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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叙梦录 佚名 5010 字 4个月前

口上撒盐吗?!

果然秦敏芸别过了脸去,不让同桌看见自己脸色,语气很不自然:“不知道。”

何影怡不敢就此问题追问,深悔乱说了话。这样去触痛别人痛苦的记忆,在她看来是非常不道德和不礼貌的。

亲眼证实秦敏芸在编织厂和餐馆的生活后,何影怡决定向她学习。编织厂主要是用竹蔑在陶器上编织图案,精巧的工作,初为者却极易被蔑片边沿割破手指。秦敏芸原本在家里并没有做过什么粗重的事,一双手都十分娇嫩,却硬是在割了大大小小六七十道伤口后掌握了这门技艺。因为是零工,她只能把材料领到家做好再送到厂里回收,而编织厂有自己的工人,对外边个体户产品的回收价就给得相当低,利润极少,如果不是还有一份晚上餐馆的工作,秦敏芸根本养不活自己;然而她必须做——对一个在校高中生来说,又有那样的背景,在这样的镇上是极难找到工作的,就连这两份工作都是在百般求恳之后才勉强得到。所挣得的钱在支付了日常生活费用后,基本上就没有剩余了。

何影怡发现秦敏芸一个月花的生活费还不及自己半个月买零食和租小说花的钱多时,那份惊讶轻易地憾动了她脆弱的心灵。那是怎样天差地远的比照啊!秦敏芸穷苦,却获得了极其优秀的成绩;自己富足,反而远远落在她的后面。

她隐约认识到了自己的缺陷,于是想改过来,决定戒掉小说和零食,并用秦敏芸的标准约束自己的生活。

第一次告诉好友这决定时,秦敏芸当场张大了嘴合不拢。半晌之后她才明确告诉何影怡这是不可能的,首先后者就不可能吃得下自己每餐吃的青菜萝卜。何影怡极其诚恳地请求她作监督,还非常认真地作了厚达三页的计划表;何影怡一想到经过这样的训练后自己会有多么大的成就,敏感的情感神经就迫得泪腺激烈工作。看着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的诚意,秦敏芸心软了下来,虽然明知结果。

不到一天何影怡便受不了了。零食断了还勉强,可是从前她最喜欢的是在上课时把一本言情小说摆在课本旁边,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有空时就转眼去看看课本——当然这“空”是极其难得的;现在没了小说,眼睛仍无法注意课本,心中仿佛失了什么,空得可以容下成吨重的石头,心在里面悬吊吊的无处着力,浑身都没有精力。

在秦敏芸劝说下何影怡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确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而且永不能适应好友艰苦而值得敬佩的生活的。一想到这一点,她情绪低落下来,整天忧愁自责,倍增的忧郁之美倒是令男生们更是神魂颠倒。

秦敏芸不忍见她沮丧,出了个“渐进”的主意。比如零食,每天酌量减少,而平常吃饭可以适量强迫自己多吃一些蔬菜——至少可以帮她增强一些体质。至于小说这玩艺儿,学习委员就感到爱莫能助了。

秘密篇 第八节

开学后的第四个周末,何影怡第一次去了秦敏芸独居的家。

由东出镇约摸十来分钟的脚程,秦敏芸的家处在离公路不远的一片零星聚居地后面,地近一条宽约二十余米的河道。从外面看来,秦家融在周围零散的简陋房屋内,难以看出不同处,入内才知这“家”确不是常居可以相比。

总的布局是三间小屋和一个约三十多平米的小院。入门左侧是一个小小的葡萄架子,此时还附着许多开始枯黄的叶子和青藤,下面被垦了出来,里面还种着一些蔬菜。从小生长在城市的何影怡很兴奋地认出了细葱和茄子外,尴尬地发现自己的陋识——自己竟把辣椒粗心地和茄子归为了一类!芹菜还勉强,韭菜却成了蒜苗!秦敏芸笑着一一给她纠正后,何影怡已大红了脸。

藤架与屋檐的夹缝里是一个小小的、木制的厕所,隐在架后,藤盛时足以将它挡住。对角处的架子旁边有一个深嵌入地下的简陋石桌,没有凳子。秦敏芸指点说:“葡萄藤长得最茂盛时,可以把这桌子遮住呢!下面可凉快了。”

另一侧靠墙处是两棵仅有围墙高的小树,一棵是柳一棵是槐,看来不再经过一二十年的生长是不会大树成荫的。树和藤架的中间留着宽约两米的空暇,由院门到屋檐下铺了条碎石道。“这样就算雨天也不用担心地上的泥水了。”秦敏芸说。

小道尽处有一个碎了一半的大缸,里面绿绿的有些青苔,水满成溢。缸下挖出一条小沟,恰能把溢出的水纳入,从墙角处排出屋外,构思很妙。何影怡这时才注意到葡萄架下的菜地旁也挖了排水沟,好友解释说是为了尽量避免菜蔬在雨水重的天气被汲死。“缸子里的小鱼是在河里捉来的,将来我会学习在里面养螃蟹。”秦敏芸眼中闪动着光芒,似乎想到了十分美好的事情。城市女孩儿却有些头晕——竟然连未来的事都考虑了!

