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震住了。这是这么久以来,我见到父亲的第二次哭泣。第一次,就是妈妈过世的时候。
良久,父亲低声说:“阿宁。从你参加工作来,你心里的一些想法,还有你不断做的一切,爸都知道。你失败了,爸爸也和你一样痛惜啊……所以有时候我想,如果、如果时光再回去十几年前,爸爸一定竭尽所能,为你们兄妹好好开创一个未来。可是现在,爸爸已经老了。五十几岁的人——已经力不从心啊。”
我哭着说:“别这么说。什么都别说了,爸!”
父亲摇摇头,不胜唏嘘地仰看着天花板:“阿宁,你知道。年轻那时,爸爸曾经也有过一些作为。当初,爸爸只是千千万万插队知青里的一个。后来,从普通中学老师做起,慢慢做到班主任、年级组长、教导员、教务主任,然后是副校长。最后,在自己三十四岁时当了一名校长。记得,那是你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也是你妈去世的那一年。”
听父亲这样回忆,“轰”地一下,我又仿佛回到过去——那些已经遥在天边的岁月。
无数次,它们沉寂在我梦中,犹如一座暴风雨来袭前的小树林,那么凄婉而美丽。
是么,是么?
那一段岁月,难道对父亲来说,也是一样难忘?
——无言地,我任由激荡的泪水流淌,静静听着父亲讲述。
父亲用手背擦拭湿润的眼角,略为怅然,笑着说:“那时啊,爸爸也算是年轻有为,志向远大。正所谓春风得意,看起来也象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可是你知道么,阿宁。如果把时光重来二十年,再给你爸做一个选择——爸爸就会做另一个选择。一个,真正的选择。阿宁,思前想后,爸爸现在终于明白了。爸爸以前,很对不住你们!”
父亲感慨地说:“爸爸更对不起一份责任,一份对你们应有的责任。毕竟,我们是最有感情基础、溶于血肉的亲情关系。本来,也是最应当守望相助、相携一生的亲人。爸爸没能做到这一点,对不起你们。特别是你们过世的妈妈,当初,也真不知道你妈她怎么就会喜欢上我这个人,爸爸真的太辜负她……”
我只会使劲抹着眼泪:“爸,都别说了,我知道!”
习惯地,父亲吁一口气:“想想当初,跟你妈认识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个穷知青啊,而你妈,却已经是个吃皇粮的工人了……记得那时,她这么对我说,周然,我跟你不求别的,只求幸福快乐,也就足够了——可是,在你妈活着的时候,我又给过她什么幸福快乐?直到你阿爸当上校长——也没能给过你妈这些。由于工作的繁忙,反倒把更重的家庭担子丢给了她。我,我甚至没能为你妈亲手做过些什么,哪怕给过她多一些体贴,她就这样离开了……爸真对不起她!甚至想一想,就连她留在世上的唯一两个孩子,爸爸也没能照顾好!”
父亲重重叹口气:“阿宁。直到这么久!这么久,爸爸才又明白一个道理。要想当好一个称职的父亲,真是不简单啊!听爸说。人这一辈子,要弄懂一个道理,也不简单!能真正去明白一个——也就够了!”
正文 (71)
我望着父亲,哽声说:“爸……今天,你这个样子跟我说话,在我心里感觉才真正象一个父亲。知道么,爸。我到现在,才能真真实实地感受,感受一个真正的父亲……”
父亲伸手抚了抚我的头,一颗泪水顺着他脸庞滑落。父亲用力点点头:“知道,爸爸知道!阿宁,爸爸告诉你。其实,一直以来,爸爸都以你为豪,为有你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
我痛哭:“可是,爸爸。这么久来,我什么都没有成功过!我没有用,爸!”
父亲轻拍着我的后背:“不,你听爸爸说,阿宁!你已经成功了。真真正正地成功了!知道么?”
我摇头,挥洒着失控的泪水,拼命摇头。父亲这番话使我深受激励。有这样一位父亲,我应当感激。但同时,我却又陷入深深的迷惘与哀伤
是啊!经历了一连串的事情,自己尤未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答案,而父亲现在就仿佛是告诉我,答案早就揭晓了。那么,我自己却怎么不知道?
——我自己,怎么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一刹那我呆坐着,眼里除了父亲,只有挥不去的泪水。这时,父亲慈祥地注视着我。是的,他从未有象今天这样,这么敢于向他的儿子表露自己的关爱。
明白了!山山水水,转了无数圈圈——他就是我父亲,我就是他的儿子!这样,还有什么不可以说呢?
