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目送他离去。
小李走后,其他两个队友认为比赛泡汤,乐队也将宣告完蛋。排练一下变成残缺不全,而且也毫无目的。有好几天,键盘手阿莫不见踪影,空荡荡的排练厅突然变成二人世界——我、老何,还有沉寂的乐器。这时偶尔回响在排练厅的,便是那小单卡机里,我们从前排练曲目的录音。我心里,又开始奏起了蓝调,变奏的蓝调,淡淡的苦涩。
不,不能就这样算了!人活在这世上,不为昨天,不为今天,只为明天,但是一定要努力!我想。
昨日,尽管有过许多快乐的往事,但,同样还有许许多多的感慨,许许多多的鞭策。
我记得,母亲病逝时,由于家穷欠下了许多的人情,父亲又是当校长的,为免日后尴尬,只好换了工作,带我们举家搬迁。
还有遥远老家的外婆。外婆一生,都住在一个破烂的陋舍里,两边房墙没有,由于紧挨着左右邻舍,就借了他们房子的外墙,而前后房墙,也只是颓旧的薄木板和竹篾。记得小时侯,与妹妹曾在外婆家那昏黄的灯光下度过多少日子,夜幕刚降,成群的老鼠在地上,顶梁上甚至蚊帐外“吱吱”地跑,我们就紧紧地蜷缩在外婆温暖的被窝里,惶惶睡去。
外婆是慈祥的,她孤独的大半生,一个心愿是为了抚养自己的亲人长大,先是我母亲,然后是我们兄妹。而她另一个心愿,就是她的房子,这间破旧的、最后终于成为她这辈子唯一一个未了心愿的老房子。我知道,外婆的心愿是等有一天,攒够了钱,就把房子修起来,好好的留给她世上唯一至亲的我们。可最后,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终于无能为力,撒手人寰。而我们当时,因为无力偿还外婆生前的病债,房子最后也被卖掉。于是,外婆留下的只有远方的孤坟,深深的遗憾。
当我上艺校时,家境依旧不好。有一次流行乙肝,学校组织打乙肝疫苗,每人二十,我就回家问父亲要。当时家里没钱,父亲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也不说破,只含糊要我不要打。后来,我不合顶了父亲两句,父亲大发雷霆,一巴掌拍得饭桌上盘碗乱震,筷子飞散。记得那时,父亲的眼睛久久瞪视着我,嘴角还可怕地一下下抽动着,一旁,兰姨和两个小妹一片沉默。
接着,父亲还是给了我钱,因为他知道,自己儿子也有个脸皮薄的毛病。可就在那时,我的亲妹却偷偷哭了。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给我的钱是她的,攒了好久,本以为可以买个漂亮的新铅笔盒。而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全家那一次,并没有一个人打了疫苗针,包括两个小妹。
其实除了那一次,我在学校时,也从不跟家里苛求过什么。衣着上,我穿的是表兄们的旧衣服;吃的用的,除了正餐在家吃外,一个月只从家里拿十一块钱。当时一碗二两米粉一块五,这样吃早餐都不够了,于是常常一拿到钱,我在买了一些牙膏香皂后,就把平日请过自己的同学还请上一顿早餐什么的,一个月就光溜溜过了。
那时节还有最光荣的事情,便是偶尔省下钱时,带上妹妹去看电影,坐碰碰车,重温过去父亲带给我们快乐的那些节目。只有那时,我找回了一点点做哥哥的荣誉,尽管还很少,但看妹妹快乐的样子,自己也感觉到些许愉快。
那时节由于家贫,陆续有许多身边的人给过我们温暖, 给过我们帮助。可我看到就在这些人家里,一样也有许多的辛酸。于是一回回面对所有这些,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自己是可以忘记昨日,忘记命运对自己加诸的种种,但却决不能忘记自己许下的心愿。
我不是不可以忍受今天汗迹斑斑、满脸泥灰的生活。但是,我决不可以忍受明天——明天自己仍将屈于命运、碌碌无为的继续!
正文 (21)
最终,我们乐队还是参加了那个比赛。记得当时,三个人又聚在一起,我就说,呃,为什么不能再尽我们的一次努力呢?于是我们剩下的三个人,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挽救窘境。
经过异想天开的思虑,我对键盘手阿莫建议,用他的电子琴制作电贝司伴奏声部后,拷进琴里。这样,声部缺人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又出现个新问题,用电子琴播放的电贝声部是个机械的程序,不能迁就乐队哪怕一点点偏快,也不能迁就任何一点偏慢。那么,我们三个人在实际演奏中又能跟得上么?当然,问题主要还是看我这个鼓手。当时在控制鼓的节奏方面,对我来说还是一个很致命的弱点,因为自己只上了半年的鼓,而且还是业余之外的时间。老实说,当阿莫和老何问我这个问题时,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为了不失去这样一个机会,我对他们说:“给我一个星期时间。暂时,咱们各练各的,一个星期后,我们回来合这首歌。如果还有很大差距,咱们就放弃。怎么样?”
