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时期,幸福是拥抱共产主义的明天;
——接着改革开放,大家下海、经商、创业,人们的物质生活要求也一天比一天进步了,幸福于是变成奔小康;
如果一个农民,他于一天清早去到田间。当他看着绿油油一片的庄稼,想着一年的好收成,再想着家里活蹦乱跳的孩子和贤惠能干的老婆。这时,他不觉就透出一个恣意的笑容——这是他的幸福;
如果一个老师,他乘着早晨的习风踏入教室。当他看到那一排排整齐的人头,一双双期翼的眼睛,又触到一颗颗朝气蓬勃的心灵。他想,若干年后,这些人有的成为科学家,有的成为企业家,有的成为年轻的干部,于是他便桃李满天下。这是他的幸福;
如果一个企业家或商人,当他看到一天天红火的家当,于是他也感到幸福;
如果一个年轻有为的干部,当他看到自己蒸蒸日上的成绩,这是他的幸福;
如果一个天真漫烂的小孩,当他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度过他的童年,这是他的幸福;
如果一个耆暮老者,当他有了满堂儿孙,又有满满一辈子充实的回忆,这是他的幸福;
又如果象我现在。月工资盈千,收入稳定身体健康。上有老父无恙、小妹长成,下又孤家寡人一个,悠哉悠哉做着单身贵族——有时,感觉也还不错。可我一直不明白,这就是我的幸福了么?不。始终总感觉,自己还有些东西没有找到。
我是一个响当当大国企的职工,可惜却专业不对口,自己也不想一辈子满足于“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这类公式化的理念;我本身时时感觉孤身一人的寂寞,却又不敢轻尝现代社会动辄快餐形式的爱情婚姻;而我老想有所作为,可却少年厌学文化有限,到大,又千番借口、百般聊慰,不肯再行求学。
我曾试想,应该不会是只有响当当的文凭才有美丽人生罢?也不会是高学历的才能有所作为罢?果真如此,世间岂非多了两条这样的定律:哈佛、麻省、剑桥的学生们第一时间出人头地,清华、北大、南开的学生们第二时间出人头地,其他候补;又,博士、博士后第一时间功成名就,硕士、研究生们第二时间功成名就,其他候补。
屁!这样的话,什么比尔.盖茨,什么拿破仑、华盛顿、张艺谋不都只能指望下辈子投胎了么?
我认为不是这样。可我又节节失败,落落无为。于是情急无聊下,我终于给父亲写了那封信。信中并且说,很担心不久企业将被一个美国大公司并购,自己也会下岗,云云。
事实上,在我来说,并没有信上写的那么十分担心,而且相反,还有点替自己幸灾乐祸的味道。因为我总觉得,自己之所以迟迟不能有所作为,很大程度上,便关系到现在这种稳稳定定的收入、安安逸逸的生活。想想李嘉诚当年,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以至卖花的地步,他不会是今天的李嘉诚;《泰晤士报》的老板拉斯克利夫,当年如果满足于最初一个月八十元的薪水,他也不会是今天的新闻业巨头。
自从步出社会这些年,我就一直不徐不缓、洋洋得意地生活,几乎不曾受过太大的逼迫。若勉强回忆,似乎只得两件:一次街上胡逛,一只哈巴狗窜出来,紧随身后乱吠不止。我生怕叫出甚么误会,被逼迫下,只得微踹该狗一脚,结果狗咬人;又一次老乡聚会喝酒。他人喝到兴酣时,起哄小弟干杯。当时眼前就出现一大杯啤酒,一小杯白酒。众人狠狠起哄,小弟逼迫下,一咬牙,白酒啤酒兑一块下肚,结果跑去厕所,大吐。
正文 (26)
“嘤,嘤……”,天空一阵风哨子响声。我抬头看去,一群鸽子在上空盘旋。
哦。对面小山上,一群小娃在这不是时节的时节,扯放起风筝。他们浪漫着,天真雀跃着,欢叫着。
风哨;鸽子;远山;风筝;小孩……
忽然,我心里涌出一段歌词:
春天/乘上南来的火车/离开了/你那温柔的宁静/哦妈妈/你看那远处的绿意/象你说的/那就是生命的足迹。
夏天/拥挤在繁忙的都市/想起了/你那干枯的脸庞/哦天空/一群鸽子在飞过/象你说的/疲倦了就会归去。
父亲来了信。来信中,父亲感慨说,生命,是浮云苍狗般变幻不定;生命,又是广漠夜空般的深邃难明。一个人,可以在他的生命中去争取、去努力,但往往,命运还是由不得自己去掌握。
看到父亲沉甸甸得几近沮丧的信,我愣然了。我不清楚,父亲怎么的回事——早年的他,事业有成。晚年的他,儿辈长成工作。对他,命运不能掌握的,又是甚么?