“爸,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留恋那些逝去的时光。我很怀念他们——姥姥、妈妈,还有所有,所有身边已经远去的人。爸爸。人这一辈子,那些无忧无虑、简简单单的生活,为什么,就这么一丁点的短暂?”
“有时候,我甚至真向往自己能象童话里说的那样,就一直停留在无忧无虑的那段过去中生活。这也行啊不是么,爸爸!”
“我在想,为什么,有时候我们顺着生命的足迹一直往下走,却发现自己离幸福越来越远了?爸,那么,它在哪?”
看着身边慈祥,却终于苍老的父亲,我不由一点点、一点点地释放心中情感的洪流——而父亲的眼神,是最好的一个港湾,稳定着我此刻如在狂涛怒海中,飘摇的心灵。
“爸爸。做个成年人真难,也真累啊!是么,爸?不是人累,是心累。
记得小时侯,我打打架、逃逃学;偶尔偷些别人家的葡萄,又或者,偷拿些隔壁农机厂的铁珠子什么的。那时候,记得你时常会惩罚我——我打架,你就抽我屁股;我逃学,你就饿我饭吃;如果发现我偷学校葡萄,或者隔壁那个机械厂的铁弹子什么的,你就抽我屁股加饿饭。可是现在想想,多幸福啊?日子,还是那么无忧无虑……”
“爸。做个大人,可真是难!不是我逃避,只是有时候我真的想,为什么它就难到这个份上了?”
“爸爸。小时候,我们有这么多的欢乐,和难忘时光。但自从参加了工作,加入这个成年人的世界以后,那些就悄悄消失了……一去不复返。”
“爸,知道么。其实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妈妈,姥姥,姥爷,舅舅,小姨,爷爷,还有唐彬,甚至小时侯那个上官楚静。你们每一个人在我心里都很重要,而且,更是我心里对所有幸福、快乐时光的回忆啊!”
“你们伴随那些难忘的时光,而这些,不知帮助我挣脱了多少次最失意和痛苦。每当自己在前途中,感到迷失和孤独的时候,又是藉着这些,还有对你们的思念,才能让我感到一切尤未走远,让心灵回味一点温暖,从那些苦闷中走出来。”
“可是,从前是他们,现在又是你,都要离开我。而这,每离开一个人,就象带走我的一份回忆,一份快乐,离我永去。爸,为什么是这样?!”
“我原以为自己早已经长大了,可直到发生所有这么多事情我才知道,自己一直还只不过是个小孩,迷失、无助的小孩。”
“爸,你知道,我多么需要一个长辈——特别是一个父亲的开导,可现在就连你,也将要离开我了。是不是?”
“爸,我不要这样!我真的不明白。我、我不要做什么大人了。爸,告诉我答案吧!”
父亲拍了拍我肩膀,柔声说:“阿宁,起来。听爸爸说。”
这时,父亲的语声在耳边传来,缓慢而清晰,有如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
“爸爸并不是说,自己已经懂得了生命的全部。实际上,也是没有人能够完全懂得它的。要不然,耶稣早就卖大饼了。咳咳……爸爸只是、只是把自己的一些看法,跟你说一说,就当给你一个参考吧。”
“阿宁。如果你问爸爸,真正的幸福是什么,那恐怕爸爸也说不清。只是这么多年来,爸爸有一个体会——所谓的幸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小时侯,或许因为得到一个漂亮的文具盒、一双新鞋子,甚至大人买了几颗零食,你就会开心好久。一整天,甚至几天。想想那些,也许就是我们那时候的幸福吧。”
“小时侯,伙伴之间的嬉耍,跟父母的一次出游,或者在学校里发生的某个愉快事件,这些对于那时的我们而言,都是幸福。因为那时候,小孩子的眼睛是单纯的,单纯得从不去考虑任何的烦恼和忧愁,也不会接受它们。”
“以后,我们逐渐长大,开始学会用各种角度去审视,去猜臆身边所有一切事物,于是,我们的各种烦恼终于出现了。这时的我们,做任何事情都顾虑重重,灰心、忧愁、失望、哀伤。这一切的一切,就好比数不清的石头,藏在我们的心里,藏在一条时刻川流不息的河——它就是欲望心河,也是一点一滴,从最初的涓涓细流渐渐变成的。”
“于是你看,阿宁。石头就藏在我们那道心河里,随它起落沉浮。实际上什么时候我们心里有了那一条河,这些石头也就随之出现了。”
“在那些纯真的岁月,我们也许还没有所有这些。那时我们的心里,就好象天边的白云一样简单、纯净。”
“不过,想想阿宁,天上的云朵迟早都会化成雨水,最后变成小溪、小河,是么?”
