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说爱，甚至小孩高考、就业，等等等等。就连主任吧，不也因为最近物色新房，但资金缺乏而急的两眼泛光么？哈，就这样。第二天，各位睁着一双朦胧黑眼圈一堂聚齐，狠狠吆喝几声“丢那妈”，于是照样开工去者！

生活真的就这样。有时，被这样那样的事情逼急了，不妨胡乱找个哪怕看上去很弱智的方法，让自己轻松一下。比如，这样吧：假装煞有其事地看看某报新闻，然后突然来句“啊！贝克汉姆又准备拍新片了”、“啊！张学友原来是张学良的亲弟弟”；又或者，找个没人地方学神打。但念的不是“急急如律令关老爷上身”，而是不停喃喃“我是一只猪，我是一只猪……”或者“我是一条小虫，我是一条小虫……”，如此等等。反正，没事就得胡乱寻点开心。不然迟早，生活那玩意不是把你逼疯了，就是把你逼傻了。小心。

好不容易又熬到回家，终于把该死的房子那回事搞得七七八八。我接着第一件事就是兴冲冲地逛书店买了几本书，比如《开心辞典》、《名人传记》，还有小说名著什么的，然后盘算着去看望张小蓓。这是她在戒毒所的头一个星期。

和李小玲去看望张小蓓时，得知她正接受脱瘾治疗，也就是通过药物逐步减小对毒品的依赖。这已经是第四天，但一切看起来很不错，张小蓓的气色一如往常，我确实松了口气。

张小蓓笑着对我说不用为她担心，因为她这也不是头一次戒了，会挺过的。于是我叮嘱她千万坚持到底，以后好迎接新生活到来，并且卖宝似的把带来的几本书一股脑举荐给了她。而当中，李小玲自然也对这位亲侄女说了不少鼓气话。

张小蓓又跟我说了另外一个消息：陈龙也让家人送来戒过毒，但两个星期前偷跑了，是弄断三楼的铁窗栏后跳逃的。

我很气闷。陈龙胆敢弄断铁栏后就这么从三楼跳了下去，不愧有当年独当一面的枭雄作风——但他怎么是为了逃避戒毒呢？这样做，算是英雄还是懦夫？

出来和李小玲分手后，我就兴起念头，决定去陈龙家看一看。

到陈龙家，是他妈张姨出来开的门。就在她疑惑于跟前这略为眼熟的人是谁时，我却更讶异于眼前这个女人的惊人变化——从前还未见一丝白霜的她，现在头上花白一片，人也黑黑瘦瘦，憔悴无比。身板佝偻，使得她看上去象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尽管我知道陈龙这位妈妈最大也还没有超过五十。再看看脸上，早已是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痕。想起从前往来于陈龙家时他们对我的种种好处，再看着眼前的张姨，我不由一阵心酸。

张姨睁着一双几近浑浊无光的眼睛，迟迟打量着我。我眼眶一红，轻声说：“张姨。不认得我了？我是小宁啊。周宁，肥弟的表弟。”

浑浊的双眼终于闪亮了一下：“啊——小宁！是你。”

张姨接着马上一脸的歉意：“你看我，记性可真不行了！从前你还经常跟你表哥过来玩呢，你说阿姨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哎呀，看这个记性！”

张姨于是自嘲地摇了摇头，稍顿，又唏嘘一阵：“你看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见她想起来，就高兴地笑说：“张姨，想起来了吧，你看。对了，我记得在龙哥结婚那时，我还来喝过喜酒呢！”

听见我这么说，张姨神色中突然闪过一丝哀伤。良久，她才不自然地笑一笑：“是呀。”

看见张姨的反应，我心里也知道了怎么回事。沉默一下，我问：“张姨，现在一家人还过得好吧？”

张姨猛地呆住。过一会，她再也控制不住，“呵”地一声哭出来：“好什么……现在这个家，我都没脸再说了！”

我试探问：“是，是因为龙哥的事么？”

张姨一抬头，看着我：“你都知道了？也好……也好！阿龙现在这样，你们……以后就少来往吧，免得害了你。”

我又问：“龙哥，什么时候吸上那个的？难道早些时，就不能让他到戒毒所戒掉么？”

张姨哗地哭起来，边迟迟疑疑地说：“这些都怪我们没管好他。就连他什么时候吸的毒，都不知道。你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活着还有什么用？现在，什么都晚了，想给他戒，就是怎么都戒不了——老天！阿宁，你看看，老天爷怎么这样对待我们一家……”

看着张姨不住哭泣，我只得无语相对。

过会儿，看见张姨哭得小声一些后，我问：“张姨。龙哥这样，那娟姐（陈龙老婆）她……”

