡涨，迥然有神。而背后的画笔却失声跌落，只留下青狼左眼处的败笔醒目。

“谢谢夫人。”老人转身披衣依旧含笑，适时捉住了夫人欲捡笔的手，轻轻和在自己两掌间抚触着道“真难为你了霜如，我粱尘无愧天地，贵为一国丞相亏欠的却只是身边人呐。”

“相公何出此言？想你原为辽国皇室后裔，辽虽然为金灭，可你皇室血脉无可替代。”夫人扶着他的手款款起立蹲着的身子，嘴角泪痣醒目尤显忧愁“今日相公种种，霜如不便评述，留待后人。霜如一日为你妻，终生不悔，只晓得追随你身侧。”

老人眼光一顷，感慨万千着道“唉，老夫何尝不想带着你遨游四海，身无旁羁无忧无虑过此一生。耐兮那日情刀谷一战，金国老狼牙——亦是老夫亲哥哥粱霄情愿自尽老夫面前，舍下孤子撇给老夫也要将吾决意隐遁的心再次拖入红尘……唉……复国……何为？”言毕，老人垂头不语，神情苦涩。

夫人突然一摆手，轻蹑道“相公别说了，烈儿这孩子他现在贵为少将狼牙，亦在外面候你多时了。我们也几年没有见着这孩子了。”

原来，粱尘刀侠与严霜如膝下无子，他昔年在其兄号称金国老狼牙的粱霄至死胁迫下秉承遗志，凭借一身武艺和满腹经纶踏入金国朝野，经历数十年内被册封完颜国姓，官至一国丞相至今。在朝除了金朝悍将金兀术完颜宗弼外无人能出其右。其势力磅礴尤为体现在他几十年为复辟辽邦而苦心培植的五万骁骑精军，足可与狼主完颜亶的数万狼牙军分庭抗礼，但奇怪的是他却一直按兵不动，致使金国朝野纷纷议论猜测他是对金兀术有所顾忌——丞相府的五万骁骑军精锐虽然骁勇，可金兀术完颜宗弼掌管朝中大半兵权，麾下近十万铁甲军里无数勇将，如他鼎立支持狼主完颜亶纵然完颜尘再通天盖世，也难撼金朝皇帝虎须。便是这样，金国朝野如今呈现出一种诡谲的三足鼎立牵制局面，然金帝都紫气盖天风云忽涌却任凭谁都可以感受的到，相对于狼主完颜亶丞相完颜尘还有金兀术完颜宗弼之间的相互沉默，百姓却流言雀起，沸沸议论一场铺天席地的暴风雨触之即发。但这其间，完颜尘与严霜如收金兀术之女太子离为大弟子，也将兄长粱霄遗孤视为己出，取名完颜烈，转而清新寡欲着悉心教导着他们。

车箱外天色已昏暗，千军万马当中，一个一身银白铠甲的青年，跪倒在车厢前，此时见车厢内良久不曾有声响，不由得剑眉猛蹙紧，一斜眼，向边上骁骑兵团中的一个尉将级别军官勾勾中指示意。

那军官甚知完颜烈乃丞相完颜尘的亲授弟子，又是朝中三军之一狼牙军四大统帅中最年青的将领，自是不敢怠慢，忙解甲下马，垂立一旁。

少将狼牙完颜烈依然单臂单膝撑地跪之，却瞪眼轻声问道“最近，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身子可好？”

“回烈将军的话，丞相贵体一直是护国夫人照料的，小等虽为骁骑军将领，也实不可知。”军官曲膝抱拳答话。

就在这时，车厢门“依呀”而开，严霜如细腻温和的语音适时传来“可是烈儿来了？”

“师娘！”少将狼牙猛闻见妇人，顿时胸口一热脱口两字，瞬息又觉不对力马改口“狼牙烈儿参见护国夫人。”

宫灯摇曳脚步阑珊，细细碎碎纷踏过来。严霜如展颜悦色来至他的面前，一把扶起少将狼牙完颜烈，才发觉，自己，才堪堪到这战功显赫的年少将军胸口面前，不由得，严霜如满脸吃惊之色“烈儿，才几年不见就这么高了啊？呵，想不想师父师娘啊？”