听父亲一番话,我似懂非懂,茫然点了点头,接着摇头:“爸。那么,是不是人们长大以后,就再没有幸福了?”
我望着父亲。父亲回视我,淡绀色、干裂出一道道深沟的嘴唇再次咧开,露出一个欠缺质感的笑容。
我的心里一阵发酸:“这可比平时差劲多了。爸爸!”
“不是的阿宁。不是说,人长大后就没有了幸福。我们还拥有它,时时刻刻拥有。只是因为,现在的我们往往忽视、遗忘了它啊!”
“我们可以仔细想一想。一棵果树,它只能结一种果子,谁都不能强求。如果我们强求它,那么,或许它的果子或许就不甜美了。这个,就象我们的幸福一样。”
父亲接着说:
“阿宁,你要记住爸爸说的。一个人,如果他对生活要求得越简单,那么他也越容易获得满足。这样,幸福、快乐才会长伴他。就象小时侯的我们一样。”
“对一样事物付出,我们也不能奢求得到过多收获。生活里我们必须学会一点——辛勤去付出,兢兢业业,耐心地等待收获。这样就可以了。”
“所幸的一点,阿宁。你现在已经渐渐学会了,在生命里不屈不挠面对失败,并且不断汲取教训,积累自己人生中的经验。这就是成功,看不见的成功知道么?因为,世上许许多多的成功,都是用无数失败交换来的。”
“现在,你还需要学会远离不切实际的幻想,对自己制订一些比较合理,又不失上进的目标。爸爸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并不遥远的一天,你的心愿就会成功!”
父亲深情地看着我。
“阿宁。以前的路,爸爸没能陪着你走好。或许、或许以后的路,爸爸也不会有机会,再好好地,陪你们走下去……原谅爸。”
“但是,不管怎样,毕竟现在你和妹妹都已经长大了。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事业,而且,在生活中也各自都有了自己的方向。”
“阿宁,答应爸爸!无论往后的日子怎么样,好好地,拿出勇气走下去。这辈子,你和妹妹两人要守望相助,互相鼓励,好好地、不屈不挠地生活,爸爸的心,永远会和你们、和这个家在一起!相信爸爸,明天——一定属于你们!”
正文 (72)
散发淡淡哀伤,而又充满豁达鼓励的话语,仿佛难分难解的一段音乐,流淌过我心里,久久回荡。
够了!爸爸。有你现在这些话,儿子就足够了。
……眼前的父亲,在模糊中仿佛慢慢蜕变,不觉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他,还有那遥远的一幕——
淡蓝色、无风的清晨,一位插队刚刚返城,脸上还刻写着理想和坚毅的年轻父亲,穿越过一片宁静的田径场,走向了东化第一师范大学教学楼。
在那位年轻父亲的右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小手。而就在这位父亲身后,摇摇曳曳地跟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怯生生的左手紧拉父亲,而一只右手,还不时试图拾捡着草地上的烟纸片。
那就是当年,正在继续求学的父亲,还有我……
那一年,父亲该是二十七岁。我两岁。
不知怎么,生活中令人难忘的,总是这些平凡日子。
——所以说,爸爸,你也一定要拿出勇气,加油!
……
“我,大致看到的就是这些情况。诶,还有一些情况,下面就让在场的其他同志补充。咳。那么,请检修的两位职工先说。”
厂长不容置疑地下动员。
激灵一下,我和工友老丁互看一眼。那时,两人都看出对方眼里的谦让之意。当然,一天内两台锅炉先后爆膛,生产停运两天半,直接经济损失四十几万,间接的还未包括在内。而现在场面,又是在一位公司一位生产主管经理、三位厂长和本厂十七位其他大小领导的炯炯注目下——这可不是讨论节假日加班费!
总之,当事人与目击证人(包括目击领导)都清楚一个问题。现在这个会议,正在找事故魁首——也就是事故主要责任人。也就和,“把他给我拖出去”差不多那种。
这一回找出的不论是谁(前提是,搜查范围已经缩小到我们这些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