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父亲工作更忙。不得而知。
父亲就是这样,总和我们很少沟通,不论以前,又或现在。
当我十分想和父亲聊一聊,自己认为很严肃的话题时,便写信给他。父亲在那些纸片上,倒愿意与我交谈一些。就这样,相距不过百来公里的父子,不用电话,不用面谈,就用一封封仿佛飘洋过海的信函,进行彼此交流。我有时也纳闷,但总算,是能和父亲就吃饭、睡觉以外的话题进行更深一步的探讨了,于是也就默认。
我躺在床上,再不去想那拐了我两万多的陈声,也不去想即将报废的一堆藏品,却转好奇地动起脑筋,心里模拟着父亲一本正经,在书案前端坐如仪,审视了他儿子用鸡爪文字拼凑成的书信后,又严严肃肃、如临大敌,做着以下回执。
唔,所以呢,父亲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颇有幽默天分的。又说不定,这也遗传我了罢。
母亲逝后第三个年头,我读上初中。那时的我,毫无出息可言。只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便是在初二第一学期,成绩一直是班里倒数中赫赫有名的我,竟在期末考搞出个全班第二十名来。那位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一时情绪失控,就拍板许诺,如果下学期期中考,我再弄出个相当的成绩,就升了当班长——咦,诸位。我当班长,班长当甚?莫非中国驻刚果大使馆外长么?错!班长于是,只好帮我擦桌子了。
结果我毫无廉耻,居然在第二学期又拿了个倒数第三。搞得班主任老颜无光;时任学校返聘高教的爷爷愈见憔悴——于是我依旧洋洋自得、懒懒散散,让班主任隔三差五的停课罚检,然后继续混混沌沌,在外面的大社会进行游手好闲。
这些,父亲却一般不管。多数情况下,当爷爷跟他提起我在校表现时,父亲便犹如英勇的地下党员,沉默不言、冷静以对,又或顶多,抽象发表两句。
期间,又发生了两件事,更让我无从琢磨,父亲和我之间是个什么关系,或者,他希望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事件一)
就在那个期中考试,学校首度开发一种新型汇考制度,让我们不同年级的学生混合考试,似乎可以保证考试质量。老师们跃跃欲试,我也跃跃欲试。
混考第一天,当发现坐在旁边的只是个男生时,我不禁大呼上当。于是一边设法让他帮我应付题卷,一方面动起了脑筋。
那,又是发生在另一个战场上的故事,而对方,是一个只比我高一级的漂亮女生。关于这点,我后来才知道。
那天,我在午休时潜入本班教室,并在自己原座位,留了一张纸条。总之,大意就是花言巧语地套问对方情况——因为当时我也不知道,坐在这的人是谁。
后来第二天考英语,着实稀里糊涂。旁边老兄答完卷子,我拿过自己的,就让他也顺便参考了一下。回到自己教室,我又看看座位,果不然留了张纸条,字面不甚亲切,但总算知道是个女的,可喜之余,又留她一张。于是,渐渐我一言、你一语,礼尚往来。最后一天,她终于留下姓名、班级,我珍而重之地揣进口袋。咦?偏是不做巧,被父亲洗衣服时发现了。父亲当时,大概琢磨着怎么给我来个公平处置罢,他便一天放学,安置好了妹妹,就带我下饭馆小啜。
那天点了菜,父亲与我一边细啃慢咽,一边掏出那张纸条。我当时很愣然,原以为是父亲评了先进,或者,又与朋友合作出了本数学参考书什么的,却没想,是这么个事头。
父亲也没横眉瞪眼,寻我开仗,更没拿大帽子使劲往我头上戴,只是先自我介绍了他和母亲的恋爱史。接着,便就《革命事业的美丽人生》这一课题,与我磋商起来。最终,两人基本达成共识:1.人这辈子,肯定是要结婚的。2.现在的我,肯定还没达到法定婚龄。3.因此来说,结交异性,肯定不是我现阶段的任务。
这件事,是父亲给我第一个意外。
(事件二)
初三那年夏天,我的游手好闲终于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于是在外边稍为地结识了一些人。
那年的夏季,漫长而无序,对我而言,充满一种悲壮的味道。那时节读书愈发不妙,对于几门主课,除了还记得任课老师名字外,其他便一无所知。这样文盲的我,更趋于逃避课堂——而那位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似乎也极乐意于为我这样做。
有一天,突然发生一件事。体育课里,一柄羽毛球拍不知被谁折断,却稀里糊涂地,推在当时也在场的体育老师小儿子身上,老师自然不服,便找着了班主任。第二节数学课时,班主任满脸阶级斗争的表情走进教室,从数学老师莫名其妙的眼神底下,不作解释,就点了五六个可疑份子出去——当然包括我。于是在办公室,我们几个成排站着,让班主任好一顿开导。
我只纳闷,当时自己并没有指证体育老师的儿子,干什么也算上我?可是再一想,或许看见,又是让我出去社会大家庭历练的好机会,班主任也就顺道照顾了罢。
听着班主任狂暴而毫无章法的训斥,我渐渐不耐烦。心想,几个人课也不上的在这里干耗,又没有一个认事的,这算什么?我就冷不丁问:“老师,如果有人认了,其他人是不是可以回去上课?”她一愣点头。我一横心,说:“那么,是我罢!”班主任反应过来,吼道:“别装着委委屈屈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对应大声说:“就是我!”
