稣,便往陈家急急赶去——啊,陈声陈声。切莫负我!
正文 (8)
陈声家大门紧锁,悄无人声,一张贴门上的小红纸撕开个角,随风不徐不缓晃动。
这时照我分析,竟还是陈声无甚差池!不就是没人么?等等也好。于是我在门口小凳坐下且等一会,又后出去寻了陈小弟一会,回来继续再等一会。不知不觉,瞎忙一天的我已是睡着。
……睡梦中,只见陈声干得工程回来。我们碰头,他便又从包里掏出几只为我寻来的表。等我一看,啊哟哟!那可不都是书上有的名品:伯爵万历记时金表;江诗丹顿万历带三问;卡地亚坦克金表……诶诶,那陈声当时又欲把表收了回去。曰,还有几只要修甚么,另有几只要换甚么。咦?陈声那厮少废话,先拿将来!(小弟即刻伸手开抢)...
这时,死也似寂静的小院里终于“叮咣”一声响,却是发直小院铁门处。小弟不由马上觉醒,双目炯炯而视。
进来一位,正是相熟——陈声堂弟。伊在外边养猪的,倒与小弟见过几回。
这堂弟个头不高,人也瘦。黝黑脸庞搭配一双黑陷眼圈,照看颇象饿几回的杜诗圣,兼操一口走潲白话。于是,主动与我招呼。
陈堂弟:“哎,回来了?”
我:“是啊,回来。这次说回来找陈哥(陈声),他又还在外边干工程。喏,现在家里人都没有,也不知上哪了?”
陈堂弟左顾右盼一回,也到旁边坐下。却又发一会呆,看着我:“我哥都没去哪啊?一直在家哩。”
我心里“扑咚”一跳:“咦,搞屁呀?”强直笑问:“没有罢!那七月份时,他就跟我说去干工程。这不,刚又在那边给我通了电话?”
陈堂弟只手乱摇:“没有,没有!净扯谈了。我看……前天,对。前天晚上,我嫂子(陈声老婆)去我那时问她,都还说哥在家,没啥干的哩。”
哎哟哟!这回只怕要上吊——小弟我这才慌了手脚,忙欲追问。
没等问,陈堂弟自接道:“我哥却才交代嫂子说手头紧,让我到他这,把几只表拿了去卖。我于是来得,如何又说出外?嘻,白话,白话!”
听到此处,我暗忖:“好陈声!如此看来,却是真个负我,待不得成人矣。莫说,只怕让这堂弟来卖的,也正是我那表。”
正切齿,陈堂弟又发表高见。曰:“哦哦,我倒知了。我哥对你说的工程,莫非,是那甚么园林局种苗?”
小弟赶紧点头。只盼这堂弟一鼓作气,勇于揭发不法份子矣。
堂弟是见点头,“哧哧”二声冷笑,又把小弟三魂六魄钩却两停。
——哪想,陈堂弟顿了会儿,这次却支吾起来。胡乱扯句:“啊,一总见他如此说,那我倒不敢定论。要么,这两天刚走,也是有的——喏喏,我平日只管养猪,久久方出来弄回潲水。啧啧,也真不知到底究竟。”
小弟这厢大汗淋漓,好过桑拿。陈堂弟 “骨碌碌”眼一转,只管告个罪,旗开得胜般离开。
——咦?各位。写到这要撇开笔,与你们扯谈两句,权当稍释疑惑。那陈声堂弟,众位道他如此出卖堂兄,却是为何?嘿嘿。不怕见笑,当时小弟实也猜他不破。现今想来,却也就不外两点。一者,那堂弟自与陈声有些隙咎,或也受过陈声的骗。甚至乎,陈声那厮这阵时躲来藏去不不敢见人(照堂弟所述,陈声对外总骗说园林局那般,十九一路行骗),手头又无钱住店、出外逍遥,于是在这堂弟家住起、吃起、睡起——好道按国人 “拿来主义”,又还应有个拿起。说不得,那堂弟虽非薄幸,却也难挨他哥如此这般。又或激发出甚正义感来,于是见着兄弟我时顺便出首了;二者,那真怕是应了句“天开眼”罢。反正,时至这篇东西截笔,真相尤未揭晓。陈声究竟如何,堂弟如何究竟,再看罢。
正文 (9)
话说我徘徊无助下,抬手看了看表,正是下午四点。天空仍然骄阳似火,让人难以禁受。我晒着日头,熬了近五个小时,而且还将苦候下去。于是一段时间里,我处在以下状态:
灵魂轻轻薄薄,飘浮在头顶上,不肯再回躯体——还好这样,我总算松快些。我的眼睛望着正前方,正前方只有几间与陈声家一样的房子、一棵小紫荆树、一摞砖头。而我的眼睛不望房子,不望房子里的人,也不望树,不望砖堆。我的眼睛空洞洞地张着,或许什么都没望见。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客观。而我自己,又能看清什么?
