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间的交流,实在少得可怜,如同太阳和星星,永不见面。父亲这个作风很永恒,永恒得,让我几乎认定是永远的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今天,怎么又会这样,难道太阳坏了?
又或——唔。现在的父亲……只是个小老头?
父亲坐在我那没有脚的床上,正看着电视。那是他非常喜爱的足球,光听声音就知道。
可我不喜欢足球。要是有机会,让那个打满补丁的玩意见鬼去吧!
父亲坐得还是中规中矩。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西裤,蛮是斯文。可是,现在的他让我想起了爷爷,我敢于随意顶撞、火气不再的爷爷。
门开时对面的父亲看过来,看见我,赶紧咳嗽一声,很和蔼地冲我笑:“回来了,吃过饭没?”
我舔了舔嘴唇,不知父亲的意图。于是我说:“呃,吃过了。在外边,吃粉。”
父亲这才抬头打量一下屋子,然后笑着说:“有些简陋啊。电线,还没拉完的吧?(我点点头)唔,对了。不准备——添些东西?”
我又挠挠头,确实很不知道父亲卖的文章。就说:“……准备买个床柜。呃,二手的,三十块。”
父亲:“哦,这么便宜……好用么?”
我愣一下,努力回忆一周前在跳蚤市场见过的那玩意。然后才说:“可以吧?蛮结实。呃,好象还是松木的。”
父亲笑一笑:“那就好。对了,再买个立柜吧,这些衣服都没地方放了。”
我立刻点点头。心里却想:“衣服不是都塞到床柜去么?”
出于父亲一度的友好,至少在表面上——气氛开始有所融洽。我也挨挨蹭蹭,坐到父亲身旁,不过他坐床上,我坐地上。我还发了一颗烟,递给父亲。就在父亲的表情,还停留在“儿子给的香烟是否接受?”——这个层次上,屋子里早已烟雾缭绕。
这时,我才问:“对了,爸。有什么事么?”
父亲继续盯着电视屏幕一小会,这才假装漫不经心,说:“呃。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我的心跳了一下,支吾说:“没忙什么啊。”
“哦。”父亲的眼睛继续盯着屏幕。但歇了一下,父亲就问:“听你妹说,你刚认识了一个女孩?”
沉默一小会,我说:“是的。”
父亲在打迂回战:“她……是干什么的?”
忽然,我觉得忒没劲!涩声说:“咳。她没工作。”
这回父亲不做声了,使劲抽烟,看电视。不一会儿,他就把手上的香烟抽掉了,于是他掏出烟来再点上。
父亲终于轻声说:“这个女的……吸毒,还是个艾滋病。是么?”
我点点头:“是的。”
父亲用手揉揉嗓子,再也不看电视,只盯着头上的天花板,仿佛会有什么掉下来。我偷偷拿眼瞄一下父亲,发现此时的他,竟显得很是苍老。
突然地,我就想:“父亲今年多少岁了,是五十四么?”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轻轻嘘了口气,仿佛秋日里一缕冷风。
父亲没再跟我谈什么大道理,只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自己也不清楚,并且,又跟父亲讲了那回在夜宵街的事。父亲叹了口气。
后来冷不丁地,父亲有些激动。问我:“阿宁。一直以来……你恨过爸爸么?”
我很讶异,父亲会这么问我。可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恨父亲。又或者说,曾经恨过他。
没有听到回答,父亲仿佛有些失落。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父亲说要走了。走到门口,父亲突然回头:“啊,阿宁。还记得有一回,你跟我说过想学英语么?”
啊,是么?我已经全然记不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不过,应该的确有罢。
我含糊应道:“哦。”
父亲说:“前个礼拜去省会办事,刚好到书店看了看。见到有这个的教材,挺不错的,就给你买了一套。还配影碟呢。喏,都给你放在桌上了!”
我这才发现放电视机的桌子上有一盒东西。
我期期艾艾地,很想跟父亲说点什么,结果却不知说什么好。
父亲就说:“有空,多看看吧。”
最后,父亲仍逗留在门口,也期期艾艾一会。
终于,他叹口气:“阿宁,那个女孩的事——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好么?”
我认真点点头,父亲就走了。
我有些激动,走到桌边。这时,我看到父亲给我买的那盒教材,盒面居然还写着几个字——
儿子:
生日快乐!