——结果停课,照例要我第二天交检查。并且,班主任还暗示了明天要采取家访之类的进一步措施。我只感觉到一阵厌烦,就昂首阔步地走出她办公室,离开学校,继续在社会上开始我的晃荡。
几个哥们聚在繁华路口,我那时便蹲着,使劲抽一个哥们给的烟,一言不发,只感觉口里、心里都苦苦的。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见鬼的明天在哪里,只是我决定,先不想。于是我抽烟,象吸可乐一样,使劲抽烟。
一个新加入的小子有些懒惫,晃晃荡荡地,无事可干。这时看我低低调调,认定是个“柿子”种,就有一拨,没一拨地撩逗起我来,又一面不停吹嘘他过去如何如何。几个哥们盯他无语。我起先也沉默,再后面失控了,因不好伤和气,便笑笑,对他说:“诶,兄弟,真佩服你,有这么大的手段。我么?也没别的本事。这样,咱们就打个赌,在这现场做下一桩来,怎样?”
那小子笑笑,转目四周,突然起去,拍了拍路旁某位学生模样的小子肩膀。只见他耳语一阵,那人便乖乖掏了些钱来,再飞也似逃开。于是那小子洋洋自得,甩着手里钞票一路到我跟旁。
我也只笑笑,就问一个哥们借了打火机,并要他们站一旁去。几人正不解其意,我已点着路边一棵树木。树上叶子枯了大半,见风很快火势凶猛,而我却转悠哉悠哉,蹲在树下抽起烟来。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看我时犹如迎接一个疯子,却也无人敢上前喝止。于是我胜了,在几个哥们,也包括新来那位目瞪口呆的神色中,大获全胜。
未几,我就被赶到现场的“老警”拉去做客,哥们却早做鸟兽散。
是父亲下班后,便匆匆过来解释了我。我一言不发,父亲也未大动干戈,于是那回,我们还上馆子。
那次在馆子,父亲又与我交谈不少。道理也挺简单,很容易就明白:第一,我那样的做法破坏环境。小到破坏市容,大到破坏地球环保;第二,烧起的烟雾,很有可能破坏大气臭氧层,增加酸雨量;第三,犯罪倾向严重,可以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势,增加社会负担和阶级矛盾;第四,如果发展下去,条件成熟的话——也许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啊,其实我是水平有限,肯定,还不能理解父亲教授的全部内容。不过,也罢!反正,父亲也就只有这两回事必躬亲地开导过我,其他以外的,就看我了。
正文 (19)
人是这样,一方面老怀疑自己的能力,可另一方面,又老喜欢让别人赞美赞美自己的能力。于是,就会经常作一些乱七八糟的构想,再勉勉强强地实验一番——或许,都美其名曰“自我再挑战”罢。
回单位不到两星期,一天夜里,与邻人在宿舍搓麻将。正搓到昏天黑地的好处,两个与我同毕业的校友兼朋友登门造访,当他们说明来意,我不由吃了一惊。
“组乐队?”我大吃一惊。这话传到我耳朵里,并不比听见“地震了”效果差,脑门刹那就象被电熨斗烫一下,热昏昏的,心脏也开始嘣嘣乱跳起来。
——呸!你以为自己还能干什么?
我赶紧停搓,迫不及待地请邻人改天继续。于是人走后,宿舍就剩下三个人——我、小李、老何。
小李:“我们决定组乐队!”
老何:“邀请你加入!”