何影怡很觉不可思议,因秦敏芸说这些东西都是自己设计到制作的。“政府帮我修了围墙,补了一下屋顶和墙壁。像那些材料,弄架子和厕所用的竹子和木头都是空的时候到山里去找的,小树是别人送的,铺路用的石头是后面河里掏的,石桌是从编织厂的工地上淘来的废石料,水缸是亲戚家不用了的。”秦敏芸很自然地说着,并没有因此觉得骄傲或自卑的意思。

这时两人坐在她从屋里拿来的木头凳子上,坐在石桌旁喝着白开水——这里是没有茶叶这种“奢侈品”的——享受着夏末清爽的阳光。何影怡闻着葡萄藤和细葱、芹菜混和后气味,倍觉身心清爽,对秦敏芸的佩服无以复加。

这已不是一个贫苦的孤儿简陋的住地,而是一个诗意的美景——而这一切,都是通过一个孤女勤劳的双手完成的!

秦敏芸的三间小屋非常简陋——不只外观,包括室内。除开一间小厨房、一间杂物房外,正中是她的卧室。何影怡入内时吃了一惊,因为跟自己的居处反差太过巨大。

一张老式木床披着蚊帐,一张临窗的、粗陋得连漆都没有的书桌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小小的衣橱,便是屋里家俱的全部。何影怡是知道秦敏芸家没有如电视、收音机等电器的,因为要节约电费,可是也没想到她的屋子简陋到这种程度。

虽然简陋,却异常整洁。这可以看出女孩儿平时的生活作风绝对跟懒惰无关。

除了把摆在书桌上的、破旧不堪的、杂七杂八的书和杂志翻来覆去地看,秦敏芸的娱乐只有做家务,或用仅有的材料腌制些腌菜,或把院子里的菜地与小树打理一下。能够美化的地方她尽量处理,要把自己的家留给脏乱,是她永远不可能接受的事情。

坐在书桌前,何影怡忽然感受到少许温馨。

非常奇怪,那时候她没有被秦敏芸的坚强感动,却感觉到温馨。本来一个孤女家里应该萧条而孤寂,可是她感到秦家女儿的家里只有动人的温馨,像一个真正的“家”的温馨。

什么样的气氛才叫温馨?

刚强和温柔相结合。何影怡很久以前就认为如果一个地方外有一个刚强的男人撑开双臂保护,内有一个温柔的女人调理,那么合而为一的气氛就是温馨。或者是读言情小说过多的缘故,她的思想里从不存在只有一个女人或只有一个男人的画面;只有两个性别不同、年龄相近、互相能够融合的人在一起时,才会有诸如幸福等积极向上的感觉。

可是这刻在秦家,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温馨。这个家里有着刚强和温柔并济的气息。

为什么会这样?

看着孤苦女孩儿进出的身影,突然间她明白过来。秦敏芸一个人扮演了两个角色——男性的刚强和女性的温柔。

泪水把何影怡的睫毛润湿许多。那是多么辛苦的事啊!敏芸明明只是一个女孩儿,却独自撑起了两个角色的重任,还撑得非常成功!

这个家,真的太过坚强了些。

秘密篇 第九节

上课时的王铁安静处堪比秦敏芸这学习委员,甚至更有胜之。

何影怡几乎每节课都看见王铁伏头直书,一支笔不停地在本子上摆动——当然绝对与记笔记无关。解释这个的重任责无旁贷地就落在了新任好友身上。原来他是在写小说。

“小说?”何影怡睁大了眼睛,心里非常的惊讶在脸上显露无遗,大吃一惊的神态特别可爱。她想不到像王铁这样的人会有耐性慢慢地写小说,脑袋瓜子里登时想到自己的至爱,不由自主地追问:“什么……什么样的小说?”