父
愣一下,我猛地冲上楼顶向下寻找。
——人群中,一个早已熟悉的身影不徐不缓行走着,有些萧然,却又自在从容。父亲的头顶上,依旧是几缕发丝微微扬动……
我转过身,不知不觉中缓缓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父亲送的那盒教材。我的眼睛湿润了。
正文 (44)
……早上,我起得很早,于是就兴冲冲地打算去找小蓓。
我特意买了豆浆、煎饼、包子,还有她喜欢的小葱卷。我想,小蓓应该还没有起床罢。不知看到我为她买的这些,小蓓会有什么反应?
想着想着,我笑了——小蓓仍是个好女孩。在多数情况下,她是一个热情、活泼、直率的人。尽管偶尔有些任性,但总的来说,真是不错的女孩!
我又想到小蝶那句话:“你会喜欢我么?”
我笑了。要是不喜欢,怎么会一直和她在一起;又怎么会一到周末,就往东化这边跑?虽然路程不过百来公里,可我却是每个周五晚,就赶搭着夜车回来了。
小蓓啊,小蓓!
我慨叹着,心里也不免有些苦涩:一个吸毒者;一个艾滋病。你能喜欢她么?你会爱上她么?
我轻轻嘘口气,学父亲那样。
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孩,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偶尔,我也会这么想。可是生命对我而言,本身就时常发生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情。
于是一天,我终于明白:它们不是都很平常么?
就这样。
又或许,打个比方吧:一位自幼丧亲的人,很容易对另一位孤儿产生好感;一个自幼孤僻的人,很容易和另一个同样性格的人产生共鸣;而一个命运中老是失败的男人,也应该会很容易喜欢上一个相似命运的女人吧?
就这样。
很容易明白吧?可是我也不太清楚。
——而我想,生命不就是这样么?只有到最后一刻,我们才能明白真相!
还记得小时候别人曾经问我长大想作什么,我说,当个科学家。
现在怎样呢?
又记得读书时我设想过以后的工作。一个月有五六百块的工资,或者三四百也罢,就很不错了。再来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单身宿舍,能让自己好好按心里的样子设计一下。攒了钱,添上一套小小音响,于是能在某个无风的午后,恣意地听听喜欢的音乐,边看看小说什么的——唔,已经很不错。
现在又怎样呢?
一切,似乎都已经很不错!可是……
所以说,生命就这样——直到最后一刻,我们才会明白!
……小巷里,迎面走来几个人。我正在思考着方才的问题,于是低头往旁让了让,继续走我的路。
我是不介意这几个人,与我共享这个现实的狭小空间的。因为现在的我,实际上——正生存在思维那广阔的抽象天地中,并悠然自得着。可那几个人却不约而同,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并对此表示出极大关注来。
一个人说:“喂,瞧那人!”
两个声音回答:“唉,就是他了!”
四个人朝我拢过来。
当时问题是,我还未从思考那该死的苦海中解脱出来。只本能地感觉到,他们离我的现实空间又急剧缩小,就向旁里再让了让。当我意识到无路可让时,他们早已站在跟前。
一个秃头爽快地说:“喂兄弟,借点钱使使。”
喂喂?搞什么!光天化日的,想劫财么?好歹,我也是个爷们不是?
意识到这点,我马上抬起头。
我并且大吃一惊——龙哥?
龙哥是表哥阿正的朋友,正名陈龙,和表哥是很要好那种朋友。很早前,龙哥就出道了,而且混得相当有名堂。当时东化很多出来混的,都跟他有点交情——是东化相当叫得开的一号人物。学生时代,我自己还在社会上瞎混时,得过龙哥不少帮助,还和表哥一起时常往来于他家,因此可以说,我和龙哥颇有渊源。后面,表哥去了广东,而我也到外地谋生,两家就没了来往。算算,也该是早几年的事了。
记得,龙哥是个挺义气的人,而且一向要强。所以,这种情形的碰面,不由得我大感意外。
这会儿工夫,龙哥也认出我了。先是一怔,接着,龙哥古古怪怪、有些不自然地对我笑了笑:“宁仔?怎么是你!”
我惊喜地说:“是啊龙哥,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还好吧?”
龙哥揉揉鼻子,没做声,看了看身边几个人。
这时一伙的瘦高个看了看龙哥,又看看我。就问他:“认识人?”