张姨摇了摇头，哀声说：“早就，离了……阿娟其实是个好姑娘。只是我家阿龙不争气，配不上她！”

正文 （52）

正当我们两人心神不宁时，里屋猛然传出“哗啦”几声巨响，接着，一把高声喝骂的声音传出来。这下，张姨哭得更显伤心。

我就问：“里面是龙哥么？”

张姨哭着骂道：“不就是这个不争气的！”

张姨又说：“阿宁，阿姨进去看看，不能陪你了。”

我马上说：“张姨，我也进去看看龙哥。”

看张姨一愣，我说：“不用担心的张姨！以前我和龙哥关系都这么好，再说大家也很相熟了，不是么？”

张姨稍为迟疑，里屋又传出一声响亮。

张姨终于点下了头：“好吧。不过……阿宁，希望你能为张姨保密。”

我用力点点头，郑重说：“放心，张姨！”

我于是跟在张姨身后，穿过走道来到一间里屋前，我认得这就是当初陈龙结婚的新房。只见陈龙他爸坐在斜对面一张椅子上，紧守着里屋的人。而那间里屋房门上，早已横七竖八地顶满了加固木板。旁边窗户不知何时加上了铁栏，但窗子的玻璃却七零八落地散碎一地。

陈叔这时上身穿了件汗背心，下身一条他当警察时那种蓝色子裤，脚底趿着拖鞋。他右手撑着膝，左手支着根木棒，就这么满脸怒气地坐在椅子上瞪着对面。椅子旁的地上，还放着一缸茶水。

陈叔一眼认出了我：“阿宁——怎么是你？”

我刚要说话，里屋传出陈龙低沉的叫声：“爸，放我出去！”

陈叔闻言拧过头大吼：“卵！不行！你就给我里面呆着，哪也别想去！”

于是里屋再次“蓬”一声响，陈龙嚷叫：“丢你妈！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张姨哀声朝里边说：“阿龙，再挺一挺，挺一挺就过去了……阿龙，你把药吃了，睡一觉罢，听妈话。”

里屋传来“蓬、蓬”两声，陈龙嘶声叫：“放屁！我顶不住了，快让我出去！他妈的，老子就快憋死了！”

张姨哭泣着说不出话，陈叔就坐在椅子上，不停喘着粗气。

陈叔对张姨说：“阿芳，给我倒杯酒来！”

张姨哭着骂：“喝酒喝酒，都什么时候了！你把孩子看好些，千万别要出个什么事啊！”

陈叔闷了声，不再哼气。

我这时对张姨说：“张姨，我看看龙哥。”

我走到窗口。只见陈龙躺于床上，一只右手用手铐铐在床头，两腿也被绳子分别捆在床尾两侧，只有一只左手还能动弹。龙哥脸庞上现出青黑色，两眼眼眶又黑黑地陷了一圈。 这时，他空着的左手不停擂打床板，两腿一挺一挺地挣动。屋里，到处是丢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皮靴、烟灰缸、杯子、枕头、书籍，还有一床瘫在床尾地上、几乎支离破碎的棉被。床头有个翻倒的床头柜，几颗药丸杂乱洒落一旁。床对面有个大立柜，穿衣镜已经砸了个粉碎，柜门也破了几处。

陈龙看见我，一愣后随即叫道：“你妈b的，来这做什么？快叫外面那两个死球放我出去。再不放，我、我他妈的要杀人了！”

陈叔这时忍不住，对我和张姨说：“你们出去！”

他于是一转身拎着棒子走到龙哥窗前大骂：“你这畜生，叫我们什么？你、你看看自己现在还象人不象了，啊？！不要再叫了——当心老子把你手脚全打断，也他妈好过操这份心，受你这畜生的气！”

陈龙怒骂：“去你妈！你个老人渣，再不放老子出去，回头我烧了这房子！”

张姨哭着哀求两个人：“不要吵了！不要吵了！你们就每人少说两句吧……陈成，我求你！现在孩子都这样了，你就别再刺激他好不好？”

陈叔重重哼了一声，陈龙继续大骂不已。

我和张姨退了出来。

张姨说：“小宁，阿姨今天不能招呼你了。你也看见，阿龙他……”

我点点头，完全了解张姨现在的心情：“那么，我走了张姨。对了，这是我手机号码，张姨，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找我吧，我会尽力的！”

张姨感激地点点头，我于是离开陈龙家。

晚上，在“马头”家里几个人聚了头。唐彬也回来了，但看起来，他这一趟出去运气不怎么好，更奇怪的剃个光头，脑壳一片青茬茬的。这时他敞着花短袖衫，一手拿酒杯，一手不停地往桌上夹花生夹肉，活象个酒肉和尚，却又满脸悻悻之色。这样滑稽的场面，当然我们身边这几个老友不会放过，于是围绕唐彬的话题，一时络绎不绝。