我买了几盒饼干,放在排练厅。之后中午一下班,我就泡在里面拼命练鼓。中午练一个半小时上班,我晚上再练;晚上文化宫十一点半关门,我就练到十一点。那时,另外两个队友在家里练琴,巨大的排练厅里,只有我的鼓声和电子琴中录好的电贝单调声音,耳朵一时都无法忍受起来——上班时,整天面对隆隆轰鸣的机器,而现在下班,自己却又面对“蓬蓬”作响的烦躁鼓音,重复进行枯燥的练习。有时候,我实在闷坏了,就会爬出窗口,攀上文化宫的房顶眺望远方。远方在视野中,是一片片无尽连绵的山,而我心里认为,总有一天,自己会闯荡去更遥远的世界,实现自己的许多理想。于是我尽情呐喊,不在口中,只在心里——我憧憬着,那翱翔天际的龙。
一个星期过去,我终于在电贝伴奏音无论怎么小声的情况下,也可以准确踩好鼓点。那天我们三个人又聚在一起,当试奏了两遍整首歌后,尽管效果强差人意,但大家都鼓舞起来。一个清爽的星期六早晨,我们乘搭开往省会的客车,踏上征程。
那一天,我们心情格外奔放愉快——三个并不怎么熟识省府线路的小伙子,快快乐乐地向每一个遇到的路人,打听去某报社(大赛报名点)的路径。
天!我们一路是那么的开心,以至于在路过一家麦当劳餐店时,我还开玩笑地拍了拍门口的一个小丑人像:“大哥,民主路怎么走?”
我们有说有笑,终于到了那个报社,并在报名处那位可爱的女孩帮助下,填好了参赛表格。那时,还有好些个少男少女们也正在报名参赛。只见他们(她们)对着镜子般的玻璃大门,有唱有跳,就象正规比赛一样兴奋不已。
报名处那可爱的女孩哟!边忙着应付其他人和络络不绝的电话,边指导着我们三人名字填写哪里、相片怎么贴放、简历又怎样的填写……末了,女孩用一双大眼睛,笑望着我们:“那么,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键盘手阿莫开玩笑,说:“能给我们来杯水么?”
女孩又笑了。于是我说:“我们想请你吃顿饭。可以么?”
女孩最后没去,而我们也带着省会人民那好客的热情,回到单位,在忐忑与激动中,期待比赛的到来。
这次参赛曲目,是我写的,名字叫做《都市牧牛曲》。当时我这么想,在都市生活的人们,其实就象在这里,放牧着各自那条名叫“理想”的耕牛。
正文 (22)
比赛那段日子,急迫而紧张。我们在初赛前一天的晚上,就来到了省会,并住在一家离赛场只有五百米的宾馆里。
那天晚上,洗过澡,我们匆匆吃过饭后把曲子练了两遍,由于当时没有音箱,所以只是无声的练习。
第二天我们六点半起床,这时又把曲子复习两遍。然后,大家就拿起各自的东西,开赴战场一样出发。
比赛现场人头拥挤,或坐或站,而正前方一个小型舞台,也就是比赛场地。比赛共分美声、民族、通俗三项,而且还有单人、组合甚至乐队,满满当当一算下来,至少有两百多个参赛节目。
我趁空往台上那套架子鼓打量一下——天!我赶紧捅一捅身边两位队友。老何不解的问:“干什么?”
干什么?你们看台上那套鼓,它是五桶的,我自己那套却是七桶;它的鼓身整体都调得很低,而我却习惯打高位的;它的两个吊钹升得老高,又比我的大为不同。哥们,这样我一下子怎么适应得来?噢天!马上这些,都会成为我的心理压力了——而演奏中,我还要兼任主唱。那该死的话筒,又要摆在哪?
我真是着急,都快急疯了。但是心急也无用,眼看着,第一天的比赛就这样开始。
比赛头一天精彩纷呈,简单形容么——男的个个贼帅,女的个个贼可爱;节目很多,并且都不赖!
可我们还是有信心。因为我们是原创音乐,而且就它的艺术美感而言,绝对也盖!
