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的眼睛看上半晌,即便铁人也吃不消,何况疼她爱她的父母?
如同一切对儿女无可奈何的父母,他们无奈下采取了隔离措施,把女儿送到妻弟这边来就读,希望通过严格的通讯渠道管制和距离的因素来把她拉回“正道”。
对于这个,何影怡构思着情节:可以用尽一切方法如同书上说的般和恋人打破重重阻碍达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境界;奈何她做不出来,想想可以,可是一想起中间会有的阻力,心里就一直敲着小鼓。她伤心,她痛苦,她觉得自己可怜、委屈——然而她不想反抗。
不“想”比不“能”更严重,那也说明了个性的懦弱;而对于这一点,何影怡是绝对无力纠正的。
何影怡侧转身子,斜躺在床上,把那本书放到了枕边,手仍摸着书皮。这本书只是两人相识到相爱的一个媒介罢了,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不可取代的意义;而书里那张云彩在天际漂流的卡片就仿佛是恋人的心。时刻把这本书放在身边已经成了习惯,不想竟会被那小子发现并当众读自己的私密。
月光从窗户射入,映在她白里透红的面颊上。入眠前她不由想到晚自习时那小子的乱说话。
何影怡从未对某一个人保持过三个小时以上的怒气,无论当时多么愤怒;这时再想到之前的事她已感觉不到怒气,但在如此静寂的夜晚思想难免错乱,她不觉回味起他当时说的话:“用流云来比喻自己的心,不就是说他的心是永远不定的吗?”心里就是一酸,脱口而出:“不准乱想!”语意像是命令自己,可是语气却柔得像个请求。
不会的,那小子是胡说的,作不得准。
可是这也不是好口彩……
不!我才不迷信呢!
在心里和那小子互瞪了半晌后,她才迷迷糊糊地入了睡。
次日起来时何影怡突想到那封所谓的“情书”,从抽屉深处翻了出来,扔到包里,决定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归还王铁。平素的她是就算对方无礼她也不能失礼的性格,可是这次那小子实在过分了点。反正他也是作弄自己,又惹自己生气,这么处理不算过份吧?何影怡想着的时候有一点犹豫,终还是没把信拿出来。
同中没有早自习,第一堂课要八点十分才开始。何影怡到校时才七点一刻,教室里还没有人。她擦净座位,坐下后看看旁边的空桌,叹了口气,无意中向前看了一眼,顿时一愕,脸上开始发烧。
黑板上竟然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写下了斗大的字,歪歪扭扭得十分搞笑,字曰:“对……对……对不起!”两个省略号形象地表示出写字者吞吐犹豫的架势,感叹号则以迫不及待之势清楚地表达出对方强烈的歉意。
秘密篇 第六节
换了是别个女孩儿,多半会冲上去擦掉那些字;可是现在看到的是何影怡。
她立即转头去看王铁的桌上,看不出是否已经来了。
这刻何影怡心里是矛盾而难受的,既猜这字会不会是王铁间接向自己道歉,又怕自己误会了,其实是旁人的作为,那对象当然不是自己,如果贸然冲上去擦掉说不定会坏了别人的事——毕竟能这么早到学校写下这几个字,单是起这么大早就说明了那人的诚意。
然而如果不擦掉,被不相关的人看见说不定会成为笑柄……她犹豫不决时,同学已经陆续到来,这时再去擦已然迟了,只好装作不见,心乱如麻,却忘了把“情书”给他扔到座位上去。
王铁是在七点五十才进教室的,吊儿啷当的姿态以及看见黑板上的字时那副惊讶的神态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到座位上后何影怡还隐约听到他在问秦敏芸:“谁写的?”后者冷冰冰地说:“不知道。”
这时教室里已然如沸,都对着那大字指指点点。谁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自然看何影怡和王铁两人的目光就多了起来。前者比较“正常”,一如既往的脸红;后者神态就怪异了,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摆弄铅笔,完全的不活跃。
八点十分,铃响后老师走进教室,未说话先皱眉,看着黑板上的字问道:“这是什么?”底下静下来,大家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老师轻轻敲了敲桌子,回看着下面:“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鸦雀无声。何影怡心虚得把头伏低,藉前面同学挡着自己。
老师眉头皱得干橘皮般,加大音量:“难道没人知道吗?这是谁写的?”
