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当时的感觉,真是很无助,你们知道么?”
“我那时还不很熟省会的路,因为很少去。面对那跃然飞驰、不见边际的省会都市,我只感觉——比起自己之前生活过的地方,他是那么的充满未知。可是天知道,我还对他充满向往,这个比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大得多的世界。就在我心里,还有一幅美丽的图画,自己对他,对明天的憧憬……”
“那天晚上,我不知自己走在哪里,自己又走到哪里。从熙攮的人群,到僻静的小巷;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我晕头转向,始终还是没领到钱。关门的关了,没关的,也无非说通兑时间已过——找到第一间储蓄点,就已经八点半,还领什么?”
“而那个时候,大街上已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好一片的灯红酒绿。”
“我蹲在一条巷口边,看那,看那……突然间感觉,自己象个小孩,无家可归的小孩。”
“后来,我很口渴,嘴都干得发腥,紧攥着剩下的五毛钱,只想找个地方买点水。我走呀,找呀。可还是没有!没有我能喝得起的。可乐一杯一块五,大碗茶一块,甚至,我就连消防水龙头都没找着一个。”
“那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卖茶的,五毛钱茶水卖不卖?可我不能啊!他们看得出,我也是城里人,而一个城里人却又为什么身上只有五毛钱呢?!”
“后来,我走到一个街道委员会的门口,看见里边有几个纳凉的老人,还有玩耍的小孩。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打招呼。我尽量跟他们解释,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无业游民或流窜犯,拿身份证还有工作证给他们看。之后,我终于喝上了水,甜爽的白开水。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东西,一直忘不了。也是那时,当我接过那位老大姐手里的水,自己差点,差点都忍不住想哭了……”
“他们没允许我在值班室里头过夜,于是,我出来了。其实,我已经很感激。我知道自己从那杯水中,体会了人世间珍贵的东西,而且我还知道,那一刹那我的血是沸腾的。走出门口不远,我朝街委会鞠个躬,既是为他们,更为自己心里那份坚持不灭的希望。”
“那一夜,我最终选择火车站做落脚的地方。那时自己想,只要取得成功,自己吃点苦又何妨?”
“但那个晚上,也是这样难忘,对我来说,就象走进另一个世界。”
“人不能睡在候车厅。就在一片昏暗中,门外过道里,台阶上,车站广场,全都挤满了人。挨着水泥柱的;斜靠水泥墩的;直挺挺躺着的,横七竖八都是人,暗红色的烟头时明时灭,随处可见。大包小包的行囊,小孩啼哭声和阵阵私语声,冲击着你的视觉和听觉。这场景,很震撼。在我感觉中,这才真真正正象个战争集中营,比电视上真实多了。”
“可是,这样的场面也让我害怕,担心那张存了自己身上所有钱的小卡片。我只得另外找个清净安全点的地方。就这样,躲躲闪闪、寻寻觅觅地,我一路走到里边的站台。站台上边,不是有一个给列车加水之类的平台么?我就到了那,打算开始迎接漫漫的一夜。”
“当我点起一根烟,却听到下面有人说着话走上来,于是我赶紧把烟熄灭,假装闭上眼睛。不一会,两个窈窕身影来到我身边,听那清脆的声音就知道是年轻女人。她们那时正打算把楼台铁门关上,我听了既发愁,又松了口气。因为无论明天是否出得去,目前这两个让我尴尬万分的女人,也总算要离开,可谁知道,她们还是发见我了。有一个说,喂,角落有个人!另一个就说,让他起来啊!”
“第一个走过来,轻轻踢了踢我说,喂喂!起来,别在这里睡觉,要关门了。”
“我只有继续装睡——不然还能怎么办?接着,听到她又重复了一次。”
“于是第二个说,哎呀哎呀,别管他!这种人多的是,管得过么?关门走罢,由他自己去。”
“这样俩人就再不管我,关上门走了。”
“我独自一人,待在那个地方。入夜的寒风,一丝丝吹透衣裳,而那时,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短袖。我不在意冷,只是想哭。知道么,在那个没有人的时候,我真的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我知道,在刚才那两个人的心里,自己是个什么地位。我不再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是一个月薪稳定的国企工人。 呵……你看!一个堂堂的男人,一个正常的、知羞知耻的男人,还是一个对象都没谈过的单身男人。却在这样的情况下丢失了自尊,而且是在两个年轻女子面前。”
“我知道她们把我当成什么人——那些居无定所、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挣扎在生活边缘,出于无奈,悲凉而麻木地生活在我们身边,生活在这个社会底层的人。可他们有错么?他们没错!”
