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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探戈 佚名 4968 字 4个月前

我们头上施起雾、下起雨,我们便各自乱七八糟,不可名状。

突然,我清醒过来,看着四周的人,再看看台上的演奏者。耳朵里听着仿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的音乐,我这一刹那,就象是听到“紫太阳”们庄重的宣言:“我们,不可战胜的来。并且,还将不可战胜的离开!”

记得“紫太阳”们调音时,我悄悄掩过去,问边角上他们那位鼓手:“哥们。稍会儿,能不能借用你的吊钹?”那位鼓手很礼貌地,拒绝了“臭屁虫”的鼓手:“这个,恐怕不大方便。”

记得“紫太阳”们调音时,阿莫问旁边还在喁喁私语的人:“你知道他们是谁?”于是,那人象是怪他不知道现任省会主席一样,沉声责备:“怎么搞的,他们不就是我们这里的‘紫太阳’么?”

于是,我回到现实——他们是“紫太阳”;我们是“臭屁虫”。而我们,将与他们相决于同一战场!

音乐已经结束,“紫太阳”也终于把台下各位的灵魂,交还他们。这时,台下掌声是少不了的。我在楼座,眼看着先前一位躲懒来到楼上小憩的评委大人,激动地摘下了眼镜,再高高鼓起掌声。

“紫太阳”们走了。无意再留心这里的残羹冷饭,继续高昂他们胜利的头颅,一路开走,剩下没有结束的一切。

……天黑了,比赛仍在进行。这时,本来就排在“紫太阳”后面的我们,又只得遵从组委们考虑大局的安排,退到后面比赛。于是一个又一个节目,走马灯般过去。我们叁在赛场里,从这边坐到那边,从这头站到那头。

可巧,还有另一支乐队竟也陪伴我们留在后面。那是一支更年轻的乐队,四个男孩一看就知道是学生身份。他们也带来了两个吊钹——这完全是为了照顾台上那一套,已经看不出哪里象钹的原配吊钹。这一回,我终于向他们商借成功,心里总算笃定下一些。

按次序,那支乐队先上场,接着才是最末一位的我们。把乐队留在最后,用组委的话说,是为了我们有非常充裕的调音时间——可现在,我们三只“臭屁虫”只惦挂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那支年轻乐队,只用十几分钟就调好音(我想这倒和我们差不多),然后开始直奔主题。他们以摇滚的方式,演绎张明敏那首《龙的传人》。

——其间,鼓手的鼓槌由于失控,打飞了三次,乐队演奏亦被迫中止三次。于是,鼓手也一次次高举起自己的双手。我在心里,不由暗暗为他们几个打着气。但最终,他们还是完成了作品,用隆隆作响的硬摇滚,还有主唱夹在中间那危危可岌的嗓音。最后,稀落掌声伴随他们离开,却把心底一股冷飕飕的感觉,留给了末尾一队佳宾。 “臭屁虫”就这样上场,带着肚子“咕咕”的异议,带着台下早已发倦的眼神。

没费多大劲,我们就把各声部调好。键盘手阿莫报出参赛曲目,而我现在,忙着把本来对着军鼓的话筒调整过来,对准自己下巴——却没想到,后来还是调高了。紧接着,全场一片寂静。

我清唱,阿莫和声。当我们的声音静止,那充满节奏感的乐声便响起来。

——去吧,我们的《都市》!

当中,也有失误。为了迁就那调错高度的麦克风,我打错一个小节鼓点,就是这样,我们整体又把错误进行了五六小节才收住手。这时我想,应该是完了吧?

——果然,一曲奏罢,没有丝毫掌声。怎么搞的?当中时都还有一些。好歹,意思意思嘛!

正当我这么想时,掌声响起来,“噼噼啪啪”,炒蚕豆一样。并且,还听到夹在掌声中有人说:“这曲子挺不错!”

那时,全场还没亮灯光,黑暗中也不知谁说了那句话。我们下来收拾好各自的一切,准备返回单位,原先报名处那位女孩在过道遇见我们,她就问:“回去了,不看结果么?”

坐在的士车上,司机恰巧放起本土另一支“焦点”乐队的曲子。这时,窗外是细细小雨,车里是淡伤的音乐,我们几个不发一言。我看着车窗外省会喧喧闹闹的夜景,心里想:“别了,我们还能再见么?”

