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
“我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小蓓你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命运总是这样不公平……我曾经很努力过,也曾经,很执着地试图改变过什么。可是,我失败了!在命运面前,谁、谁都是他妈的一文不值、滑稽可笑!小蓓。你、你瞧,当一个失败透顶,索然无味、嬉皮赖脸生活的男人,终于遇到一位美丽可爱的女孩,他还能怎样?于是在那一刻起,心里就把她当成自己生命中的天使了啊!可这该死的生活,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连给一个普通人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连稍微做个好梦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让他一次次地,接受命运那哭笑不得的摆布?”
“又为什么,当我认为自己开始适应生活时,它又该死地再次改变了?为什么,到底错在哪里?”
“小蓓。为什么,我只是喜欢一个女孩,也有这么多波折?老天跟我争,叶健东叶跟我争。争到最后,呵,你瞧,我还剩下什么了——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也许已经是最后的诀别。可是我却还不知道,她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她现在最期望出现的人,是我,还是别的谁?”
“有谁能够给我一个答案——该死的……到底还要我怎样才好?”
在张小蓓面前,我痛诉着,已经完全不顾现在的她还是重病在身的事实。
我看着张小蓓表情古怪,忽尔点头,忽尔摇头,更感觉悲从中来。于是我哀哀泣泣,没口子地发泄。
静静听我哭诉一会儿,张小蓓吞吞吐吐问:“阿宁。人有时候,是不是很矛盾的?”
我顿住哀哭,怔了怔,随后看到张小蓓期待的眼神,不由自主点点头。接着,我醒悟出她话里的意思,一时也深有同感。就说:“对呀。人有时候,确实很矛盾。比如……象我。”
望着小蓓,我犹豫一下,心里的话还是冲口而出:“我,象我这一次。其实,都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来。我曾经想,也许我们之间,一切都已经结束——可你看,最后我还是来了!”
张小蓓脸上露出一个凄美笑容。她说:“原谅我,阿宁!”
她悲伤地摇摇头:“或者,我确实是个无药可救的笨女人。也许。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你也知道,我没有办法回避他。你看,我真的,就是这么个女人。没错,当初,是叶健东强行得到了我。可我还是恨不起他这个人!呵。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笨蛋!傻瓜!你这是一直在喜欢他,一直爱着他!”
我僵直地垂头不语,心里强忍着马上冲出病房,找个地方痛哭痛骂一顿的冲动。
然而此时,张小蓓轻轻握住我的手,丝丝冰凉,从手上传了过来。
正文 (69)
“还记得,”
张小蓓的声音清晰传进我耳朵:
“认识叶健东那一年,我正读初二。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吸上毒品了,所以,我没有一个正常的朋友,包括学校里边,和外边的所有人。其他同龄孩子没有一个在知道我吸毒之后,还会跟我来往的。而且学校那个时候,如果不是看在每回捐款都是我们家捐的最大方,早就把我清退了。尽管那样,因为怕影响不好,他们校方还是多次暗示过我家里,想让我自动退学。”
“所以呀,那时候的我,就已经是个坏孩子了。别的孩子不和我玩,其他大人也从不理睬我,熟知我的人避开我,连不熟知我的人,对我也象怪物一样躲避不及。我一直,就这样孤僻地生活,从来没有为自己这一副容貌骄傲过——因为从来,也没有一个男孩子象对其他正常女孩一样看待过我。身边的所有人,无论我怎样试图接近他们、甚至讨好他们,依旧没有谁理睬我。于是我也不在乎了,就这样把自己放逐在一个孤单的世界,沉沉闷闷地生活,从未去想过关于明天的打算。咳……”
一口气说到这,张小蓓禁不住咳嗽。但停顿一小会,她又继续往下说:
“也就在那时,我认识了外边的一些人,包括叶健东。我当时真的很高兴,因为这样,我的生活好歹才总算是有了一些色彩啊——哪怕它们是灰色、黑色,但总比……孤孤单单一个人的世界好上许多倍。咳……”
“以后,我们这群人就过着自己在别人眼里混沌疯狂的生活。飙车、斗酒、打架、到处寻乐,得意洋洋,醉生梦死地一天天混日子。大街小巷、舞厅酒楼、公路郊野,都是我们呆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些人生活的世界,而不是什么学校和家。”
“那个时候,叶健东实际上也是个刚刚混出点名气的小角色。恰巧,他又是在我读书的东化二中呆过,时常会回二中来玩玩,这样,我们就认识了。”
“跟着叶健东那伙人相处在一块,我也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尝过他们每一步的得失、分享过每一次的笑泪挣扎。而自己现在回想,跟阿东在一起,毕竟,也有过许多……蛮是快乐的时光。”
“从他由一个小混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样子,不管怎样,也可以说是我和他相伴相随,一起走过来的。所以,不论是痛苦或欢乐,我和他都有过许多不能忘记的回忆。我、我一直也很想问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但是,这是个很迷惘的答案!”
