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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探戈 佚名 4997 字 4个月前

或许,受工伤,染重疾,然后,就会象赵建国一样,悄没无声、无奈地逝去。

命运,你这样地捉弄人!我原来的十足信心,现在变得不堪一击;原来的豪情壮志,现在又变得彷徨无助。怎么回事?怎么的回事。

……回家后一个多月,也就是上面提过的那家拍卖公司,给我回了信,内容是打印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于是我的十年砺剑,不,也许应该叫十年瞎折腾,终于宣告完蛋——而以上,就是我当时拿着回执的觉悟。

完蛋了!就如同一九四五年,柏林和东京。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真的象那该死的蠢驴一般,什么都不得而知!于是我只得想:生命的蓝调,又将开始它的突变。

可是探戈呢?

我的探戈。

正文 (15)

没人救得了我自己——一向,我都这样认为。只有自己去拯救自己。可现在,自我拯救行动终于宣告完蛋。那封连邮票最多一块钱的信,宣告了我一次价值十几万的豪华死刑,还得加上十年时光。那么,十年时光折算起来,到底又值多少钱?

没人告诉我。

我用十年的时光和巨大的金钱,却做了最该死的、最愚蠢的事。那么,我是不是真他妈的死蠢?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要么,就老老实实、当好一个工人阶级;要么,就猛吞两瓶安眠药,然后去跳河?

——这也没人告诉我,包括我父亲。

父亲早年是数学老师,然后是校长。然后是老校长。

父亲年轻时,是一位优秀的教育系统工作者,也曾经许多次获得系统内的嘉奖——市级的,地区级的。于是,那时候的他兢兢业业,操守着自己的领地。班主任,年级组长,校干处处长。甚至,当上校长的那段时间里,他都一直充当学生们的领航灯。只是这并不包括我,或者我妹妹。因为,我俩都不是他的学生。

但基本上,出于人类天性,我还是崇拜父亲的。我在想,父亲或许做到了许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我因此试图举出什么例子:

在记忆中,父亲曾经成功实践过某种教育理念。

——首先 ,父亲把教学上的严肃性带回了家里,把家里的其乐融融带到了课堂上。然后,他把“阶级感情”这束鲜花,尽情抛撒在其教学生涯;又把“阶级斗争”这支枪杆,扛回家里。

于是,我们全家得以重温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并在严肃的永恒主题中,享受来之不易的那份荣光。

对于某种事或物,往往,父亲也能做出两个完全不同的阐释。

关于生动,父亲给学生这样阐释——风趣优雅的谈吐,和蔼可亲的笑容。

关于生动,父亲给我这样阐释——先是大号小号,围绕身边飞舞的棍子、木柴、甚至椅子,让我体会具体实在的生动。然后,紧接不着边际的斥骂,让我又体会前卫抽象的生动。

关于一个好学生的成长,父亲给他的学生这样阐释——孜孜不倦的训诲,一年四季的家访,家庭、学校双方面的同心协力。

关于一个好学生的成长,父亲给我这样阐释——首先着重培养其独立性。而且,如若是一颗老鼠屎,他就算掉在金碗里,也是一颗老鼠屎。但如果是一朵莲花,他就算开在粪坑里,也不会变成狗尾巴草。

以上两点,父亲绝对有着卓越的先知先明。所以在理论印证下——从我上小学起开始,父亲便从不插手我的事情,乃至包括参加我的学校家长会。又所以,在我整个成长记忆里,的确很难回忆出完整的、关于父亲的形象。

而关于我和他的关系,可以肯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基本上,他当我是儿子,我当他是老子。

父亲以一种新颖别致的启蒙方式,孜孜造就着我。于是综合上述原因,我更进一步,领悟了一些高层次问题:

第一,我的艺术细胞之所以形成,肯定完全得力于父亲的培养。我是说,如果我有艺术细胞。

第二,父亲也终于让我学会一点:人一生下来,就应该独立自主。那么,在自己这辈子,无论产生、发生,或碰到任何什么样的问题——大到了解生命,小到了解一道一元方程式——都应该自己去想。并且万一想不出,也不应该去请教别人,只应该继续拼命再想——直到承认自己是一头蠢驴!

对,就这样。一个真正的、该死的独立自主的人!