正文 (24)

回到单位那两天,整个人很失落。如果说,自己还能不时想到什么,那就是模糊的一点希望:我们的歌,确实是好歌。

晚上独自在外吃完无聊晚餐,我回到宿舍,边看小说、边打开电视,这时电话响了。我信手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出吉他手老何略带兴奋的声音:“嘿,老大。吃过饭没,现在干嘛?”

我懒洋洋地,边玩弄手里的电视遥控器边答:“吃了。干嘛?现在还能干嘛,看电视呗。有事么?”

老何:“呃……那首《都市》,我想出了一些改进,蛮不错的。你要不要看看?”

我心里苦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弄他干嘛?但是好歹,打起一点精神。就问:“哦,是么,怎样改动?”

老何:“是在配器上的。不过……时间恐怕来不及了!”

我这才心里一跳,忙问:“什么时间?什么来不及?”

老何这才老实交代:“这样的。阿莫接到那个大赛组委会打来的电话,我们进入复赛了。”

我拷——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差点想把手里的遥控器和听筒都摔了!不过,这只是太兴奋罢。

于是,我笑着骂他:“他妈的!你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拐弯抹角地跟我打起埋伏来了?看我不收拾你!对了,什么时候的事?”

老何也贼贼般笑起:“我拷,开个玩笑嘛!吃晚饭前,他们刚打过来,然后莫通知了我。”

这样,我们又匆匆地奔赴上路。 第二次去,没坐大客,倒是拣个便宜、坐上了的士车。

——那天下午,我们在候车点等候快班。等待中,阿莫被打发去买水和橘子,我和老何继续等候。当时,我无聊得拿鼓槌,敲敲打打路边的树干,而老何则在一旁,一本正经地细阅着他的吉他谱。这时,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走过来,不知什么身份,我倒有些猜测是跟车有关系的,于是碰了碰老何。

男子走近后,看看地上码着的几件乐器,又打量打量我们。接着,他就很有自信地问:“去省会么?”我们点点头。男子于是笑了:“坐我的车吧。”

咦?干净一猜,就说我们去省会——去柬埔寨不行么?

当然,我们不会傻得以为他会免费搭载。但看他衣冠楚楚,还不象有什么问题,就问怎么回事。司机说,他是省府开出租的,刚好上午有人包车,就上这来了,现在回去,打算再拉一票,赚点油钱。

咦?天又知道,候车点这么多人,他怎么偏偏看上我们这几个?不过,这似乎也无可厚非。

于是,两人开始与他砍价——要知道,这种事情很容易上瘾。就象吸毒的犯毒瘾,打牌的犯牌瘾,吸烟的犯烟瘾和酗酒的犯酒瘾。以后没事买把青菜,也会就两角五分还是两角八分与菜农们争辩半天——尽管明知一角钱以下的零碎已从社会上销声匿迹,不论两角后是五分还是八分,都改收三角,却也还是要砍。

好不容易,从每人四十元车费砍到二十五——?他妈的,都跟坐普通客车一样了!于是我和老何差点没笑破肚皮。屁颠颠地,连忙要把乐器放上他那辆红色奥迪。谁知那老兄赶紧阻止,说:“别忙,你们还得先给钱。”我一愣:“待会给你,还不是一样?”那老兄笑着,又低声解释:“车上有两个珠海人,也是去省会的。他们先给的是每人五十,你们要是上车再给钱,那两位就不好看了。”我们一听大悟,知机付了钱。

车上那两位乘客,果然一副好派头。头发梳得贼亮,人又白白净净,一位光穿件白衬衣,却扎起了领带,手上没事又是戴一只白金钻戒,又是戴一块‘i.w.c.’腕表——弄不好,也是白金的!拷,那就活该他们掏五十。邓小平同志先前就说过:“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富起来之后是个什么呢?照愚见,应该就是刺激国内高消费了。所以么,他们这五十元该掏之至!我又再一想,还好是本国人。如果换是外宾,非理直气壮地跟他们要五十美金、五十英镑不可!