啊,对了!也是在我读职校第三年,父亲一位早年插队的朋友来找父亲,说他准备开一个冶炼厂,炼铁的。由于缺些管理人手,于是想让父亲同去。那时,父亲就去了。
还记得,那是九几年。正值改革开放,开始显著让部分人富起来的时候。当时的教师们,在学校里领着微薄的薪水,而且有的地方连工资都发不起。对比着,教师们疑惑了。他们辛辛劳劳,教育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才,几乎连自己的家和儿女们都很少顾得及。可最终到头来,轮到他们是最彻底的无产者了。小孩读书,没钱;小孩找工作,没钱;小孩结婚,没钱;小孩要房子,更没钱。甚至有时候,教师们连家里人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毕竟,那时候的医疗制度还是硬性的,如果摊出一场大病来,那生活才叫凄凉呢。
教师们不安了。,继而,他们有人更愤懑地想:走出去,我们一样不比那些吆五喝六的爆发户差!
于是那时节,父亲许多同事或停薪留职或干脆辞职,纷纷出外闯荡起来。过了不经意的若干年,他们当中相当部分的人已是功成业就,成了大款,回到东化。
他们回来,当然忘不了探看父亲。有的曾是父亲下属,就仍旧满口“周校长”、“周校长”的称呼。 可父亲看他们,却再不同了。小车、手机、涨鼓鼓的小皮包,甚至还有私人秘书。当他们从厚厚的小皮包里,随意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再招呼他那个名叫“周宁”的儿子去买好菜好酒时。当他们又转回头来,恭恭敬敬喊他“周校长”时,他尴尬了,他不安了。终于,他也愤懑了。
他是校长。可他依然只有每月百来元的收入;他是校长。干了快三十年的教育工作,他敢说手下调教出的学生没有一个师,也有一个团。结果,他反而没能让自己的一对儿女成材。到现在,还只得时常为儿女们每人每学期七八百元的高价学费犯愁;他是校长。可是他却为区区二十元的疫苗注射费与儿子粗脖子红脸,也不得不让全家在那乙肝肆虐的日子里,以冒生命危险的代价来节约每一分钱;他是校长。可如今以他半年的收入,都比不上旧下属们一次随意的小啜。
我也很愤懑。作为他儿子,手拿着别人给的、几乎相当于他一学期学费的钞票,而看着自己老爸在一旁尴尴尬尬,无话可说。父亲既无厚厚的钞票可以炫耀,又无一双学绩优异、即将成材的儿女可以引以为荣——这时他还能做什么?
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他戴上“校长”这个头衔!
为这该死的“校长”,他对自己那小学时就以屡获各种校、市,甚至地区级竞赛奖状为家常便饭,本该成材的儿子放任自由。结果,这个天性又象橡皮猴一样顽跳的儿子最终学业无成,落到读高价职校的田地。
也为这该死的“校长”,不单他儿子不成材,而且,这种命运还继续在今年也以较低成绩,不能入读哪怕一所普通高中的女儿身上——那时,也在读书的妹妹为了省钱,时常三餐并做两餐吃,而中餐,就是素菜再加一两饭。
一切一切,都是为了父亲该死的“校长”名誉。
父亲要跟那位朋友出去搞事业——不。应该说,对父亲而言是新的创业,我双手赞成。在心底,我更为父亲呐喊助威:“加油,老爸!”
父亲就这样去了。他们那个厂,离我以后工作的单位只有几里路,一样在离东化一百多公里的坎县附近。在我工作的头一年,便常去父亲那。我要亲眼看着,看看一个成功的父亲到来。
父亲那时,豪情壮志地说:“先干吧!现在,什么都不懂,就先跟着别人干,看别人怎么干。有一天,咱们就自己干!”
听父亲这么说,我太激动了。我也这么想,好,有个雄心壮志的父亲,自己一样得要树立一番雄心。于是,我也试图做些什么。没有高科技专业技术;没有人际关系;没有什么社会经验;也没有什么资金,我就搞收藏。那时听说,它是个有很大机遇在里边的投资领域。这样,我的收藏之旅才开始。
那时,我甚至还曾在心里信誓旦旦地许下愿:“三年!三年以后,自己一定要风风光光地从这里走出去。而这三年,别的什么都可以忍受——这样的三年,就当自己卖给魔鬼!”