“当时这一刹那,在这种环境下,我想起了许多事。我记得上帝说,人生来无罪,他还说,人生来平等。”
“那些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命运,也许别无选择。但是,有谁又想这样?他们是无辜的,也没有错!他们不应该得到人们的尊重么?他们应该得到。只要还拥有自尊的人,我们就应该尊重他!”
“我心痛地想,为什么这样?”
“那些一样有父有母的人;那些一样有儿有女的人;那些一样有血有肉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一夜,我的心跟他们痛苦过、哀伤过。从那个时候,我就又多了个心愿,更多了份坚定:只要还活下去,就为这一切努力!”
“那个晚上,车站外边和里边的路灯,一整夜亮着。橘黄色灯光,把那里照得象个落寞的舞台。我又点了一颗烟。自己就看哪,看哪……似乎能看透一些东西,可一下子,又什么都不真实起来。”
“那个晚上,车站钟声彻夜地响,每当响过一次,就有一列火车进站了。怆冷的钟声,燥闷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如同地狱传来的呐喊。而我的心,就一阵阵地悸动。”
“那是个无眠的夜晚。我睡不着,就数那些钟声,从十二响数到六响,冷彻的夜风,还在不停地透过栏杆吹进来。”
“以后,平台上陆续来了三个人,两个男子一个小孩。当然,他们就是那两个女人嘴里说的‘那种人’。这时我才知道,锁住一头的平台另一头,原来还有出路。开始,我们彼此间也有些戒惕,但渐渐地,就默认了对方的存在。我给他们发了烟,大家终于交谈起来,然后我就知道,平台那头不单通到下边铁路线,而且那里,还有我苦苦寻觅的水龙头。于是那一夜,我们就四个人,在平台上或躺或坐,一起听钟声。”
“记不清响过第几次钟声,我再也坐不住,就走过另一头到下边。我在下边,象个幽灵徘徊。数数铁轨上的木枕,数数地下过道的台阶,数柱齿。最后,没什么可数的了,自己从头再数……”
“那一天从搭客车去省府,到在车站捱夜,我除了吃过一餐午饭外,再也没吃过任何东西。”
“直到早上六点半,我走出站外,这时已是人流如涌。赶车的,上下班的,叫卖小吃的。这时,我终于可以买上一点东西了——就用那五毛钱。我买不起热腾腾的包子,也买不起可口的热米粉,最后买了一袋五毛钱的热豆浆。知道么,也是热腾腾的——接过豆浆,我的眼眶就湿了……”
正文 (14)
说到这时,我抬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蹲在市区繁华街道一家药店旁边。想想刚才就在这人流众多的地方哭过,不禁好笑。再看看俩小鬼时,没声没息,我便叫他们:“喂,你们俩个小鬼,还在么?”
谁道即答应:“在哩,在哩!”
我忙问:“刚才独自说了半天,你们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答:“是么?唔,这个……听入神了。哦对了,你又怎么不往下说了?”
我不好意思,说:“唠唠叨叨的,怕你们不爱听。”
鬼甲:“说么说么!怎么不听?正精彩哩。”
鬼乙脱口而出:“对么!你说了我记记,搞好哪天,还能骗点稿费。”
于是,我接着说:
“……上车后,我就找着自己的座位。我放下提包,拿出脸巾牙膏去洗漱间洗把脸,回来就睡着了。”
“也就过一会儿吧,一个女音渐渐走近,然后坐在我的身边。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女孩,还是个漂亮女孩,手里正拿着个手机说话。那时,只听她对着手机,说什么几点钟到了,不用派车接了。我再看看她手上那精巧的手机,不由相形自惭。这时候,衣服上的汗味都感觉特别强烈起来。要知道,那还是个手机不多见的年月,可不象现在,收破烂的没事都拎了一部,满大街跑啊。”
“那段路,女孩不知怎的,瞥了我好几次——可不要误会,人家已经有男朋友。所以我揣揣不安地想,是不是在车站里过一夜,自己身上真的太臭了?那一次,是我极少数对着漂亮女孩,却一点好心情都没有的时候。我想,自己一路上应该都是抿着嘴、绷着脸的了。后来那女孩打开一袋苹果,并礼貌地问我吃不吃,我当然客气回绝了。偏在那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一刹那我简直无地自容。我心里愤怒地骂着肚子说,该死的!下车我就领钱出来,还怕撑不死你么?”
