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2)
真他妈失败透顶!
躺在病床上,看着镜子里包得象猪头似的自己,我不住在心里咒骂:“傻b,混球,傻冒,垃圾……”
幸好,老爸的想法也跟我完全一样。
挨揍第二天早上,他就找到住进医院的我,迫不及待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只不过,形容词没有我丰富。
老爹淳淳训导,我继续恶劣的愚顽不灵。本想辩解上两句,但一吸气,胸口就疼的不行,我只好屏住呼吸,一边有气无力地受教,一边望着输液瓶,对着里边的小气泡数数。父亲教训了莫约半个多钟,大概也没能力再发掘什么新鲜词汇,于是匆匆交代一旁周怡几句,就走人了。
晚上周怡加班,父亲也没有过来。我独自一人,把古代中国功夫传说里的“龟息大法”练完一遍又一遍,也搞不懂到了哪层境界。
我又一边在想,父亲大概又去和那位不知名、我的第三个“准妈”约会了吧?这倒也可喜可贺。
——真的可喜可贺么?放屁!
谁又知道我那晚上的心情?
回到新房子的某个晚上,夏琪就出现了。
出现在门口的夏琪,手里晃悠悠拎着两袋东西,我一看,全都是些高级补品——没准是拿她老爸的。
请夏琪进了屋,我一瘸一拐地坐回床边,又伸手拿了张小板凳给她。想想,我就说:“呃,对了。吃苹果,我帮你削一个?”
夏琪摇摇头,跟着把东西放在电视机桌上,这才接过板凳坐下。
她玩弄着衣角。半晌,抬头问:“好点了么?”
我愣一下,回答:“屁……臀部还有点疼,医生说是骨折了。不过不要紧!”
夏琪呆呆看了我好一会。
我停下削苹果的手:“那个……呃,陈风跟你认识很久了吧?”
夏琪飞快瞟我一眼,底下了头。过会儿,说:“陈风他们本来说,过后要找机会收拾你。”
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继续削着果皮。
夏琪又说:“后来我跟他说,如果他敢那样做,我就跟他分手。”
听着这句话,我的心沉了下来,但手仍没有停。
我心想:陈风果真是夏琪男朋友。既然这样,她又何苦跟我这样的人纠缠不休?
我气苦地盯着手里的苹果。感觉自己就象它一样,也在被别人赤裸裸摆布。
只听夏琪说:“那晚,其实你们刚打架的时候,我就让我爸拽回家了。你生我的气么?”
我摇摇头,默默把苹果递给她。
忽然,我反问:“你喜欢陈风么?”
夏琪迟疑一下,说:“喜欢。”
我自嘲地笑笑,眼睛转往别处:“那么,你又何必在乎我的感受?”
夏琪巧笑倩兮:“因为……我也喜欢你。”
我直直看着她。可她就这么毫不回避地与我对视——我差点双手抱着脑袋呻吟起来。
“这样也行?”
我苦笑说。
“这样不行么?”
夏琪问。
……
行么?不行么?
上帝!
通常,我们衡量一件事物——它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是可以接受,还是应该拒绝?答案,其实简单。
某个事物,如果我们不能论证它是坏的,那么,我们就论证它是好的;
某个事物,如果我们不能论证它是错的,那么,它就应该是对的;
同样某个事物,如果我们不能拒绝它,那么,就意味着准备接受它。
就象身边发生的一切。
——但是我想,重要的,往往并不是如何衡量的问题。而是当我们对它真正做出选择后,一切又会变得怎样呢?
那些天里,我很是失魂落魄。
工作上的不如意;生活里各式各样的烦恼。还有作为一个吊儿郎当,并打算用“虚晃一枪”这个形容词再计较上三载时光,以届自己人生中,所谓“三十而立”的男人——他对于脑海里,那份近乎空白的未来构图的特殊感情。
一切一切,构成我盲流般作着毫无意义的穿街走巷、四处乱窜,并试图,去逃避身边一切熟悉的人。
……我时而走过淌着脏水,破烂不堪的阴暗小巷;时而穿梭熙熙攮攮,无穷无尽的欲海人流。
……我时而呆坐在空无一人的废弃码头,时而沉浮在七情六欲的花花世界。
正文 (63)
我漫无目的,举目四望。
猛然,我的目光被吸引向不远处——
他缓缓从某个角落走出来,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无可救药的、反动于这个社会主流的懒懒散散。
有如没落贵族般优雅,他肆意地晃一晃那颗极端前卫发型的脑袋。接着,从容不迫、浑然忘我地尽情舒展瘦骨嶙峋的身躯——赞美主啊!这个时代,可不正是以窈窕修长为美么?