我想,我的眼睛或许是看着什么。不是房子,不是树,而是我自己,前方的自己。
我看我自己,是因为我痛恨它是非不分,怀疑它一场劳碌、到头终空。我将审问它!
哈哈,好笑!十年青春、大把钞票,虽然还不知结果,但随着真相的了解,局势已经愈发明朗,心境也愈发越彷徨。因为客观现实是,媒体的炒作,已让我不觉走上误区。而现在,更让一个盲目取信的小人“黑”了一票。
我盘算着。原来在陈声家里,有我的表价值共约八千五;而据说他“放于人处”的表,却总共两万七八;再加上我这次带回来的部分,也有两万四五。那么,总共五六万的数了。
五六万,就等于我收藏总额的三分之一多。天可怜见,先不论我为收藏这些东西,经历多少苦头。就是这些钱,这些钱——五六万!我一个小小工人,容易么?
——头脑两小鬼不知好歹,这时倒拱出来,兴冲冲问:“完了哉?”
“完你妈!”是老子抡起脚,便把那二位干飞,也不知这一时半会,到了联合国不曾。
陈声家门口,一个人憔悴十分,痴痴呆呆坐着。那就是我。
有个人,这时上吊缺根绳子;服毒缺瓶“敌杀死”;跳河还离得远;撞墙又缺个胆子——那也是我。
我这时也不知能干些什么,又或上哪儿,只是机械一般。然后,就听对面有家闭着的门一声响处,走出个端盆子的妇人来。
那妇人莫约四十届中,身段些微发福,胖胖脸蛋抹了油般细腻。这时看清她手中物,却原来是个电堡内胆,光景该去淘米。妇人走过我身边,有意无意看了两眼。
“对了!”突然想到一事,小弟心里再次活跃。
不稍会,妇人淘米回来,便进了门——这的人也着实奇怪,平时在家没事紧闭各自大门,活脱是在战乱年代。于是妇人进了门,就待关起,我忙叫声:“大姐!”
……进得妇人家,只见她丈夫——一个精精干干的男人,正就着玉米糊喝酒,桌上还摆得一碟花生米。见我进来,男子不由带些谨慎。好歹,才冲我笑笑,却又呷了一口酒去,与他家对望一眼。妇人冲我努努嘴,苹果胖脸下,倏突绽出个月牙儿:“就是那坐老陈门口的。”
男子点点头。
我不愿多扯闲话,便稍为寒暄,发颗烟与他后,径道了来意。于是试探问:“不知那陈声,大哥可熟识否?”
男子这时,方又细细打量我好一下,邪邪笑起:“小老弟,休要瞒我。你却是否出甚事情了?
我直点头不迭。唏嘘声说:“大哥,不瞒你,我是确实碰上大桩事了。今次,也好请教大哥些事情。”
“桀桀……”男子笑开几声:“早已料到不是?小老弟,早是见你在那坐了整天——准知有事。”
要是顺势,小弟本该对他这番高明大为赞赏两句——无奈,一则人不识趣,二则心急如焚。见接问:“大哥,好道陈声那家,你们也认识些?”
男子点头:“认是认得。小老弟,看你,是吃了他甚亏罢?”
我点点头:“这不瞒你。”
男子与妇人相视一笑:“如何如何?一料不差!”
看我着急,那男子摆摆手,自接阔论:“所以我常说呢,在这社会,可不能太相信人。桀桀(我一旁猛点头)……我这个人,做人是很原则的,跟你说老弟,没人能骗得了我。干啥呢?你看,老哥我四十好几的人,做过桐油、金(子)、木材、贩过果……对了,还搞过基建(我不禁叫苦:“大哥,咱改天再挖掘你的潜力可好?”)……所以说呢,干买卖,我可是明刀明枪,笔笔现金交易(男子猛呷一口酒)!诶——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关系。对不对?这俗话……(男子毫不吝啬口水,兄弟“恨你在心口难开”)……所以说呢,我做人就是这个原则。我自己不去骗人家,可别人——也休想骗我。那一回吧……”
“大哥,那么。陈声这几天,你们可有见过?”