我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呃,组乐队?是……组乐队。什么——乐队?!管弦乐队吧?这里我一把小号,老何你一把萨克斯,还有小李一把长号...开玩笑么?再说,我们又什么水平?呵……”
小李肃穆,象庙里的太上老君:“不,是电声乐队。”
老何庄严,象家里贴的门神:“玩流行乐,组成部分为爵士鼓、电吉他、电贝司和电子琴的流行乐队!”
小李再坚定一句:“然后,你打鼓——兼写歌!”
老何:“对。以你的文学基础加上音乐素质 ,你应该是乐队的作曲人!”
小李也兴奋起来:“对。以你的歌,我们的乐队,成功一定在望!”
——我的眼睛亮堂着。机会,这就是机会!我的机会又来了。探戈,探戈!
阿门!天晴了。天亮了!星星和太阳一起跳舞,小鸟快乐地围绕小树飞翔,雨水洗刷过的蓝天多么美丽……还有可爱的烤面包,酥奶油,香喷喷的炸薯条还有——我最最可爱的巧克力!
噢,昨晚晒的短裤忘收了!还有还有,牙膏忘了买——师傅那里还借着五百……对,要冷静!
上帝保佑游手好闲的人——只要他没干坏事。
凡事不宜迟。第二天中午,在我宿舍,小李他俩再加键盘手莫,三人把排练厅钥匙交到我手上。后来去看场地——入眼果然熟悉,是公司文化宫的乐器库房。好家伙!我们一下子,就拥有足够一只正规乐团的乐器。
房子空间很大,象以前读书待过的教室。那里除了贴墙摆着一排排的兵器——噢不,是乐器!一排排的乐器外,中间就是很大很大的空地,可以供我们排练。再举头看看顶上,唔,不错不错!八根灯管,晚上亮起来,一定和演唱会一个样了;三个吊扇,马马虎虎——不过,开起来也许蛮象坐宇宙飞船的。于是我和他们三个一样激动,并商量着,给乐队起了个很有内涵的名字:“臭屁虫”
接下来的经过,众所周知。我们与别的、同样怀着拯救中国流行乐坛崇高理想的千千万万只支新兴乐队一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行动。
我们写歌。我们扒带。我们尝试配器,推和弦。我们日里没空夜里再来,工作日没空,双休日又来。为了某位老兄偶尔的缺席,我们都往往会检讨、分析,以预测长此以往,乐队前途会不会受影响。总之,每个人都一样,恨不得大伙除了上班睡觉之外,都泡在排练厅里,泡在乐器堆里,泡在用理想发酵起来的目标里。为了我们的目标,每人更不惜花费一笔不小的数目,各自添买了乐器。
看!我们在继续着幼稚园的游戏,不管自己是否五音不全。我们其时毫无经验可谈,只是一时热情,就象乡村里闲着没事,与云彩流影追逐玩耍的哈巴狗。我们又象初生的婴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但我们仿佛已看见鲜花与荣耀,桂冠与辉煌。于是我们排练,再排练。我似乎也就忘记过去不愉快的收藏,忘了昨天。
正文 (20)
直到有一天,机会光临,我们战栗了,象是发动的车子,“隆隆”地不安分。那是一个全国比赛,似乎叫做什么“希望之星”。
那天在报纸上看见这个,老何就赶紧通知我们其他人。当时,我决定参加比赛,老何、阿莫也决定去,只有小李一言不发。我们一齐望着他。
小李吞吞吐吐地说:“我认为,现在我们水平还不行。还是,等下次吧……”
小李又说:“再说,再说下个月,我就要跟公司艺术团,出去参加有色部的全国汇演了。这个……”
于是,一切都已明白。这次有色系统的全国汇演,小李是单位舞蹈主力,而且去到那边,也可能将是全系统的舞蹈主力。这是他的一个机会,好机会。可看看这边,一支刚刚成立了不到七个月的乐队,几个非专业的队友,加上起步级的水平,去参加比赛简直希望渺茫。当这样的两个砝码摆在小李的天平上时,他怎么能倾向后者?
理想是什么?现实又是什么?
理想有时,不过是一堆发了酵的垃圾。而现实就是去参加比赛,我们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回来,还得老老实实干那份工人的活。而小李,他只要把握汇演这个机会,搞不好就可以脱离这个身份了——他干吗不能选好的?
终于我知道,理想就是理想。某些情况下,它虽然可以权慰人的精神空虚,但它决不是面包,决不是牛奶,更不能取代哗啦啦的钞票。
小李还是走了,去寻找属于他的天堂,我们其他人在责备与理解、希翼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