“阿宁,这样说,你能理解么?”
听了张小蓓这番话,我心里真说不清、道不明职位滋味,只有重重点了点头。但不一会,我还是憋不住,瓮声瓮气地对她说:“可是,毕竟他从前做了这么些事!难道,他还对得起你?”
张小蓓点头:“是的。有的事情他对不起我,也因为这样,我才失望。但是再想想,象他们那一类的人,许多在别人看来属于非常丑恶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天经地义。这又还能说什么?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好女人,只能说,所有一切,都是我们这些人注定好的结局。咳……”
我抬头愤怒地说:“不!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你,你倒不如干脆说自己喜欢叶健东,所以无论他对你干过什么,你都会原谅他,对不对?哈,哈哈!瞧,真他妈可笑!一个出卖过你,后来更一度抛弃你的混蛋你竟还对他念念不忘、旧情复燃!可是我呢,我又算什么?!张小蓓。我喜欢你,就决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啊,该死——你为什么就对他这么念念不忘?难道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算?”
张小蓓眼泪滚过脸庞,我看着她转过头。
嗫嚅一会,张小蓓轻声说:“不,你在我心里……很重要,阿宁!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在一个女孩心目中,自己是怎样的重要——甚至,可以超过她的生命……我曾经,在心里假设过一件事。如果当初叶健东一直跟我这么好着,直到那天遇见你,我就问自己,还会不会喜欢上你呢?可我心里知道,会的!我一样会情不自禁喜欢你——只要回到初识那天,又看到你的那个笑容,我就又会深深地,喜欢上你,直至不能自拔。这些,或许就是所谓的缘分了……”
我闻言大为震撼,想不到张小蓓对我,竟是这样的一份感情。可是,这又是真的么?
刹那,我怔怔看着她的眼睛。
张小蓓这时的眼神是那么真挚,没有任何一丝哄骗。更何况,她已经是个病危的人。
我埋头在她身上,尽情大哭。
张小蓓也哽咽着。她又说:
“这些日子,我并没有联系你,本来就打算让我们俩都忘掉彼此。因为我的事情……已经不想再连累你。知道么,阿宁。叶健东现在还对我有一些感情,而麻烦就是这个啊!”
“自从上次遇见我,他又对我苦苦哀求,一再解释当初我被那两个人迷奸,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因为那段时间他正巧出事,早在两天前就跑路了,而那两人本来也是他委托过来跟我捎个口信的,却想不到那两人不单不告诉我,还做出那样的事情。他又说,事后已经找到其中一个,并为我报了仇,而另一个——也就是那个艾滋病,现在也撑不了多少时候了。当时他这样对我说,小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的女孩,我决不会让其他任何人动你一根手指头,就算天皇老子也不行。接着他更说,小蓓,你现在得的病,我也不怕,我就是喜欢你,也要你永远跟我在一起。甚至,要不是当时我阻止,他就马上要证明给我看,他是不是真的不嫌弃我。”
“我、我不会让他碰我的!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一个人,除了他,我就不会再让第二个人碰我……可是,我也再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阿宁,你知道每当想起这个,我心里有多难受?”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我已经是这个样子,又还能奢求自己和你有什么结果呢?再说,再说叶健东现在对我这么痴缠下去,要是我还跟你交往,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张小蓓伤感地看看我,说:“所以我想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也好。如果我们还有缘分,就等待下辈子吧,咳……”
我呆呆看着她。
张小蓓最后强挣起身,轻轻捧着我的脸,手指缓缓抚摩。说:“阿宁。无论如何,你,你要记住……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孩,她真心喜欢过你……下辈子,也许,也许她还会回来……”
“不,怎么又是这样?我不要再听到什么该死的下辈子了!”