兄弟也着实无奈。这老哥,比电视里做政绩报告的还能侃,云里雾里一堆。眼见得再不扯绳子,就要到美国矣——折寿,只得打断一句。
正文 (10)
那老哥,见我已无甚洗耳收教雅兴,是遂听问,“嘿嘿”两声冷笑:“那厮这几天,可不是在家么?天天也好见上几回。不过么,嘿嘿……”
见老哥伸手摸烟,兄弟立刻觉悟,掏出自己的递过,又帮点着:“唔唔,这这。诶——大哥。象你这么一说,就不对了!那陈声却一早与我说,要出远门,许久都不回的,怎么又变这般?”
男子偏起头瞄我。诡笑问:“他跟你这么说的?”
我只得点头。
男子又笑,摇摇头。当见口唇微动,正要说话,他老婆早把热菜端上桌来。于是男子便不接话,拼命道:“来,来,来。见你那坐大半天了(咦,当时老哥你大门紧闭,怎就见了?哦哦——怕是“山人自有妙计”),想是也没吃饭。这是没啥好菜的不怕你讲,就别客气。给(筷子)!先吃点。对,吃饭么吃玉米糊?”
见我摇头,男子正色说:“来这了,可不要客气!”
我苦笑:“不客气,不客气。确实不饿,中午才吃了的。” (其实呢,却是没甚心情)
男子遂不再劝,挟一颗花生米吃下。接说:“所以呢。象你这样,老哥就要规劝两句了。他(陈声)是什么人,你又了解多少?说实话。他家住了这些年,我还能不知他的东西么?(这时,小弟心说一个早哩。要说那久,陈声还在砖瓦厂住起时,老子可不就认识了么?不过又一想——自己已经落得这副田地,只好噤声。)”
男子:“所以说,买什么不比自家拿着钱买好,非要别人帮买?认人又不认准,唉唉!那么,让他买什么了?”
“买表!”
我好自不恼——却听得下番,那男子转来了一段跌破眼镜的妙语佳话。
男子:“买表,甚么表?”
我:“不就是买些搞收藏的古董表么!”
男子:“买了好多钱?”
不经意,我回答:“多!好有六七万。今却还有两万多的东西在那,也拿不回不是。”
男子一听“六七万”,不知怎的,眼也光亮些——表情不再方才漫不经心的样,转丰富过来。只见,与他老婆相互“啧啧”有声,就说:“死么,死么!六七万!”我心里不由暗接一句:“早!这还是那‘官方保守估计’——倘实在点,只怕六位数的说法!”
男子一脸心疼(也不知替我心疼呢,替谁心疼)。就说:“所以说老弟你啊,社会经验太少了不是?买表好买那么多钱?要是去那商店,新的都只管扛两箱起来。你却还买旧的?扯!”
我方才跟他解释,自己也是看了些报道,乱来三场。
男子这时却象有些儿魂不守舍。胡乱答曰,没事没事——咦?干净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看那表情,正如吊死鬼找替身一般,浑然让人不安。
猛然,男子回嗔作喜,一拍大腿。正思量他干嘛,只见男子呷下一口酒。
但见他转身对我,一脸神圣。曰:“那么,老弟。我帮你!”
兄弟一听,真是大喜。不由磕磕巴巴,说:“大哥如果肯帮忙,那真太好!也不须别样,只是希望哪一日确定陈声在家时,通个信与我就行了。这个,”
正要留号码。岂不知那男子一听,大转失望。说:“什么,荷?荷?我说得只是向后你收表,可拿钱给了我,我也一样帮你收来。你却说怎的?”
我一听,干净没跌交:“妈妈!说甚?敢情都被人骗去好几万,却又再上,岂不是‘茅坑边遛狗——好找屎(死)’么?”
赶紧摇头加摆手。说:“不收,不收!再不收!”
那位见是说,没甚研头。唬句 “吃饭!”——遂吃将起来,再勿论小弟死活。
终是我熬不住那六几万,只得又好言哄那男子。说:“大哥。那么陈声那头,你也帮帮忙么?向后,决不忘你!”
男子一听,方才又说: “这样么!唔,说实在话。若要帮那话儿,实是冒大风险的。嘿嘿!陈声那家,既然敢明骗了你,又一骗就是这多万,肯定是有准备的。嘿嘿!也肯定,是不好惹的!所以这个,这个所以——嘿嘿!你看老哥这家。人非本地人,手段又没甚手段(兄弟一听咦?大哥!你这样英明神武,就怕陈声都少得比,还没甚手段?),又有老有小的。所以那么,实在有冒大风险,要让陈声那家知道,咱家也完了。嘿嘿,所以说。咱俩本不熟,交情又不怎么,这办事么,你还是要花点钱的。嘿嘿!”
好,好!这一番话下来,直似醍醐灌顶;又似那拨云见日,正指本心。看他这番话深得国人‘厚黑学’妙谛,兄弟不由钦佩:好涵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