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出一把长砍刀来。
陈龙立刻也从身后撤出一把刀。说:“老子就砍死你狗日的!来啊?”
两人这时被架住——不,是死死被人抱住。而实际上,那人也不敢真的跟陈龙动刀,于是他就先停住了。
陈龙说:“痴强,别以为你在那边抖了点就可以在老子面前喊打喊杀。老实说,你那点路数还不顶老子撒泡尿大!不服啊?有什么道道你划下来。拉人,单挑——怕你狗日的!”
那人好久不做声。过一会,他骂骂咧咧离开,只剩下龙哥和另两人。
陈龙把我拽起来。他把刀子收回,然后问:“宁仔,没什么事吧?”
我这时说不出话,只得摇了摇头。
陈龙也无话可说。沉默一会,他就说:“那,我们先走了。”
正文 (45)
陈龙和他的两个同伙匆匆离开,也再不提我表哥。而我爬了起来,靠在墙边,然后看着散落一地的包子和煎饼,还有那滩稀白的豆浆。
陈龙也吸毒了。我很清楚他以前根本不沾那玩意——现在,终于也吸上了!
肯定么?我不敢相信地在心里问。可是,结果几乎肯定!
啊。这世道,真他妈混蛋!
小巷里终于有人走过。方才打架时,一定吓跑了某些人,至少,我曾听见一声女人的惊呼。而现在这对情侣,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匆匆低头而过,毫不掩饰他们事不关己、避之尤恐不及的态度。
龙哥。我有气无力、却又沉重地回忆着这个人,这个曾经一度可以让我当作兄长看待的人。
好,就是他,原先一个八面威风、自命不凡的人物。现在呢?就刚才看,他现在还剩下什么?
千奇百怪、突如其来的事件,着实让我郁闷无比。好个命运!我终于不得不愈发佩服于它。我回想着,赵建国、陈声、张小蓓、陈龙,甚至我自己:
一个正值春风得意的人,突然一天,就这样死去;一个昨日还与我信誓旦旦、剖心析胆的好友,突然一天,就背盟败约、弃我而去;一个如花儿一般美丽,本应该象公主一般地生活、并支配世上最美满爱情的女孩,突然变成一个对生活充满绝望的人;一个不屑于鸡鸣狗盗,不齿于庸碌无为的黑道英雄式人物,突然变成了毒品的傀儡;而一个不甘命运摆布,不停试图冲破现状,同样无意于庸碌一生的人,最终也还是在命运手中不停打转……
命运,每每制造出这世上所有最荒诞可笑、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却又总能给它们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让我们吃惊,再吃惊;叹服再叹服。
这样奇妙的本事,真个卓绝又混蛋!
所以只能这样说。如果,命运不是天才,那么他就是一个疯子——不折不扣!
我勉强站立起来,一步一蹭地向前走去。
“你怎么了?”
看到我这副模样,张小蓓一刹那很吃惊。
没等我回答(事实上,我只来得及摇摇头),张小蓓眼睛就突然红了。她显出很心疼的样子,涩声问我:“你被人打了?”
拷,什么被人打了?这么难听!
至少,应该说。唔,和别人打架了么?
——可在那一瞬间,我却差点流下眼泪。
不为别的。只因为我知道,从来,从来就没有哪一个女孩子——更没有任何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象她这么在乎过我。
也许不会有人知道。那时我的心,几乎可以概括幸福、快乐、美丽……等等,这些的全部。
于是,我忘情地看张小蓓——她整个人。更重要的,是她的神情,她那一刹的脸。
这一刹那的张小蓓,我想,或许我能记住一辈子。
张小蓓似乎又追问了一句什么。我怔怔忡忡,搪塞说:“啊,没什么!经过巷子时,和别人有点小误会。不过后来没事了!”
张小蓓不依不饶。思索一会,她抬起头问:“是不是三个人,有一个特别瘦高的?”
我吓一跳!冥冥脑海中,两根神经无意间碰到了一起,可是,自己又似乎很烦躁地逃避着什么。
我看了看张小蓓。她还是以那么浑然忘物,眼都不眨望地着我。
我只得点点头,心里有些酸楚。
随着某个答案的昭然若揭——小蓓,看来,我只好狠心点了。对不起!可事情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坚守的立场……不是么?
