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病人。对于这个事,你是怎么看的?你,对吸毒者了解多少,对艾滋病又了解多少?”
随着句句追问,我的心就一阵紧似一阵。那些问题,天知道要怎么回答?
但是,我终于决定作个小小反击。我就说:“不错,老实说我对那两种东西都不怎么熟悉。但事实上,现在我只考虑另外两个问题。第一,如何让张小蓓接受我。第二,如何尽我所能,带给她最大的快乐……毕竟,本来她应该是个不错的女孩。并且,现在她已经失去太多了。不是么?”
她沉默一小会儿,问我:“如果,我要一个肯定的答复。那么,你想给她什么,爱情?”
我又心虚起来。犹犹豫豫地,说:“呃。基本上,是吧。或许……也说不定。呃,是那个关爱。对!关爱,哈……”
我洋洋自得。跟着就打算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大加宣讲有关如何关爱:“这个关爱么,可不是光指我一个人!实际上,我要让她感受到社会这个大集体的关爱,一种没有被遗忘的感觉。我会让她重新振作,忘记从前的一切!我也会帮她战胜自我,战胜毒品,战胜……”
——如果不是及时想起,艾滋那玩意目前似乎还没有战胜可能,我甚至会愚蠢地说出“战胜病魔”。
我滔滔不绝的话语,让张婶子摆手截止。她明显表现出一种不以为然、恕不奉陪的态度。边摇头,笑着说:“好了,好了。这些个,都是只能出现在电影小说里的幻想,我们可不敢奢望。”
我心里大叫糟糕,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张婶子就礼貌地问:“那么,还有别的事情么?”
“有!”
——眼看着事情坠入无底深渊,可我还是老着脸皮,最后说出那个字。
这时心里上来说,我已经接受失败。但生理上,不能不进行习惯的最后挣扎。就象那宰了一刀的鸡,实际上已经是死,可总还是试图扑腾两下。
张婶子带着该死的笑容,又说:“算了,小兄弟。外面世界大得很,哪儿找不到好女孩呢?我家小蓓并不适合你,而且我也不想她再受到什么伤害。你,还是走吧!”
啊!在我面前不再是张小蓓的婶子,而是一扇扇正无情关闭的大门,是命运那双讥笑的眼神。还有预见中,早已失败掉自己一辈子的父亲——继续孤傲地盘踞在家里沙发上。然后,象对待他的臣民一般,又面对我们这些家人,继续用那更显失败的、老嘻皮式的言语,做着可怜的夸夸其谈。
有机会,我一定要这样对父亲说:“爸。其实,我早就知道您失败了。但这样掩饰失败,可不是好办法!”
绝望!张婶子就这样用一种轻盈的笑容看着我,又象在有礼貌地嘲笑我。她的眼神,仿佛此刻正参加一位无关痛痒者的自然死亡葬礼。
“啊,不!”
当自卑愤怒上升到某个极限,冷静与怒火在我心里奇迹般并存,头脑在二者并存作用下,飞快奔驰起来。刹时我做出决定:请将不如激将!
我说:“大姐,你侄女本身是个吸毒者,还是个艾滋病患者,这你已很清楚。那么我想请教,一个吸毒者,他的明天在哪里?而作为一个艾滋病患者,他又还有多少日子?你说怕她受伤害,可还有什么比毒品、艾滋更可怕的伤害?大姐,现在对于你侄女,你有什么办法拯救她么?不。你什么办法也没有。那么,你又怎么来保护她?也没有。所以我不明白,大姐。对于小蓓这样的女孩,如果这时候多了个关心她的人,爱护她的人,会有什么不好?知道了,也许……你并没有象自己所想的那么爱你的侄女。而现在,你也就是抱着放任态度,看着她自生自灭了吧?”
美丽女人听到这些话,忍不住愣了。她的眼眶顿时红起来:“什么?你……你说我要看她自生自灭,说我不爱她?我怎么不爱她了?小时候她也是我一手带大,就象亲闺女一样。你、你竟然……胡说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张婶子失声恸哭。
——哈,成功了?
我目瞪口呆,惴惴不安、不知所措地面对这位哭起来的女人。咦!谁知会弄成这样?所以说女人果然善变!没办法,我看着她哭个没了止处。
“哭,哭他妈么?”
——我悻悻想,又看着一哭不可收的张阿婶。好!早知道这招精彩,老子刚才就该改用“哭将计”了!