秦敏芸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像是觉得好笑又像觉得无聊,犹豫着说道:“他自己说是神话武侠……”“哦。”何影怡习惯性地应了声,随即追问,“什么叫‘神话武侠’?”她确实有一点好奇,武侠小说她也略有涉猎,全仗各类媒体大力推广的功劳,近年来盛传的金庸、古龙之类她都看了些,当然是有侧重的,比如郭某与黄某、杨某与龙某等的爱情,那是必须重点观测地;不过这些都限于人力之内。什么叫“神话”武侠?她仿佛看到某位仙女和人间真情男的爱情故事……

秦敏芸自己可能也没搞清楚过,只含含糊糊地眨眨眼睛:“大概是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那种罢?”

何影怡不能为这回答满意。理解中的武侠应该是有一个不管外在表现怎样,内心必定善良的大侠,然后和自己最爱的女人之间经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王铁写的是什么?

她请求秦敏芸帮她借点王某人的“作品”。

后者想也不想当场拒绝,不屑地道:“他哪写得出什么好东西?说不定还有……有……那种……”说着脸上红晕起了来,却说不下去。何敏怡丰富的想像力立刻明白了好友在说什么,脸上响应般烧起来,却想他敢在课堂上写,该不会有罢?

秦敏芸扁扁小嘴:“要借就自己借,我才不跟那种人多说话呢!”仿佛连想想他都觉厌恶,她有点儿咬牙切齿。对此何影怡心里有一点不同意见。诚然,作为王铁的同桌,秦敏芸最初是受过他戏弄的,但就此讨厌他,那……那也太……就算是他那天那么对自己,自己也没有生气生到现在,何况他们是两年的同学呢!而且,何影怡还知道王铁曾经维护过她,虽然此事秦敏芸并没有详细介绍。

渐渐的何影怡对王铁的小说有了初步的印象。

有几个平时走得还算近的女生告诉她,就算是平时对他再怎么不满的女生——当然除开秦敏芸,因为她根本就不看小说——也曾至少浏览过他的小说,最低的评价也是“文笔还算不错”,最好的评价则是“我觉得有一点儿大师的风采吧”。何影怡折中计算,王铁应该有中等的水平。

在男生处她遇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回答,巨大的反差足以令它们的可信度降为零。譬如二筒等一群铁氏死党:“嘿,这小子是写小说的天才!”另一个人数略少些的回答则是:“垃圾!”迫得她不得不确定这些男生的答案是无法作为可信的判断的。

所有的调查都用了极其隐晦的方式,尽量不引人想到别处去。何影怡确信自己是受不了什么谣言的,如果不是因为对小说巨大的好奇心,她绝不会做出这种容易被人误解的、对某个男生专门调查的行为。虽然情感丰富,但毕竟同样类型的小说看得太多,也会略有疲倦。她期望能从现在的新兴作者手中看到与众不同的作品。

秦敏芸终于答应帮何影怡借小说。

事情转变得连后者都觉得不可思议。最初的百般请求没有用,秦敏芸态度坚决得好像一座永不能攻克的城堡,可是隔了几天后她突然就答应了下来。

“不让你看你是不会死心的。”秦敏芸摇着头说。何影怡欢喜得想拥抱她,吓得她逃了开来——这种表示感谢的方式在同和镇并不盛行。

作为高三一班第一不受老师欢迎的学生,王铁的写作才能是一步一步练出来的。“能接受他的大概只有语文老师,”秦敏芸说,“因为他的作文的确写得比较好……”

认同这一点不只是她,何影怡渐渐发现那几是全年级的共识。本届高三共一千余人,其中因为各种原因看过或浏览过他的小说的人数不下一半。王铁本人并非敝帚自珍的人种,人生格言是:“有人看才说明写得有价值。”在经历过由高一到高三的磨炼后,同和中学见证了他写作能力的提高。

传言中王铁的小说水平是和他的坏名声成反比的好。

何影怡非常期待,结果在把秦敏芸拿来的一本王某人自己装订的简陋本子翻了两页后,忍不住问她:“这真的是他写的吗?”

秦敏芸点点头。

何影怡把本子在抽屉里放了两天,第三天才请秦敏芸帮忙还书——她没有多看一页。她终于相信传言是夸大——该说是夸张的——若这也算好小说,那自己以前看的言情小说就只能用“旷世名著”来形容了。换了个人,早在借书时便还书,但何影怡不愿这么做,还得早了岂不是说明自己十分瞧不起他的小说么?那多伤人呀!

她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尽管对方是曾经和自己有过矛盾的男生。

这时候她收到的情书大幅度地减少起来,渐渐无踪。大家都开始明白她是绝对无意在本班的青蛙中找一只来配对,再不识趣的人也得收敛了。

晚上入睡前,何影怡无意中在抽屉里翻出那封厚达五十多页的“情书”。这是仅剩的一封了,也是唯一一封未被“批改”过的。她轻按着信封,出了一会儿神,思绪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