——而我想,父亲应该也是这样成就他自己的人生。

可是,就在我生命经历过的这些年头,一直有许多的问题没能找到答案。我只好苦苦思索,继续毫无头绪的明天。

错当然不在别的任何人,乃至父亲。错只在我自己,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只有一个:

——我不但蠢,而且死蠢!

我不但无可救药,并且无药可救!

于是我时常祈求上帝,原谅这个由他创造出来,却先天智力不足的子民。

——阿们!

正文 (16)

记得去陈声家那天,我给父亲打了电话。我说:“爸,出事了。能谈谈么?”

父亲这时的表现,犹如一个仁慈宽大的君主,解释他的臣民。

电话那头,可以预见他轻蹙眉头:“……什么事?”

我感觉得出来,父亲并不是很耐烦。就说:“那,你现在有空么?”

父亲几乎真的不耐烦起来,语气冷峻得如同西伯利亚冷气流:“咳,到底什么事?”

我近乎哀求:“见面再说,行么?”

父亲:“……是不是电话里不方便?”

我:“是。你现在,有事么?”

父亲“唔”了声。略顿,说:“刚去区里开会回来,准备跟校里几个同事吃饭。有什么事,回头再说罢?哦,对了。你几时回去?”

我:“打算……明天早上。”

父亲:“这么快……那,好吧。你过来。不过快一些,那头让人等久了,不太好。”

那一刻,我差点热泪盈眶地跪下感谢真主:父亲,终于还是没嫌弃这个儿子!

搭车直奔朝阳路 “鸿运饭店”,离饭店不远,就见到了父亲。父亲正在那拨弄着手机,我冲他喊声“爸”,他于是走过来。

见父亲时,我一再告诫自己要看起来成熟些,稳重些——最好,能象《北非谍影》里那位男主角一样的酷或者,至少表面上应该活象那么回事。父亲就喜欢看那样子。尽管他心里很明白,自己的儿子只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孬种罢了。这点我也明白。不过很多事情通常这样,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表面文章是另一回事。

当父亲问起怎么回事,我竭力让自己就象描述隔壁卖猪肉的王三一样,淡淡说:“我被人骗了,两万多。”

不愧是父亲,比我想象中还冷静:“什么时候,是谁?”

于是,我运用一种更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就是这阵子。人是某某,住xx。”

父亲这时终于想了想,说:“他要你钱和东西,有什么收条之类的么?”

我说:“没有。”

他又问:“那么……你现在怎么知道,他是骗你的?”

我于是一五一十都说了。那时心里忐忑着,父亲会不会当街就向众人宣布,我他妈是一头蠢驴?

孰料父亲冷静一会,就说:“你看。早先你跟我提起这个人时,我就告诫你这人不大靠得住,你还是不警惕。现在,出了事罢?”

噢,上帝——父亲要是一如既往、狠骂我一顿,那么或许,我还能继续装装“北非谍影 ”。可现在,他突然换了一种这么平和的语气,我终于再忍不住。

我毫不顾忌地,在父亲面前表露出自己的失败、自己的颓然、自己的伤心与绝望——只是一时半会,我也不能全部表达清楚。于是,我表达了最重点的:“爸。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望着我恐慌的面容,父亲竟破了例,脸上出现一种绝少见的慈祥,拍拍我肩膀。父亲说:“也不要紧。人么,活这一辈子,哪有不吃亏的时候?看开些罢。”

我一愣,不由望了望这时的父亲。

父亲佝偻着身形,一缕扬起的华发,在那日益稀少的环境中,显现出些微苍凉。

刹那,我已经明白。父亲老了,真的老了。现在的他,再也不是过去的他——我的眼睛不知何时,升起一层薄薄雾水,眼前的父亲,既熟悉又陌生。

的确。转眼间,又是十年时光,当年的父亲,已经不再。那么,我呢?

那一刻,我豁然了,却不是因为原谅陈声,也不是因为原谅父亲。只是,我终于学会了原谅自己,原谅生命。

——跟生命中永逝的光阴比起来,又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

正文 (17)

后来,父亲力劝我不要走,在家多待两天。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在家多待两天能干嘛,反正以父亲一贯的风格,肯定这两天里,也不会再安慰我甚么。但终于,我决定就留家住上两天。

记得末了,父亲还问:“钱还够么?”

我嗫嗫嚅嚅,说:“……还够罢。”

父亲也不答话,直接兜里掏出钱包来。我看他数一数,好只有七八百罢。心就想,父亲还有应酬多呢——却是他数了数四百,又给我:“给,拿了罢。钱不够时,省点花。”

看着那钱,我突然只想喊一句:“我不要钱。爸,我只想认认真真,认认真真跟你谈一回话!”