下面有人冒了一句:“神来之笔。”老师顿时眉毛一展,意气风发地喝道:“谁说的!给我站出来!”人人均知他是藉机发泄闷气,谁敢虎头拔毛?顿时再次雅雀无声。
没人回应是最难堪的,老师脸色一沉,重重地把教本往桌上一拍,恼火道:“说不出来这节课别上了!”下方慢慢立起个人,举手说道:“老师,是我写的。”
数十道目光一齐刷地射去。不负众望,果然是王铁那小子。
老师不知是否气糊涂了,不怒反笑地点点头,却无话可说,因深知这小子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一时僵住。反是王铁离座走上台去,擦掉大字,恭恭敬敬地向他一躬:“对不起。”转身又向台下一躬,大声道:“对不起!”这才走下台去。众人不无惊讶,心说这小子何时变得这么礼貌起来了?
老师面色稍缓,总算对方给了个台阶下,于是拈起只粉笔:“上课!”
何影怡直觉感到王铁对着台下说那句“对不起”时是望着自己,可是又不是十分确定,毕竟他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怔了半晌,她伸手入屉,摸到那封厚达五十二页的“情书”,已然决定暂时不无礼对待。
藉着这一次交往,何影怡和秦敏芸成了好友。前者很是感激后者的安慰,后者因为向来缺乏朋友,于是关系与日俱进。这对班上并没有多大影响,本来女生都因“脏病”排斥秦敏芸,又因自惭形秽排斥何影怡,现在只是排斥性加强了些,对二人来说没有区别;而男生也不因为何影怡接触了所谓“脏病”者的女儿而放弃水做的美人儿——事实上谁都知道秦敏芸本身绝无那种病,只是既然大家都这么说,自己若装个异类,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于是好似找刺激般有意在心理上蒙上神秘的影子,表面上仿佛谈虎色变,实际上谁都不认为和秦敏芸接触会不幸中招。
略被影响的只有秦敏芸,因为有心追求何影怡的男生都把中介目标定在了她这好友身上,譬如有些想问又不能直接问美人儿本身的问题说不定可以间接性地从秦敏芸处得到。对此她比较不适应,一下子从被敬而远之的角色转换到这位置,变化不可谓不大。
等到她适应过来新角色之后,何影怡也已经比较能控制脸红的次数了。
王铁不敢再贸然如上次般凑前去。他绝不怕任何人,但对她这种奇异的处事方式一筹莫展——遇事就哭,这算怎么回事?自然,一个女生哭两场不算怎么回事,可是肇事原因在于自己,他“良心”上不安。
又一个星期过去。
这几天晚自习时秦敏芸一直陪着何影怡,两人亲密的程度大似多年老友。王铁私下怀疑这两人在合谋算计自己,因多次发觉两个人晚自习聊天时偷瞄自己。白天上课时秦敏芸会回归本座,王某人屡次试探,以他铁齿铜牙的口才却在她处讨不到任何便宜,连何影怡究竟原谅自己没有都探不出来。秦敏芸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他也不好意思追问,闷了好几天,索性把这事放到了一边,恢复旧生活。
何影怡渐渐知道了秦敏芸更详细的身世,当然这是以自己的往事为交换代价的——两人在不知觉间交了心,也愈来愈感到对方确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秦敏芸家境本来贫苦,连房子都是租的旁人。父亲本是农民,多年前随大流进城打工。母亲体弱,除了帮人做些轻巧杂活维持两母女生计外别无进项。秦敏芸靠着父亲寄回来的、少得可怜的钱支撑着学业,若不是政府扶贫补助,她早辍学入城。这情况维持到两年前,春节时父亲按着惯例回家过年,结果不到三天一群人追到了家里,把她全家带到了市人民医院隔离室。不仅如此,平时交往过的人还一一被查询,直闹得全镇皆知。
秦父得了艾滋病。
事情起因不在他。秦父一个留在城里的同乡奈不住寂寞的摧残,召了位小姐共叙乡思,过了几天大觉不爽,上医院略查了查,后来结果出了来,当场被吓死八成。他这辈子没这么倒霉过,别人召小姐十次八次安然无恙,未料到自己才第一次就……当真惨绝人寰!当时市医和公安配合,把曾与之同住过所有第一接触人都捉了去隔离检查,秦父不幸入列。
他是真冤,然而无情的事实并不给任何人喊冤的机会。检查结果出来秦父秦母均在病人之列,他偷偷溜出隔离室,跑到了妻子的隔离室处,两人一齐割了腕。