并且——
下面,他又以一种极强的表演欲望,和一种极高的表演天分,饰演起另一个不同的角色,让人更为惊叹不止。
只看他猥猥琐琐、打量前方两眼,跟着耷拉脑袋,畏畏缩缩、心惊胆战地前行几步。似乎有什么不妥,他停了下来,再次满怀狐疑、目光游闪地打量前方。
接着,就这样,他的目光与几米开外的我碰到一起。
两双混混沌沌的眼睛。彼此不发一言,只试图从对方的脸上,了解些什么。最终,他索然无味,打了个哈欠。心有灵犀,我也迫不及待打了个哈欠。于是,他冲我狡黠地眨眨眼:嘿,哥们!初次见面,来点表示怎么样?
我知道他不吸烟。犹豫一会,我灵机一动,转身跑开。
几分钟后,我转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大包子,可他似乎早已不见踪影。
我不死心,在那里满怀期待、小心翼翼呼唤。果然不一会,前方探出他迟疑的脑袋。我向他伸出了热情双手,当然,手上是更为热腾腾的大包子。
我们彼此目光达成理解。就象茫茫人海中,注定此生迟早相遇的两位朋友。我的目光也渐渐湿润。仿佛,眼前浮动着自己几年来失落无奈的身影。我看着他:来吧,朋友!
他动了。热情奔放地向我小跑过来——来不及与我过多沟通,他毫不客气,把全副精力集中在两个包子上。
也许,饿坏了吧。我想。
……友当肝胆相照,友当相濡以沫。君子知恩图报,志士同舟共济……一见如故;情投意合;携手并进;赤胆忠心;生死与共;义薄云天。
我激动注视这位让我找到知音感的朋友。
终于,他狼吞虎咽吃完了东西。舔舔嘴唇,他意犹未足地重新望向我,似乎要从我眼中,找出期翼的那个答案。可我果真让他失望。
我确实很惭愧,但愿他能谅解——就是方才买这俩包子的钱,也是我仗以游手好闲的最后资本了。
他了解么?
——但愿他了解。
可终归,这是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从我脸上找到答案后,他很失望地摇了摇头,有一刻自顾转身,溜到墙角,混不在意地露出那东西,畅快小便起来。
接着,他收拾一下行当,再不理会一旁的我,耷拉下脑袋,又开始到别处寻找另一个就餐机会。
我微叹一声,索然无味,落寞地离去。
走不远,我似乎感到身后有动静,于是转身回望。
他在十步开外停住,眼巴巴看着我,随又不好意思地拧开头。最后,他还是向我投回祈求的目光。
我笑了,并且再次向他伸出双手。
他向我欢快跑来。
肮脏的身躯,衣不蔽体地东一处、西一处裸露着。配合之前那副落魄模样,我想,他应该早就孤身只影了吧?
不过没关系,从此以后,他又有了我,我也有了他。
他,就是我的——小弟。
小弟满怀热情,继续冲我晃动身后那根尾巴……
那些天,与小弟相处得很是愉快。我们在山上看日落,我们在夕阳下嬉水;我们一起,并肩在蓝天下。我们一起,追逐过田园绿野。
我们会了解对方每一举动,而我们毋需任何语言。
——简简单单的生活,似乎已冲洗掉我生命中所有阴影;无忧无惘的快乐,似乎已让我溶解于对生命的妥协。
——如果不出现那个傍晚。
“马头”打来电话,哀哭着告诉我唐彬快不行了。
手里电话无助跌落,我呆呆看着小弟,它正疑惑地盯着我。蓦地,我冲出门外。
医院里,看见戴着吸氧器的阿彬,他死灰的脸色,似乎已经告诉我什么。我悲痛叫喊,扑到病床前。“马头”、程杰一旁看着,默默流泪。
门开了,护士这时走进来,却让我不要大声喧哗。
去他妈的!我怎么能不哭?
这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好兄弟!
朦胧中,好象看到阿彬冲我轻微一笑,被我抓着的手,也动了一下。
——阿彬。认出是谁了吗?是我们。你的好兄弟,我们全在这。
——阿彬。是谁?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做兄弟的为你报仇!