龙哥点点头。
那人便说:“认识人更好办了,你跟他要吧。”
龙哥于是看看我。我这时才看仔细龙哥,人比从前竟消瘦不少,更象精神虚虚。而他那几个朋友,也是这么一副模样。
我终于隐隐猜测到些什么,心里为那猜测中的结果震惊不已——白粉仔?
龙哥把我看在眼里,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宁仔,你瞅啥哪?”
我:“没什么!……呃对了龙哥。前阵子,我表哥回来了,你们见过面没?”
龙哥眼角跳了跳。他又揉揉鼻子,最后摇头:“没有。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对了,他还好么?”
我笑:“当然还可以啦!喏,今年国庆节,他打算要回来结婚。”
龙哥:“哦?好,好……”
这时,旁边早有人不耐烦。秃头说:“喂阿龙,你他妈干什么?啰里啰嗦的。跟这小子干脆点不行么?”
龙哥看一眼秃头,那人就转身望向别处。
龙哥稍为斟酌一下,问我:“喂,宁仔……身上有钱么?”
我心一跳:“果然来了!”
而我,是不怎么打算遂他们意图的。于是我也停上一小会,然后,平静地说:“没有。”
龙哥蹙眉,挑了我一眼:“真没有?”
我还是说:“真没有!龙哥。身上只有些零票,还不够买包好烟的呢。”
旁边有个一直没说话,样子很“屌”的家伙冲上来,照我脑瓜甩了个巴掌,打得我发晕。他怒骂:“你他妈是谁了,在老子面前还敢这么横啊?”
虽然明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但那个人的一巴掌,已经让我很冒火。我瞪目看着他,也怒声说:“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这下好,那人和另两位嗖一下,就冲了上来。
“屌”哥动作奇快地,先重重一拳砸在我左眼角(由于我还是稍微来得及侧了侧头,实际上砸到我左太阳穴上方)。接着,悠、悠——三人拳脚并用,施展起一番身手来。
这些井市出身,并且能混到这么吆喝的身份、属于地方上数得出名号的人物,一般都是刀尖上舔血、拳脚里滚大的。他们打架斗殴的经验学识,也简直可以胜过所有博士生们对于他们那份专业的经验学识。
——换句话,如果打架斗殴这门手艺终于也能登堂入室,成为一项学业的话(在此并非指中华武术这些提纯品。只指一般大杂烩式的,包括偷袭、围殴,随时利用身边砖块、乱石、刀子木棒乃至水管皮带等每一样道具,并能精细指出它们各项性能指标、各自优点。然后熟悉天色环境利用;个人配合;攻击方法及攻击部位的效用。以及群殴个人保护法等等——博大精深),他们毫无疑问,完全可以成为博士生导师一级!
废话少说——只是三言两语工夫,我就遍体鳞伤,回归了大地母亲怀抱。
这时我浑身上下,发生了不少既成事实的状况:
头脑受击过多昏昏迷迷;两耳产生暂时性轰鸣;眼睑发肿以至严重影响视觉(试过不戴特殊眼镜看立体电影吗?就跟那个差不多些);鼻子淌血;身体多处硬件受损,又痛又虚,竟产生一种飞呀飞的感觉。只是现在这当儿,腹部个人表现较为突出,我不得不手捧着它,打了两个滚。
照原计划,本来那三人还未必肯停手——我是说,如果错不了的话,起码在我躺在地上、完全不能动弹之前。
但是,陈龙也终于上来解了围。
他似乎是很突然地,冲上来扯开了两个人。并且说:“都他妈别打了!这个是我兄弟的老表,你们不搞清楚就下这么重的手?拷!”
第三个人——也就是刚才第一个上来动手的那人,还在对我手脚并施。
陈龙看他无意停手,径直过去,一脚把他撂倒:“你他妈疯了是么!老子的话,你没听见?”
那人被陈龙踹得扑过我头顶,跌倒在地。他不由大怒:“我操你妈——”
迷糊中,我看着他朝陈龙扑过去,孰不知,又被早有准备的陈龙一脚蹬开。那人再想上去,陈龙就指着他说:“痴强,你他妈别再来啊!不然,老子砍了你!”
那人怒目相向:“陈龙!你他妈算老几?动手是吧,老子今天就做了你!”
于是他变戏法般,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