张小蓓认认真真,点点头。她紧咬下唇,眼睛斜盯着地面好一会,接着再用力咬了咬唇,立刻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拨号:
“……陈龙?对,是我!”
“……好了好了,别废话!(张小蓓飞快看我一眼,我想大概龙哥在那头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于是我装做毫不知情地转过身,点上一颗烟。)”
“……我问你。早上你和痴强、炳东他们从我这出去之后,干过什么了?”
“……我管你吃饭拉屎?妈的!给我听好。早上你们在这出去后,是不是打人了?”
“……啊,是了吧!王八蛋——你们怎么不分清红皂白就打人呢?不,不要解释。说这些鬼话干什么!”
“……什么,你、你居然还好意思说没啥关系?去你妈的!我找人去砍了你,也跟你说没啥关系,行不?!”
张小蓓看看我。我本想挺一挺身板、装个没啥大不了的样,可这一挺身,疼痛加剧,只好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支撑着脑袋,焉着头看她。等张小蓓看过来,我便又赶紧避开视线。
只听张小蓓大声说:“陈龙!这件事,你们非要给一个说法不可,知道么?”
这时我马上偷偷拿眼睛瞄她。却只见张小蓓先拿着手机,呆呆听了一会,脸突然象烫着火,一下就红了,声音也怪异起来:
“……胡扯。去你妈的!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也没有。拷,我跟他什么关系?那你跟你妈什么关系?”
“……去你妈的!你要不解决这件事,以后不要来见我!还有,我就去找勇哥……喂,你说我不敢?好,等着……啊,去你妈的!”
张小蓓把手机狠很往床上一摔,咬牙切齿,自顾地说:“啊,该死的!他竟然敢这样——非给他点教训不可!”
张小蓓正欲重新拿起手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拧头看看我 ,怔了怔,就返身走出房间。
我呆呆出神。
不一会儿,张小蓓捧了好些纱布药品回来,拉张小凳子在我一旁坐下。
我看着张小蓓一边七手八脚、试图拿所有药给我处理伤处,一边七嘴八舌地不住说:“这……这,还疼么?唔,用跌打水给你擦一擦……不,算了!看这伤口,还是用红花油吧……看你。下回看着这种人,就该离远点,省得自己遭罪!知道么?啊!肿得这么厉害……该死的,非给你出口气不可!哎,别动!还差点呢……”
——鼻子传来张小蓓身上的淡淡香气。我尽量不去看她,也尽量不去想,许许多多足以让我觉得甜美的事,心里只想,我要愤怒,我要愤怒……
冷不丁,我就沉声问小蓓:“陈龙经常跟你来往吧?”
张小蓓闻言,“啊”了一声。她抬起头,诧异地说:“怎么,你也认识他?”
我抑着声音回答:“过去认识,现在不认识了!”
张小蓓定住一会,突然象略有所悟地笑起来:“哦,我们只是一般朋友,你别瞎想。”
“哦,是么?”
我注视着她。说:“怎么样的一般朋友。比方说,吸毒?”
张小蓓脸色一变,盯着我:“周宁,你什么意思?说话说清楚!”
我说:“好,说清楚。那我问你——陈龙他们来你这干什么?该不会,只是喝茶聊天吧?”
张小蓓冷冷盯着我,不做声。
我别过头:“他们来你这,然后,你们就一起吸毒。是吧?”
张小蓓:“对,不错!”
我回过头看着她:“东西是谁的?他们,还是你?”
张小蓓拧头不做声。
我蹲下来继续盯着她:“到底是谁?”
张小蓓脸一下憋红了。她激动地冲我叫喊:“是我的怎样,是他们的又怎样?你到底想说什么,该死的!”
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于是也冲她吼:“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啊?!”
张小蓓狠狠照我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够重的。但她却哭了,不知为什么。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淌落。
我呼吸急促,紧紧地盯着她。于是,张小蓓立刻又给了我一耳光。
我狂怒地一把揪住张小蓓双手,说:“该死!该死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啊?!”
张小蓓使劲挣扎,但给我牢牢揪住。
这时犹如几条火蛇窜入身体般,我只感觉无比的暴躁:“陈龙以前根本不吸毒!为什么会变这样,为什么?该死的……是你,是么?”