——阿彬。要挺住啊!
另一间病房里,泣不成声的杜哥给我们讲了经过:
“……那一趟去来明路上。傍晚,大伙都昏昏沉沉打着瞌睡,包括车尾下铺一位年轻时髦的独身女孩。”
“而就在这浅浅夜色中,忽然一个黑影,悄悄从后面摸到那位女孩的铺位。接着,女孩轻声叫了一下,几乎全车人都立刻惊醒过来,不少人拧头望去。”
“这时,后边又响起几副不怀好意的怪腔怪调。那是黑影同伙,听声音,不下五六人吧。于是车上的人审时度势之下,知情知趣地转开了头。女孩对面的一位中年男子,仍在盯着黑影,并嘟噜了两句。黑影的同伙就冲上来,给了那男的一顿拳脚。”
“……渐渐地,女孩声音转为苦苦哀求,还哭泣起来,但车上其他乘客已无动于衷。”
“阿彬不发一言,在我身旁站起,并把挎包交给了我。”
“我连忙一把扯住他。我说,阿彬,不要这样,还是找机会报警算了。”
“可是阿彬还是挣开了我的手,就这样向车尾走去……”
杜哥说到这,抹了一把眼泪:
“跟着,我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打骂声。车上的人看见有人出头,总算又有几个开始站起来,但却只会他妈地小心斥骂几句。我于是一把停下车,拎根修车用的铁棍就冲了过去。”
“可是啊,等我撵开几个小子一看,阿彬已经躺在了地上……”
“当时我气得发疯,舞着翘棍就向那帮杂种砸过去,可是最后,自己也挨上不轻不重两刀。而那伙人,跟着马上跳窗跑了。”
“我真恨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早点跟阿彬过去……”
“而那女孩,也没肯答应我的请求,跟救护车照看一下阿彬。就在等救护车的当儿,她就匆匆换乘了另一辆客车……”
听完这些,我紧咬着牙,死死攥起双拳。
——阿彬,你为什么这样傻!难道你还看不透这世间的炎凉?
可这残酷的世界啊,你又凭什么这样对待一个人?
——要不是知道害死唐彬那几个混蛋已经被抓,我们肯定会找到他们,再砍了那些狗日的!
正文 (64)
我们没有回去,就在来明找了间旅馆住下。而那一夜,我们都不能入眠。
……第三天傍晚,任凭一旁我们怎样的祈祷、咒骂、哭喊。一切无济于事,唐彬终于离开了。
望着病床上已是咫尺天涯的好伙伴,我欲哭无泪。这冥冥的命运,它为什么又是那样该死的强大?
幽幽里,又一阵悲从中来。下午,唐彬最后清醒那一刻的情景,再现于我脑海——
唐彬费力挣开眼睛。看到我们三个朋友的刹那,他清晰地笑了。一会,唐彬目光投向我们,微微蠕动一下嘴唇,于是我们毫不犹豫挤过床边,俯下身子。
唐彬:“……我,大概快要翘了吧?”
唐彬目光投向的“马头”,不自觉点了点头,但跟着使劲摇头,泪水哗地淌落:“不!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阿彬!”
唐彬看看四周:“杜哥呢,他没事吧?咳……那天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吧?我,我只想问一问他,车上那女孩怎样了。”
唐彬的目光最后落在程杰身上。
程杰也突地一下,哭了。他这时低着头,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并试图着,为已被医生下了死亡通牒的伙伴,编上或许是最后一个美丽的故事:“那女孩,她已经没事了……她现在,很安全……对了,她、她很是感激你呢,阿彬。你受伤昏迷的时候,她在这……哭了好多回。后来,后来我们好说歹说,才把她先劝了回去。”
程杰抬起头,努力地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阿彬。你瞧,你小子……他妈的多有魅力啊!是不是……那女孩,还留了电话,让我们等你醒过来,就交给你……对了!她,她还说,这辈子不会忘记你。她、她一定会等你康复。你瞧,这下多好?你,你可要撑住!千万别嗝屁了啊……”
唐彬一脸失笑的神色。他再看看一旁的我们另两人,投来相询之意。
我们只有点头,使劲点着头。
我攥紧拳头,泪水淌过已被咬得发疼的下唇。
轻轻地,唐彬终于摇头:“算了吧,我可不信……阿杰。从小到大,你这家伙编的鬼话……哪一次,瞒得了我?那女孩……只要她没事了,那就好。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