张婶子已经双手掩面抽泣,一边哀述:“我,我是一个……没有生育的女人……所以我一直把小蝶(果然是小蝶!)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你怎么说,我不关心她?!我疼她、爱她,看着她从小孩子长到这么大的姑娘家。一路过来,这孩子一哭一笑、一举一动,什么时候我不放在心上?甚至有时候她生个病、有个什么事情,我可比她妈还要着急!小时候,有一回她发高烧,整夜哭闹着,不肯睡觉,而且又非得大人抱着才安静一些。后来,我和她妈就一整天事也不做,轮流抱着她,哄她睡觉。那次,整整抱了她一天一夜……上小学时,小蝶有一次跟人打架,头上流着血,哭哭啼啼回到家。那会儿她妈不在,就是我赶紧背着她,找车上的医院。那次,她的额头总共缝了五针。我记得,小蝶从头到尾没哭过一声,可那时我都哭了……小蝶读初二那年,才知道她吸那玩意。那时,我、我几乎都不想活了……我时常恨,就恨老天不公平,它不该这样对待小蝶。这么好的女孩呀!你说,这有天理么……”
说到这张婶子抬起头,于是我看见一双红肿泪流不止、无助得几近绝望的眼。
我吓一大跳!我想,这次自己空前绝后的激将计果然大获成功。可我万万没料到,那该死的计策非但触中眼前女人的心事,而且现在,更象在那看来早已千疮百孔、濒于死地的心灵上,再漂亮地捅了一刀。
了不起,我这该死的!
——我只好低下头,避开张婶子目光。
张婶子说:“老天让我成为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而当我把身边这个唯一的亲侄女当成自己女儿,心里好歹有了些依靠,它又要把这一切夺走!二嫂死了,二哥也坐牢了。可就算剩下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为什么也是这么个结果?你说……这叫什么天理?!呵。”
女人哭得一塌糊涂。没法子,老子只得兵败如山倒——手忙脚乱一番,看见旁边放着些纸巾,赶紧扯下来递给她:“大姐啊?大姐。别哭,别哭了好不好……给。我这人,真是死蠢!我爸都这么说了不是?你看把你也弄成这样。别、别哭了,大姐?”
好不容易,张婶子才肯接过纸巾擦把脸。侧过头,她说:“那孩子现在,一人在她家住着,叫她过来也不肯。我说,要不我过去给她作个伴,她还是死活不肯。我知道。其实,她是不想让我看到现在这个样,怕我伤心……小蝶就是这样,性格倔强,甚至有些任性,但却是个好女孩啊!”
——呜呼!小蝶是个好女孩,老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赌四不毒,不杀人不放火,难道就不是个好青年了?
好, 好有屁用?永远是这个都市的底层人物,惨惨淡淡生活——想改变它?做梦都想改变它!可什么时候能改变?或者,最终能不能改变?
这就是现实。不等同于现代流行电视剧里,主人公总是最终苦尽甘来,或一朝发迹的情节——那只不过,是一种为迎合大众心理,理想化的产物罢了。如果问,象我们这样无凭无依的普通人,是否真能靠什么勤奋加努力(见鬼,真正能靠的恐怕是奇迹),而取得成就?看看答案吧。
中国大陆,象小弟我这样资历和背景的弟兄,现在恐怕还不下几万万。谁不想出人头地?可机会这东西,又特别是能属于我们这类人的——也就无非寥若晨星的一点点。不要说轻易不会出现眼前,就真出现了,还不得甩开老命与众多兄弟们疯抢啊?
所以,父亲偶尔道句“世道艰难,人贵知足”——抛开小弟头脑发昏时不谈,平日里想想,却也至理。人,一生里不管做何种努力,有时真的也是“成事在天,人徒奈何”。
“不对!”一想到作弄人的命运,我不禁怒由心生!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败在它手里!于是,我趁张婶子抹眼泪时补了一句:“大姐,大家都是一样,你怎么就,就不肯相信我么?”
张婶子看看我,低头抽泣一阵。她又沉默一会,不自觉摇了摇头,再埋头抽泣起来。
“好,大姐,别哭。我知道了!”
我灰心地说:“那好,大姐……我走了。”
正当我极其壮烈地边走、边恨不得以首触墙,并开始胡思乱想着,诸如下一步要不要去毒死张小蓓家那只黑狗、然后就借自首的机会,接近张小蓓之类的屁事时,身后传来张婶子的声音:“等一下……”
我相当激动地转回身。事情看来有转机了。
张婶子吞吞吐吐,说:“我想……你说的也对。多个人关心她,也是好的。但你……你怎么保证不会伤害她呢?”