程杰摸摸唐彬的光头，嘴里啧啧有声：“不对吧，好象还少什么！”

“马头”坏笑着，明知故问：“还少点什么？”

程杰打上几个酒嗝，喷着酒气一副欠揍模样。说：“少那几颗白点（戒疤）呀！啊哈，对了。说不准这小子前几天又玩失恋，一时半会想不开，就跑去什么五台山、少林寺出家，谁知道搞到半截里，酒虫子作起怪来，他一想哎哟不行，还得出去再喝两杯，结果就他妈逃了回来！哈……”

大家听程杰这么一掰呼，哄堂大笑。唐彬冲程杰瞪起眼，程杰死皮白赖地冲他挤眉弄眼，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唐彬拿起饭碗，作势要丢程杰，程杰这家伙就一把拉我过来，充挡箭牌。

我笑着说：“喂喂阿杰，你别他妈的死还要拉个垫背哇！我说，要不你们干脆点，出外面单挑得了。马头，去你家厨房拿两把菜刀来。对了，顺便再拿两个锅盖，给他俩当盾牌使。”

程杰一听，提提裤头，作势就蹦了起来：“单挑就单挑，怕哪个卵！你们还以为那光头有料么？嗤！就凭他那身板，就算来上两打，也是一手一个立马解决，顺便街对面垃圾桶里给扔了。扯！还他妈好意思，去学人家什么押车呢！”

唐彬于是也一跳而起，瞪眼对骂：“来呀，阉了你这玻璃仔！”

“马头”惟恐天下不乱：“哎呀呀！这两个傻吊打架，还要拿什么刀子？喏喏，每人拿根筷子出去得了！”

我大笑着，擂“马头”一拳：“去你妈的！拿筷子比什么，谁的玩意长么？”

几个人全都闹哄哄地，笑倒做一片。

稍后，唐彬这才借着酒兴，杂七夹八地，跟大家描述起变‘和尚’的经过。

正文 （53）

一时间，只见唐彬眉飞色舞，唾沫横溅：“……那俩人给了五十块钱，也不上车，只让我们捎上不知什么玩意的两只蛇皮袋，并且说，车到来明七里镇有人收货，我们的任务就完了，而且那边还会再付我们两百。我拷！你想啊，东化到来明也就五十块的车费，这两袋玩意他们竟给二百五？”

程杰乐道：“看你就他妈的二百五！”

唐彬一瞪眼挥起老拳，我们只好继续洗耳恭听。

唐彬接着往下说：

“老子一想不对，问他们俩，哎，这里边到底什么玩意？俩人嬉皮笑脸，说，没啥。几只水鱼（甲鱼），自家养的，那边酒店定了货，但他们有别的急事，只好请我们代劳一下。我说去你妈的，你们当老子跟你们一样大脑缺氧么！不过我们又想了，管他妈的不是？捎两袋东西净赚两百多，天底下可没有跟钞票过不去的人罢？于是说行了行了，捎就捎吧。”

“……后来那傻b问，这袋里装的什么？我们说，是别人捎的，大概是水鱼吧。那傻b说，水鱼？不象吧？我们说，那就不知道了。傻b说，你们为什么不知道？我就说，咦，奇怪了，干吗我们就非得知道呢？傻b严肃说，这可不行！你看人家火车了、飞机了、还有邮电的，捎个啥东西东西不得检查一下啊？”

“咦，你们说，它们查不查关我们屁事啊？那守公厕的，还非得检查一下进去那些个人，谁是市委书记、谁是抢劫犯了？”

“我就对那傻b说，拷，谁有空谁查去呗！”

“那傻b一听说，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我就不吱声。可那傻b和他们那几个人后来打开过袋子一看，里面竟然全是老蛇。我一看去他妈了！什么过山风、八步蛇、铁线、金包铁、眼镜王，操，这不完了？里头有一个，这时就对傻b说，队长，全都是保护动物。我一听直叫苦呗，怎么就这几条玩意，还都成了保护对象了？”

“再后来，傻b喊我们先下车一个，跟他们走。没办法，我就跟他们走了。杜哥把那车人拉到平宁就让他们转了车，也跟后进了局子。”

“最后车证、驾证、运营证，全一股脑被没收，又交了千几块罚款。傻b还告我态度恶劣，干扰他们执行公务，就把我拘了两天。”

“哎哎！所以说，老子这趟真他妈别提多倒霉了！”

我们几个听完唐彬一番话就哄闹开了，有骂那傻b警察做得太绝的，有操那俩蛇贩奸诈滑头的，也有讥笑唐彬傻不溜丢的，吵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