这回坐出租去省会,便端的又快又好,全程下来,只用搭快班三分之二不到的时间。在车上,我们三个乐手是不怎么说话的,于是热情的司机就与珠海人乱扯谈。

司机一面把稳方向盘,一面唾沫横飞,从越南原主席胡志明在位时的政变,说到省会现在的交通。司机说,胡志明在躲避政变时来到中国,起先就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才让周总理指示人接去北京的。接着司机便誓言旦旦地赌咒说,胡志明那时赠给他爷爷一块金“劳”表,还放在家里。

司机又说,省会公安昨天在近市的西乡塘收费站,截住一辆车牌“云xxx”的大货,并在车上装着的废旧冰箱、洗衣机和电视机里,搜出了几十包白粉。车上三人跳车拒捕,于是开枪追截,有两人又拔出手枪顽抗,最后被当场击毙,那一带,就一整天都封锁起来。云云。

两位珠海人一边听,一边不停用汗巾细细擦着汗——尽管车里有个不怎么好使的空调。我倒是冷笑连连。再看另两位乐手,也是镇定自若、不发一言。好!不愧搞音乐的,有涵养。

接着,再没甚故事好说,司机老兄开起音乐,当时情形,就象一部蹩脚的凶杀电影刚散场。

到了省会,住上原来那家宾馆,还是原来那间客房。一切都顺顺利利,只等第二天下午参加复赛。

那次复赛,效果比第一次更糟糕。一首歌奏下来,不知错了多少地方,吉他也没有声音。结果我们豪气冲天地来,灰头土脸地去。自然,演奏结束时,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是有一点。我们走出赛场门口,又碰见了报名处那位大眼睛女孩。她还是笑着问:“怎么,不看结果么?”我们三人胡乱支吾几句,拔腿开溜。

哦。那时,已不是夏季里热烘烘的太阳,也不是微风习习,或许还伴随那首“晚风轻轻吹过,吹醒我往日梦”的初秋天气。所以那一天,我们三人只得在入冬的彻彻寒风中回归。

站在客车站候车室里边,我看着一地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满满挤挤的人。人们都愣愣怔怔,只等着属于自己的下一个车次——或者,更应该这么说。他们和我一样,都在等着命运的再一次发配。

我把手放进裤袋,大腿于是隔着布感觉一阵冰凉。我又跺跺脚,脚也冷痹了,哈一口气出来,这时已是薄薄的雾气。

——啊,冬天来了!漫天大雁在南飞。

正文 (25)

命运在这个地方,又和我开了一次小小的玩笑。有时候,真感觉它就象一个顽皮的小孩。自己不单趔趔趄趄地走在路上,而且还毛手毛脚地拿一把破号子,不时吹奏出突兀的声响,就这样,不断和身边的人开着玩笑。

那是回单位两星期后,已是临近元旦。一天晚上,阿莫又给我打来电话,并且单刀直入告诉我,“臭屁虫”已经接到入京决赛通知。

刹那间,我愣住。对于命运出其不意的发展,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又或该笑、该哭,该痛骂。甚至当时,我在想:这个组委会在搞什么?

为了弄清真相,我们四出打听。阿莫义不容辞,又独自上了一趟省会,而我则给在省会某文化单位任职的大伯,打了个电话。结果大伯告诉我,这个比赛并非由文化部直接主办,让我们慎重考虑。

最终,我们没去签协进京协议,放弃了这个琢磨不透的机会,尽管我们一面已经跟单位申请,并且得到上级领导的批准。

我想,这也算是对屡屡开我们玩笑的命运,作一次小小反击吧。

总感觉,自己好象在很矫情地叫喊:“不自由,毋宁死!”——只是,依然可悲得如同小丑。

不久,“臭屁虫”乐队进入名存实亡状态。没有排练、没有乐手,原先的排练厅,活象一座废弃了的碉堡,这时只剩我这老弱残兵。一首没有主题、乱七八糟的蓝调,在里面不断演奏。杂闹的钢琴、小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口琴,还有萨克斯和号子。一切乱七八糟进行着,却又仿佛,有一根神秘的连线在牵引。乐队并没有解散,但也就象从未组建过一样,变得干净彻底。于是,上天又将安排我成为一个除了每天八小时工作以外,便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

一天,从排练厅里面出来。当我望向巨大的、空洞洞的天空,似乎看见了它在轻蔑地说:“来吧。游手好闲的生活,是那么自由自在;混混沌沌的生活,又是那么温馨舒坦。一个人,他活着或死去,其实跟一只蚂蚁、一只蛐蛐没什么区别。生老病死、荣华富贵,一切照样都在冥冥中注定好了——你看,一转眼十年又过去了不是?人生苦短,对酒当歌。来吧,来吧!”

于是,我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对过去荒谬无知和草率冲动的日子,充满质疑和悔恨,并对今后的何去何从深深感到困顿。

我想,自己其实是在请教父亲:幸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似乎,已经是个千百年前的问题。我相信,早在第一个真正学会思考的人类出现时,这个问题就出现了。

或许对于很早时候的人类来说,幸福就是吃得饱,穿得暖,还有安安定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