“恩！烈儿都想死师娘和师父了！”被面前这个自小疼爱他的尊长扶着，完颜烈猛点起了头，甚至这个喋血沙场的铁骨将领也尤生了痛哭出声的冲动。

见其点头甚猛，将头上银盔给颠歪了，严霜如嘴角一哂，笑着有些嗔“傻孩子，都是将军了，还被册封了狼牙怎么还像个孩子，来，师娘给你扶正兽牙银盔。”严霜如拓着双臂，作势等他。

年少将军甚乖，缓缓埋首低头，把那银光闪闪的狼嘴獠牙头盔埋在了严霜如的手心中，接触她亲理感受她的温柔慈爱。

“哈哈哈！烈儿，想的可是你师姐吧！”

当金朝丞相完颜尘一步踏出车厢之际，旷野中的千军百将顿时齐刷刷的落马下拜，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之音。天际瞬息隐有电殛白惨惨，相映着铠甲银刃，光寒照人心，直看的眼前这个狼牙少将也不禁心中暗地赞叹不已：好！恩师座下的骁骑军果然不枉虚名！

完颜尘一脸微笑的朝着完颜烈走来，一把搀扶起少将跪拜的身姿，语意不无责怪“小子，在外多年都不晓得回来？”

“师父！”完颜烈一时语蠕，憋红起了脸“不是烈儿不想回来……只是……”

“好啦好啦，为师甚知你忙。宋大将岳飞虽然死了，但依然有旧部聚众结帮，骚乱北方，令你脱身不得是吧。为师实没有怪责你的意思。为师这次知你遇到麻烦不小，遂亲率领一万骁骑军前来协助烈儿镇定大宋疆域局势的，另外为师也替你求得完颜宗弼点头，将你师姐离儿许配与你。王爷甚知你不便回朝，数日后将遣军队护送离儿来此，并委托师父于你们阵前完婚，呵呵不日便到。”

“真的啊！”狼牙少将狂喜，猛的一把搂住了完颜尘语无伦次“谢谢师父谢谢师父你真是烈儿的好师父！”凌空后翻三个腾跃，完颜烈突然拽下脖子下的那段红丝线——那里，系着一圆镂空玉片，迎着风，发出“嘤嘤”清澈响息。

合上掌，紧紧包围着玉片放在唇上深深一吻，少将长呼一口气，闭目独醉。

“天快下雨了——烈——儿！”完颜尘猛然拉长语言相唤，打乱少将一袭相思。

“啊？师父？”完颜烈陡见恩师眉关一紧，满脸严肃震慑四方，顿时醒悟，不觉有些臊涩的搔搔后脑勺子道“烈儿省的，烈儿早已囤出好地方安置恩师大军呵呵，请恩师与师娘轻车就座，烈儿这就带路，烈儿八千狼牙兵早已摆酒候恩师侠驾！”

猛然，完颜烈忽悠打了一记长哨，陡见那匹乌雌神骏“淅滤滤”前蹄踏空乱蹬，绝尘如箭而去。

好个完颜烈，轻舒双臂如猎鹰掠纵，乌雌适时一拐踪迹，完颜烈下落之势堪堪在雕鞍上，丝发不乱。

完颜尘眼中笑意盎然，一挥手，示意大军尾随。

只有严霜如，这时候挨着身子靠了过来，忧心忡忡的问着“相公……离儿真的不日便来？唉……好担心这孩子。”

“夫人，担心又有何用？如不是看在我的情面上，离儿这次可真是劫数难逃了，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完颜宗弼的手段，亲生女儿又如何……唉，只好出此下策，幸亏烈儿这孩子自小欢喜着离儿，有他照顾离儿我们应该放心的下，夫人，咱们还是走吧。”

【第九卷】铁血柔情 第八十四章 刀疤

完颜尘尾随少将狼牙完颜烈，打马北上数个时辰到了无双城。这城，连年的战火使之成为一座废墟空城，完颜烈的狼牙大军便驻扎在此，遥遥面对着它的是边陲野地轱辘庄，也是宋义军安营扎寨的地方。

时，天色已晚，却无雨。星月无光漆黑一片。完颜尘吩咐大军下马扎营安置城内，自己则和弟子完颜烈扎帐郊外，露天席地远离喧嚣，师徒秉烛长谈。实则完颜尘此次前来，业亦知弟子完颜烈便是在此遭遇宋义军悲壮狙击，苦战多月各自伤亡惨重，不得已形成两军对峙格局。