我坚定地说:“大姐,什么时候你发现我伤害到小蓓,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离开她远远的。这一点,我用我的生命与人格起誓!”
“好!那你想怎么做?”张婶子拭了拭眼睛望着我。
正文 (40)
……真不知道,李小玲(张小蓓婶子)心里盘算的是哪一路。
当时,我本以为事情砸了锅,可最后,她却又答应帮助我。于是整个过程,就给我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包括她的眼泪。
我曾这样想,是不是打一开始,李小玲就已经拿好了主意,而以后一连串的谈话、痛哭、哀诉,都只不过是她设好的戏份而已?哈。所以说,女人真是天生表演天才——尤其张婶子这样的漂亮女人!
所以周宁在这里慨叹。上帝的本事真不小——不要说创造这世上许多女人,就是创造一个,照愚见,也比造核导弹复杂一百倍、一千倍。
——“呃,请问上帝先生。是否您在创造女人时,好的材料都用光了,结果才有我们这些粗制滥造的男人来着?”
不过无论如何,周宁再也不会猜到李大姐帮的这第一个忙,以及两人的第一次合作……
当我把抱着的显示器放下来,慌里慌张地,耳朵开始听着张婶子对张小蓓说:“小蝶,看婶子带啥来了?”
张小蓓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婶,这是……哇噻,电脑!是么婶,是电脑么……哈,太好了,谢谢婶!好婶婶!”
张婶子对她说:“那。小蝶,喜欢么?”
张小蓓就向她婶子撒娇。懒懒的声音,听着更象一只刚会睁眼的小猫儿(上帝作证,我的心怎么砰砰作跳?):“怎么不喜欢了嘛?那——人家都说谢谢好婶婶了嘛!”
张婶子说:“好了好了。小蝶,这还有一个人呢!是婶给你找的电脑老师。”
张小蓓:“老师?……在哪里啦?哈,在你后面么婶?不敢出来哩。哦!莫非——还是个害羞的小帅哥哪?喂,出来了。老师!”
我只好从张婶子后面,心情忐忑地闪了出来:“嗨……嗨。啊哈,啊哈……我那个,你那个……”
一袭白色运动服的张小蓓坐在床沿上。看到我,脸色大变。
这时我看着张小蓓那急剧转变的表情,只得一边努力祈祷、一边在脑袋里努力印证,张婶子是否说过“狼狗已拴到我家”这句话。一道冷汗不觉已由背脊流下。怎么办——怕张小蓓,还是不怕小蝶?该死!
张小蓓很快完成了从呆呆愣愣到恼怒再到有所行动这一过程。她猛然大喊一声“流氓”,接着操起床柜上的茶杯向我掷来。
我暗叫一声“好险”,飞快躲回张婶子后面——这也正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杯子“劈啪”一声,在房间某个角落粉身碎骨。李小玲不得不喊住侄女:“小蝶!干什么,这是我找来的老师啊!”
张小蓓恼怒说:“婶子,这人欺负我!你怎么带他来这里?你、你快赶他走。我不想看见他!”
张婶子马上装出一副惊讶状:“噫,你们见过面了?我还以为……小周,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哦,见鬼,但愿我能说清楚!
不过现在这工夫,可不允许我说不知道——事实上,现在对我而言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说清楚该死的那回事,第二是马上滚蛋。
我象小丑般蹦出来,义正严词地说:“对,不错!”
张婶子表现出一副更惊讶的样子:“哦,是么?”
我再次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是的!”
——接下来,该对那个连自己都不辨首尾的事情,做出深刻反省了。怎么说呢?呃。
首先,把失神的双眼投向对我爱理不理、并且每看一眼,都那么虎视眈眈的张小蓓。
我用一种沉痛的、几近于哀悼伟人逝世般的语气,对她说:“首先,我向张小蓓同志检讨。不,深刻检讨!接着……呃,我能把那天发生的整个事情经过,分析一下么?……咳,是这样的。那天,我在门口招呼里边的人,这时你家的狗跑了出来,并且咬伤了我。接着你走了出来,我就认出你是……”
——说到这里,我后面的话就被吓停了。我看到张小蓓的眼神,它是那么熟悉,就象……对,就象那天她手里拿着棍子时一样!
我很是吓一跳!不假思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