张小蓓疼得蹙起了眉头,一刹那很是楚楚可怜,但却倔强的望着我。
我丝毫不为所动,双手继续使劲。
张小蓓终于被掐疼了,突然低头咬向我的手。我吓一跳!连忙放开手——这一瞬间,张小蓓的牙早已触及我的皮肤。我惊出冷汗!结果,她的牙齿轻轻一触我的手背,就飞快地离开。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张小蓓眼睛里,读不尽的哀伤。
“啊——啊——啊——”
我猛地放开张小蓓,背过身去,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泪水也开始往外流。
“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嘴唇在哆嗦,咸咸的泪水不时往里灌。一个人就是这样,其实很多时候都会把许多不如意的事堆积到一块儿发泄。或许,这就是所谓我们人类独有的“丰富感情世界”吧。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哭了。但不知为什么,在张小蓓面前,我一点不在乎这样,于是就哭了。哭的时候,我开始在心里诅咒很多事情,包括所有发生在自己或身边,让我不知应对的事。
张小蓓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开始透露出一种很轻柔的眼神,感觉就象童年故乡那清清的风、静静的落叶,让我挣不脱该死的伤感。以至于先前,我一时激愤的心情,到后来终于变成尽情的宣泄。
我再也忍不住,突然抓过张小蓓一只手,捧在脸上放声痛哭。
张小蓓不知所措。
渐渐,我看见她的眼睛也红了,哽咽着问我:“阿宁。你别!……这样干什么啊?”
我回声说:“我还能干什么?该死的……”
抬起头,我看着她:“你,你见到我哭了?哈,见我哭了是不是?不,我没有!我、我还他妈坚强着呢。就象钢铁一样!啊,是不是?哈哈……去他妈的狗屎,去他妈的狗——屎!咻……”
于是我四下狂窜,如同一只被熏烤得团团乱转的蚂蚁,并对张小蓓嘶嚎起一些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胡话:
“看这该死的生活,真他妈比枪毙我还难受!它怎么搞的?怎么搞的?啊,真他妈该死!”
“……幸福?哈哈。幸福是什么玩意?谁见过么?它在哪?可该死的,它到底在哪?”
“……是啊!我一直不停在寻找,从不肯放弃!可是它为什么总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啊,狗屎!都是他妈的狗屎!”
张小蓓试图反驳:“可你原来不是这么说的!阿宁。”
我叫道:“不错!原来,我是挺他妈的乐观,还一相情愿想要开导你。哦,见鬼——我以为自己是谁?圣耶稣?可我最后改变了什么?不——什么都没改变!哈哈!现在,让那些统统见鬼去吧!”
张小蓓听我一说,眼泪“噗哧”、“噗哧”,大颗落下来:“不。阿宁,你……你不要这样!”
我猛地拧回头,看她狞恶地笑道:“现在,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满意了么?好,你满意了!不要紧,老子大不了回去继续当个小瘪三。瞧,张小蓓,你可高兴了?!”
我癫狂大笑,转身冲了出去。
正文 (46)
那个星期,着实是糟糕透顶的日子。
回单位头一天,由于一项工作违反了安规条例,我们几个当事人不只每人被罚两百元,行政考核扣1.5分,而且事情还严重到,第二天就立马由厂里召集人员,开了一次规模庞大的事故分析会。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我们三个工友,这一天一起在锅炉车间一个叫做“细粉分离器”的地方干活。当时那东西下煤粉的管子磨穿了一个十分巨大的破洞,以至堆在洞外的煤粉都已经有两个水泥袋那么多,于是把制粉系统停下来,就让我们三人去处理。
合该那回我们叁只签了工作票,却没等安全操作许可证下来,就匆匆而上,赶忙动手了。
——正经来说,这个安全证就是先测定没有可燃、可爆、有毒等等不利因素后,方才允许工作人员工作的证明。但一般来说,有没有外在危险是一回事,领导真正意图让你干不干又是另一回事。俗话说:胳膊拗不过大腿去。不是?
可事实上,还没我们真正的焊工开干,巡查路过的主任一时技痒难熬,跟我们几个招呼两句后就立马拿过焊枪,早先已杀了一组。
这时间,艳丽的焊花纷纷扬扬,顺路而下,不幸被锅炉车间安全员于下边某一方位观测到。于是,他便兴高采烈(不。严格起来应该说是如临大敌兼且幸灾乐祸)跑上来,瞧了瞧,后面又顺便带一位厂长上来瞧了瞧。就这样,我们有事了!
最后,请恕小弟聒噪,再稍稍补充那么一丁点——
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