可是,我真的不想要那钱?屁话!于是话到嘴边,出来却变成:“那,爸,你自己还够么?”

父亲笑说:“够,都还有了。”

我于是又说:“那,就要两百吧?”

父亲不再说话,把手里的钱装进我衬衣口袋。父亲举手,又看看手机:“噢。那,你就先回家吧,我得过去了……”

正说时,迎面走过几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同父亲招呼:“嗳,周校长。早来了?哈,上去么。还有事?”

父亲笑笑:“跟儿子说点事。”

众人终于有幸,分辨起我来。我想,这大概也就是:人么,比他老子矮些;形貌呢,也比不上他老子气概——那当儿,我还只得冲他们笑笑。于是又想哎哟,笑起来傻傻呆呆地,出息!

众人忽哨一声,径奔而去,又留我与父亲一个空间。

父亲接说:“那,回家罢。家里许是没人,回去时冰箱里有菜,自个煮吃。么?”

我应了父亲,两人于是分手,我坐车回家。

车上,回想父亲,多少有点感慨。他年少时,家里还算殷富,父亲那时,也是颇过了一段少爷日子。后来一场变故,家道中落,爷爷遂当了普通教师,直到老退。父亲于是再没甚特别,大后到下县插队,几年后返城。返前,父亲考了成人高考,回去后便又去读大学,出来当了老师。而不止一次,当看这社会权钱当运时,父亲也曾慨叹:“啊,其实回城前,本是要我留在县税局当副手的,但那时人人要回,我便也回了。啊,要是那时留了呀,可知现在怎的?”父亲很有些唏嘘,他的确,也是值得唏嘘一番。

一九八七年母亲病逝,父亲以他那一百八十元的月收入,独立拉扯着这个家。读书,不只我兄妹俩读,父亲那时也正进修教育本科。接着维持生计,记得那时,猪肉便已一斤三块多,牛肉也相当,米是一斤一块,还有菜蔬,都不比现今差多少。但父亲餐餐让我们肉食饱饱,穿的,玩的,无忧无虑。那时节,父亲便好比是巧妇一个,勉力维持。

那时节,父亲让我们一星期,还有两回买糖买果的享用,自己则克制了烟。当时,那种“红梅”烟一包三块五,有种“白梅”也是三块,“翡翠”两块……于是,父亲只抽一种叫“拉菲克”的,一块钱一包,再不调档次。非只这样,有许多回看见父亲馋烟时,还舍不得抽,就拍了一颗出来,小心凑在鼻歙下,嗅呀,嗅。

也难为父亲——毕竟,一个十几年烟龄的男人!

为持家计,父亲赶过夜稿,倒过袜子,还倒过玉米。

可父亲那时,比母亲在前显笑多了,也和蔼多,感觉特别象父亲。

——细细雨中,父子三人走在湿润的路上,快快乐乐去到商店,买几袋方便面,出来要半斤卤菜、几只咸鸡爪,就是一天的晚餐——那些天,父亲老在赶稿,却也不得空做饭。于是,三人又齐齐快乐地回家。

路上,父亲回神想抽烟,才发现没了,我和妹妹便自告奋勇去买。父亲给我钱时,叮叮嘱嘱:“好买‘拉菲克’,一块钱的,么?”我问:“要没有呢,买‘翡翠’?‘白梅’?”父亲忙道:“没了算,算。别的抽不惯,哈……”

那年,父亲三十九岁,我十二岁,妹妹九岁。

酸酸的,甜甜的,日子就这么过去。象串风中的挂铃,“叮叮当当”响一阵。或者么,唔,象一首简单和谐的小蓝调,摇摇摆摆……

直到那年我读职高,也是母亲逝后第六年头,父亲又结了婚。女方也有一个小女孩,胖嘟嘟的,没事尽捣蛋。于是,父亲的单身生活结束,我们的三人世界也结束。

正文 (18)

车子这时停了。我于是下车,回到家里。

胡乱吃碗面条,没事可干,我便在家中游手好闲着。最后电视也关了,一骨碌躺上床,我又回忆起父亲来。

娶了兰姨以后,父亲脾气渐渐变回原样——沉默、冷僻、暴躁。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者,五个人的家庭负担更重了;又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