秦敏芸知道家里只有自己安然无恙时,也接到了父母已经离世的消息,明白从此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在世上,再不能享受父母在捉襟见肘的生活压力下仍要尽量挤给自己的亲情和慈爱。
那年她十五岁,已经感受到了世间最巨大的失亲之痛,以及无法维生导致的、对生活的绝望。而这个时候,同样十五岁的何影怡正痴迷在言情小说中,对父母的管教除了不满外别无所想;而十六岁的王铁在这一年和地方上的四个流氓干了一架,同时没有听进父母的打骂劝导半句。
正如世上大多数十五六岁的孩子一样。
秘密篇 第七节
何影怡在听了秦敏芸的身世后眼泪当场就流了出来,后来又在床上哭了一晚上,直到睡着。
她那敏感到过敏的程度的神经无法容纳这样的事实,这比言情小说上的东西更刺激她的感官。看多了小说,她“设身处地”去想事情的本领相当强,试着想了一回秦敏芸当时的感觉,她用被子捂住头哭出了声。
秦敏芸是坚强的,可敬的。她在那种打击之下活了下来。
何影怡感到了惭愧,对比之下自己是如此懦弱,如果这事发生在自己家里,自杀的人中肯定会包括自己,尽管没有患病。精神的打击自己绝对绝对承担不下来。
她觉得自己该在日常生活和交往中表示出对可敬者的敬意,同时忍不住看不起其它同学——他们竟然不但不尊敬她,还看不起她!不过这些都只存在于自己脑子里,要让她跳出去指责那些人,单是想想就让她畏惧。
何影怡试着把自己平时喜欢吃的零食和秦敏芸分享,请后者看自己喜欢的言情小说,还打算送几件自己的衣服,想藉此表达自己对强者的敬意。她知道自从父母去世后,秦敏芸就一直过着极其检朴的生活。家里本来没有留下丁点儿遗产,还欠着别人近三个月的房租,连父母的火化都是由政府出面请火葬厂免除的。此外除了学习的费用由学校全免外,镇政府还帮她找了住处——镇外沿一处荒了多年的烂房,经过政府出了几百块钱略略修整了一下,遮风挡雨还是可以的。本来政府是有意帮她找一个新的监护人,但她拒绝了,也不领取政府的贫困补助,平时生活费用全靠在镇上的编织工厂和一家小餐馆找的两份零工,挤着时间去做工,周末都难以空闲。冬天她穿的衣服不能脱下外面一件,因为里面所有衣服都是补满了补丁;袜子本来是自己用碎布缝起来的,针脚宽得可以露出脚趾,因为要节约用线——买针线也要花钱呵——后来过年时政府慰问贫困户,她才有了完整的被子、衣服、袜子和鞋。
而这些,只有非常少的人知道。
秦敏芸觉得很可笑。零食?小说?衣服?这就是这个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儿能想到的东西?天知道那些对自己有什么样的帮助!穿暖还有可能,可是零食除了吃个味道外能让人吃饱、让人健康成长吗?
她婉言拒绝,不过心里仍感激何影怡。这女孩儿有一颗善良而单纯的心,值得人去爱护——在何影怡面前,甚至很多同龄人面前,秦敏芸是有资格以强者的姿态做些事的,因为物质贫乏造就了她精神的坚韧,足以“爱护”何影怡这样的弱者的坚韧。
何影怡因此更敬佩秦敏芸,把这当成后者品格高尚的表现,却不知这穷家女孩儿只是固执地不想受人恩情,尤其是这种不实在的恩情。走在一起的两人,高出一大截的少女反而在心灵上自觉矮人一截。在她想像力丰富的脑袋里,秦敏芸实是外冷内热的可爱人儿——而这“外冷”还是因为外界迫成的。
因为自以为了解,何影怡不怎么明白秦敏芸能容忍王铁这种人作同桌。他顽劣胡闹,成绩既差人品也不好,尽做些无聊至极的事——自然这里面不排队有她主观色彩,但既然大家都那么说,离事实也就差不了多远。
为了解答疑问,何影怡很小心地先问秦敏芸对王铁的印象:“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秦敏芸看着书嘟囔:“那家伙根本不是好人!”何影怡眨眨眼睛,分外奇怪:“那你们为什么是同桌?”秦敏芸理所当然地说:“老师安排的。”何影怡蹙着细眉:“你不能向老师提意见吗?”秦敏芸默然半晌,眼神微黯:“提又怎么样?反正也没人愿意跟我同桌。”何影怡听出其中的不妥,心中非常不安,有心道歉和安慰,又怕弄巧成拙;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是如何不擅于口头表达了。她下意识地立刻接口问下去,试图打乱好友进行痛苦回忆:“那……那他怎么愿意跟你同桌?”说完她便后悔了——这不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