“可惜,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女孩就在中途下了车。”
“过后,我突然这样想,如果自己爱上一个女孩,她与她一样漂亮,又是那样的高贵出身,那么,自己拿什么匹配她?即使明天,我会有那样的能力么?”
“最有意思的是,在我与那位女孩同座那段时间,列车上广播了这样一篇散文。记得,先是一个男声朗诵说:在一个清朗的早晨;在一趟开往未知地的列车上,你与她相遇。或许是奇妙的缘分,你那时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心里这样想着——又一个女声说:他静静地坐在一旁,就如同米开朗基罗那尊《思想者》……”
“诶。你们说,这他妈不是扯蛋么?”
俩小鬼笑开。甲鬼应道:“对啊,你现在不一样饿肚子?就活活是个失魂鬼哩,有甚思想者!思面包么?好笑,好笑!”
小鬼乙兴冲冲,于是也添句:“拷,哪个女的这般看高你?她智商是多少来着……啊!”
小鬼甲一见动武,支开话头:“对了。那次你到地方后收获怎样,不错罢?”
我无奈地说:“哪能?要是那回不错了,现在我还这样么——说实话。除了一身疲惫,和住低级旅社时染上些见鬼的皮肤炎,倒是真得不能再真,那些买回来的玩意,照旧二百五!”
小鬼乙小心翼翼,不再说话,小鬼甲一时也无话可说。
我沉默一会,叹口气。看着路上往往来来的人,我说:“其实,钱财对我来说没什么。”
小鬼甲口角动了动,终于没做声。
我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不错!刚才那句话很多人都说过,我也不必解释,反正钱对我来说,若非为了实现目标必须用它,我真不想当它是什么东西。”
顿一下,我又说:“其实可以这么说,这话绝大多数人说出来都不过份。试想,除了极少的那些死要钱,又不知拿钱去干啥,或根本不愿拿钱去干啥的所谓守财奴,其他人,谁不是只把金钱当作一种工具呢?拼搏事业的;养家糊口的;享乐的;过日子的,以至于防身治病……都一样。只是有一点,如果我拼搏,也并不一定非要金钱作回报。我更愿意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实实在在的价值。可是,嘿嘿。”
我回想一路走过的往事,慨然说:“可是生命,就是这么的不可预料。前一刻是成功,后一刻是失败;前一刻心灰意冷,后一刻又兴高采烈;前一刻见面如至交,后一刻见面如夙仇;前一刻生龙活虎,后一刻人鬼殊途……生命啊,如果你只是个游戏,那倒也精彩有趣。可你却是真真实实,发生在每个人身上,这么地冷酷,这么地让人无以承受!就好象,好象……
小鬼甲迸出一句:“就好象一场豪赌罢!这一刻你还赌本充足,顺风得意,下一刻也许突然就一无所有;而他前一刻还频频失意,或许下一刻就平步青云。”
我摇摇头,说:“我不赌钱的。”
小鬼乙说:“那么,象首歌罢!蓝调。蓝调一样严肃的滑稽;蓝调一样时而轻跃,时而沉缓;时而愉悦,时而忧伤;时而如同风和日丽的当阳正午,时而又如同阴郁的细雨冬晨。只有一样——你无从得知,下一刻是什么声音。”
我深受启发:“是的,象蓝调。但又不完全是。我看,更象探戈,一样的激烈转折,一样的顽张延伸——唔,或许,人生更象它俩的合奏。”
俩小鬼笑道:“没有合奏的蓝调、探戈罢?”
我点点头:“有的!就象人生,摇摆不定如蓝调,但又始终不屈地延伸,如探戈,那不就是合奏么?生活,或许就是这样。来一段蓝调,再来一段探戈!”
……确实。到现在,我终于又一无所有,不管前一刻的踌躇满志,雄心勃勃。我害怕再去想。想未来,想下一步作什么,甚至,想明天。
耗费十年的光阴,十年积蓄,我换来失败。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拼一次十年,又是否还应该再拼一次,或是象别人一样,把自己安于命运的安排。
而下一刻,或许我已经失业。是的,在现在的国内一点不奇怪——那么,当我失业后,还拿什么去拼,谁告诉我?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