我这时几乎是号啕大哭,咒骂着导演这一切的命运。
这当儿,张小蓓猛烈剧咳一阵,晕迷过去。我惊慌之极,手忙脚乱地扑到床边,摁下呼救器。
医生护士瞬间赶来,在门口小憩的李小玲也跑进来,一群人忙成一团,随后就把张小蓓送去急救。我也不能忍受留在这里,既无可奈何、又锥心痛苦的感觉,一下冲出了病房。
……拼命跑啊跑,不知不觉,我来到一座小山顶。我跪下来,任泪水流淌着仰首向天,在心里对它呐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用我的生命换张小蓓的生命,一年换一年——用我的一半换给她。或者,用我全部的生命。我决不后悔!”
然而最终,张小蓓还是这样离去。对于我而言,无谛于再次见证心灵的毁灭。那些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我仍将苟且残喘,可耻地孤独生活。
生活,一样继续它的蓝调。生命,也将继续它的探戈。
可是,我的探戈呢?
我的探戈!
正文 (70)
现在想来,一天天面对复杂多变的生活,我终于了解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无法真正了解它。
——是的。
从我一片空白、满怀新奇来到这个世界;从我一步步,蜕下年少时那充满童话浪漫色彩的眼光;从我一次次面对现实,面对不断改变的人生和自己。
——是的。
我学会不再幻想,不再幻想玻璃弹珠、棒棒糖和圣诞老人;我学会不再幻想学校外面所谓博大世界;我也学会不再幻想,不再幻想白雪公主和王子的那些爱情。
——是的。
我确实学会许多。
一天天成长中,忽然一天终于告诉自己:我长大了。
一天天积累中,忽然一天终于自己明白:生命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一切失去的东西,它再也找寻不回来。
……经过岁月洗礼,现在的我,已经这样告诉自己:勇敢、执着去面对莫测的生命——这就是成长。
……
“阿宁,听爸爸说,知道你们这样爱爸爸,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一直以来有很多事,请你不要怪爸爸。年轻的时候,爸爸的脾气确实不是很好,很多时候……也没有尽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但是毕竟,毕竟爸爸一直来,都在慢慢地努力,做好这个角色啊。爸爸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作对了多少……其实,在这个角色里爸爸想,爸爸也是渐渐成长的吧,正和所有父亲一样,阿宁。这就象人生——也许某一天,我们才会明白,自己在另一个意义上又成长了。”
听着父亲喃喃语声,做着电影里神甫般的解告,我唏嘘不已,双眼模糊,注视病榻上的他。
——对,这就是命运。从不为任何人而作改变。哪怕你认定它已不该如此。又哪怕,自己认为一切已发生的太多太多。
父亲现在经诊断,患上了晚期肺癌,这点毋庸置疑。现在的他,倒是蛮看开的一副样子,似乎了无牵挂。但我的心情不同。看着父亲现在这样,我能不难受吗?我在想,即使命运让我们这些凡人别无选择,但是,只要我们有信心勇气,就可以再做点什么。
这时候,一个问题在心里困扰着我。郁闷地,我向父亲提了个问题:“爸,我觉得……有些不对。这个病,怎么查出来就是晚期了?别是……别是你一直瞒着我们?”
想到这,我的眼睛红了——父亲怎么可以这样?
我盯着父亲。父亲沉默着,淡然无言。
我点点头:“明白了……你一直和兰姨分房睡,对我和妹妹装作冷落,平时,借故不在家。反正,就是用尽一切方法来避开我们。对不对?可是……你怎么能这样?!”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冲着父亲叫喊,但话一出口我又后悔了。于是,我软下口气,哀声说:“毕竟,我们是你的子女,你的亲人啊……这点你想过没有?我们做儿女的,难道就连一点知情权都没有吗?”
父亲低下头。忽然间,我竟看见他哭了。
父亲轻声得仿佛自言自语:“我,我只是怕你们太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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