他亦从弟子口中第一次听到“柔水花衣大将军”和“烈火老虎猛神君”这两个名字。

完颜尘端坐在帐篷里，赤着上身直面对视着完颜烈问道“烈儿可从武学上探知他们二人？”

“承恩师教诲，弟子仔细观测他们两人甚是年青，武艺自不必说是相当有造诣，难得的是对阵法行军也都一点即透，除了自身聪慧想来平时教导中便有涉猎，这显然不象是一个普通江湖门派行事教导风格，估摸着是中原武林的名门望族之侠少——一个擅长火术烈儿猜想可能是江南霹雳堂的好手；另外一个花衣水袖面如处子，出招有如湖水柔绵的想必是姑苏侠门的人，弟子麾下骁勇著称的十八狼牙棒便是在他们手下全歼。”

“喔，竟有此事？”完颜尘一愣，他素知朝中三军将领，想这十八狼牙棒确确实实可当金朝三军之一的狼牙军护队猛将，他们南征北战多年不光沙场经验丰富老到，而且天生神力，十八条狼牙棒每根重达百斤，可谓勇猛非凡。然岳飞韩世忠后竟被大宋籍籍无名的两个所谓义军将领全歼？这不得不让他吃惊。

完颜尘不由不蹙紧眉头。

完颜烈有意无意的瞄了瞄恩师威严面庞，禁不住轻轻咳道“其实师父，烈儿这次向狼主请兵未果转而向兀术王爷请兵，并不是对此二人心存胆怯，他们虽然是中原武林名门侠少，但你素知烈儿一身武艺的，决不会低于他们任何一人的。主要是烈儿行事一向遵守你的教诲，从不滥杀无辜。恩师可知，这轱辘庄方圆四十里村落，乡民处处庇荫宋军，深入浅出令他等如鱼得水，反观我等则寸步难行，如烈儿可以放开手脚，孤注一掷大军压下焉能如此久战不胜？师父，不瞒你说，烈儿已经把你的手刀练到了金掌刀的境界！”不服气的吐了口气，完颜烈目光微微一聚“而且，每每两军对垒，总有个金朝装扮的美丽女子静坐于千军万马的沙场中弹筝抹音，其唱词哀伤凄婉，军中将士闻者无不涕下，甚感生灵涂炭黎民百姓遭殃。烈儿从军中老兵口中得知——她竟然是流落大宋疆域的玉铮公主！此般竟然以身肉躯要阻挡金宋两军杀戮。师父，你一再告诫烈儿不可枉加猜测你与皇上之间的恩怨间隙，可烈儿是你亲自教导出来的，岂会看不出这里的厉害关系？我如不顾公主危险，自可拿下他们二人，可这样岂不是把一个绝好的把柄递给了皇上？因为我是你徒弟，自小收养，你又贵为当今丞相，一手遮天，自然会诬我有强权撑腰而大逆不道妄图对金王室图谋不轨……师父，烈儿实在左右为难，不得已才这样与宋军斡旋至今，战了个僵持局面。况且此事早已禀明皇上，可狼主他避而不谈玉铮皇妹之事，也不发一兵一卒依然下旨荡平宋军……嘿嘿，显然连自己亲妹妹都不顾忌想要籍此事作为引线了啊师父……无法儿，烈儿才出此下策向兀术王爷请兵的，请他老人家来摆平这件事情。”

“恩，不错！他利用这次的战争布施政局，而你恰是他手中一颗锐利的棋子，直指的却是为师！完颜宗弼也甚知此事棘手，他不好插手所以转而把烫山芋往为师怀里揣。”完颜尘看着摊手示意无奈的弟子，沉声点头“为师知晓这次也难为你了，待为师安顿好了你与离儿的事情后，亲自去看看公主和大宋那两个年青将领再说。”

午夜的夜风疏漏进来，牛皮大帐里，篝火吡噗，霍霍乱窜。

狼牙少将完颜烈盘膝端坐，脸上掠过一丝狂喜，猛一开声吐气，右掌换左掌，金光蒙蒙中一掌印在完颜尘赤裸的胸膛上，却甚觉异样不禁言语有些颤栗“咦……师……师父，你你的内伤怎么比以前更厉害了？烈儿已经练至金掌刀境界了，怎么这次催化的手刀内劲竟然焚毁不了你体内那一股戾气？”

随着完颜烈掌中金光大盛，完颜尘胸膛适时一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