正文 (27)
父亲又怎么样呢?
他在冶炼厂,风风火火、干劲十足,甚至冶炼厂开炉那段时期,经常熬日熬夜的工作。
也不简单,四十好几的人。
于是,父亲成为副厂长。父亲从原来一个月百来块的收入,一下子变成两千多。他开始不断给我钱,也给家里和妹妹,仿佛要把过去的什么找补回来。可他对自己却还是不甚讲究,吃的,一如既往的吃;穿的,一如既往的穿;用的,一如既往的用。在他身边,除了朋友配给的一台“大哥大”手机,他便只有一台小风扇、一个灭蚊器、一个暖水瓶,然后每天,他和其他职工一样去开水房打水。父亲就这样,不记个人代价地再次奋斗。他想要重新找回失去的许多东西——或许,包括一个为人父者、为家长者的尊严。
然而这世上,付出是一回事,回报又是另一回事,有时候,的确由不得人掌握。
在那个厂子开炉时,父亲过多的熬夜,精神过度透支,结果在一次开小货车去县城路上,由于控制不住磕睡而出轨,撞上了停靠路边的拖拉机。还所幸,拖拉机没人,所以就只有父亲受了伤。那一次,父亲大腿粉碎性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在医院一治好几个月。
不提我知道后,怎样立刻赶去医院,也不提兰姨赶来见父亲,怎样的失声恸哭,而两个妹妹,又担心不已。
只在这件事之后,本就不想让年届不惑的父亲停职出来的兰姨,更是死活要父亲回家。当父亲再次坚持,从兰姨那头知道情况的伯父,大娘和爷爷奶奶姑姑姑母,一众亲戚都轮番劝说,伯父更不惜动用关系让地区劳动局出面,强制父亲回去。
也就在那时,冶炼厂的铸铁是生产出来了,但销路却不容乐观。这也是全国小厂子比较普遍的问题。结果考虑再三,父亲还是回去了。
父亲走那天,把我叫来,给了些钱。那天,记得他嗫嗫嚅嚅说:“在单位好好干,爸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就站立在公路边的大桥上,那里能看见父亲厂子的大烟囱。在以往傍晚,我常来这里注视着它,这时就仿佛看到父亲,仿佛看到一张些许沧桑、但仍刚毅不屈的脸庞。然后,我会劝诫自己一样要努力。
那夜,仿佛对着父亲逐渐远离的身影,我在心里坚定地说:“放心回去吧,儿子会用事实来证明他和你一样坚强。再见,老爸!”
于是,看了父亲那封充满无奈和失落的来信以后,我自己很激动。我告诉自己:“不!命运是什么?可不管他妈的是个什么,我都会用自己的一切,来与它抗争到底——哪怕用一生!”
我想,这是一个庄严的游戏。一个凡人,与主宰他命运的游戏。
——不论你是否接受,也不论你是坐着、躺着、睡着、站着;不论你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只要你活在这个世上,那么,你已在这个游戏当中了。所以我想,与其被动地接受命运不断的玩笑与捉弄,不如就与它对抗到底!
正文 (28)
接下来那年的整个冬天,我又给自己找了事情。我写作。
我先是看到《中国作家》杂志上的一条启事。上面说,他们将举办“第三届全国青年文学大赛”,而且没有限定参赛选手的资格。这个比赛,是与《女友》等一些单位合办的。我一想,几家都是正正规规的大杂志,这样的比赛肯定也错不了罢?就决定参加。当时自己这么想:一定要把握这又一个机会,哪怕它小到跟博彩一样的几率。
其实我知道,象自己这样,一个从未些过一小篇、哪怕刊登在单位小报上的小文章的人,要突然写出一篇正正式式的小说来,这种想法是可怕的。更且还要参加这么一个全国大赛,那就基本上是恬不知耻、十分卑鄙了。可我没办法,就象一个输急眼的赌徒急于翻本,哪怕就是让他典砖卖瓦、四处举债。不过还好。犯法的事,我终归没考虑。
于是,我尝试让自己正儿八经坐下来,写一篇小说。
那时,我苦思冥想甚久,最终杜撰出一个故事。于是一男一女两个主角,便在一辆赶夜路的卧铺客车里,尴尴尬尬、蹩手蹩脚上场。
我这个三流导演不顾自己水平低劣,生搬硬套地,把各种虚构情节强加于两位主角身上。于是,整篇故事象《天方夜谭》一样离奇发生,并得以轰轰烈烈、乱七八糟地延续:
两位主角,于中秋昱日傍晚同乘上一辆卧铺车。经过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