不过紧接着,我们才发现自己高兴得过头。比赛第一天,强劲对手就来了。
那是在下午。正当我们心里呐喊着“放马过来”,目送一个又一个节目过去,一群人——不。准确说,应该是五个人。五个穿着前卫、满脸个性、浑身还充满一股强大自信的年轻人,悄没无声、娴熟老练地步入赛场。他们有两个留短发,一个平头,另两个留长发,其中一个模样秀里秀气的家伙,头发竟然长过了肩膀。
这五个人,是那么的从容不迫,就象这比赛现场是回到自己家。一时间,他们无声地盯着台上的比赛,只有偶尔一刹那,才会低声交谈两句。
这时我想,他们绝非等闲之辈,而且看架势,竟然也象玩乐队的。我们三个人都感到一股压力,不安起来,大家商量后,由阿莫去组委那里打听他们的情况。不久,阿莫回来,一脸阴郁地说:“是紫太阳,他们也参加比赛了。”
“紫太阳”是艺院出身的专业乐队,水平比起我们,完全不是同一层次。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刚以一首《摘葡萄》获得“中华校园歌曲大赛”的十大金曲奖,而这次他们参赛的,也正是这首歌。就这样,我们遭遇了!一支成立不到一年,半点实战经验也欠奉的新生乐队,竟在这里遇上了一支组队已近十年,而且声名赫赫的老牌乐队。
那一刻,我曾有过悄然退兵的悲观想法。按理说,拼上这么一支劲旅,失败已是在所难免。可这时候,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狂喊:“拼了,拼了!”
那时,我们另外两个队员也很沮丧。于是,我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自信地,对他们、其实也是对自己说:“不要紧,即使败给他们,但只要我们尽了努力,不是也虽败尤荣么?再说大家想想,如果这次,我们比赛里得到和他们一样多的掌声,这不也算是一个成功了么?大家,加油吧。我有信心!”
就是这样的信念,我们面对强大的对手,一无所畏。我们甚至觉得,应该让“紫太阳”来畏惧我们,畏惧那首名叫《都市牧牛曲》的歌。
由于参赛节目太多,第一天的比赛只进行到排第二的民族组。于是我们想,应该到第二天才是大家相见的时候吧?
我在心里说:“再见,紫太阳!”
后来,我们只好在省会多待一个晚上。尽管又要花上两百元的住宿费,我们还是不悔。那时,我们在省会热闹非凡的美丽夜景中,尽情玩了一晚。我们欣赏宽大的马路,欣赏高耸的楼房。而我们,更畅舒着心底的梦想:有一天,我们会和“紫太阳”一样,会和其他在这个都市、或者那个都市的专业乐队一样,用青春在这些高楼大厦中,谱写自己的乐章!
正文 (23)
第二天,比赛同样激烈。我们从早上八点半一直等到中午十一点,终于才进行到通俗组。“紫太阳”出现了,几乎一出场,就伴随着笑容与掌声——我们三个不由地想:所有这些,也将属于我们么?
可是老天!接下来,“紫太阳”从调试乐器到演奏曲子的整个过程,又老实不客气地,让我们吓了一跳!
他们沉沉着着,在台上调试着每一样乐器,分辨每一个音符。他们告诉场务人员,军鼓上面可以再支一个话筒;他们又告诉调音师,贝司的“bass boost”效果还不理想,必须延时回响…….等等等等。我们几个目瞪口呆,看着他们娴熟自如地,一边试奏着各式各样的技巧,一边用各种各样、我们根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与场内工作人员进行磋商。
于是台下,我们三只平时只懂开电源与关电源,这两种非专业技巧的“臭屁虫”们只好大眼瞪小眼。心想:“象这样,一会儿我们上台又能干什么?是告诉场务,往每人脑门上再捆一打话筒;还是装模作样地对调音师说,左边音箱的高音喇叭比右边那个高音喇叭,声频高了0.2分贝?”
用一个小时(!!)调试好各自声部,“紫太阳”终于小小的,耍了一段试奏。台下人群沸腾起来,许多人脸上写满了期翼神色——而这种效果,也正是“紫太阳”们想要的。一如魔术师们在正式表演前,必须渲染现场气氛一样。
接着正曲开始。随着几个“紫太阳”们的一脸肃穆,和披肩主唱急剧的表情变化,我们台下的人不由分说,就被带到葡萄园。并仿佛看见那一串串,直径约有二十几公分、紫甸甸的玩意,还有四周苍凉的山景。
我们这一群人在山上咆哮,在山顶起舞,在山顶霏霏靡靡地纵情。于是,“紫太阳”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