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敏芸无暇去分辨那声音熟悉或陌生,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慌忙依言而行,然后关上门。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等它好了我再送来。”秦敏芸连连点头,而忘了隔着门对方根本看不见。
直到夏天来到时,小狗仍未被送返来。
送来的东西里多了一些水果之类,时鲜的或干制的,有时是一些已不是第一次送来、易消耗的东西。这时少女基本上该有的都有了。她每天都很认真地把屋子打扫干净,不厌其烦地收拾、擦拭,因为觉得不这么对不住关心自己的人。既然别人要帮助你,你就该有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不是吗?
生活,渐渐开始恢复家庭破碎前的平静和平稳。
六月底,临考试前秦敏芸还记挂着那只离开了一个多月的可爱小狗。这几天她有些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有些什么要发生;又自己觉得那十分荒谬,还没发生的事自己怎预感得到?矛盾中她写了张纸条,贴在大门外面,写着:“小狗好了吗?”
当晚无事。第三天早上她起床后才看到门上的纸条已经换掉,写着“对不起”三个歪扭不堪的大字。
在接着的一整天中她陷入巨大的痛苦中,晚上回家后彻底释放,眼泪哗哗地流了满地。
秦敏芸伤心了好一阵子,幸好未影响到考试时的发挥。经过这大半期的全力学习后,她一举夺走了年级第一名的位置,让不少人眼珠崩掉。虽然大家平时都看到她的努力,但从未有人认真想过这样一个孤女会在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后取得同样巨大的成绩。
暑假来时同中的学生们终于有了一个月的休息时间。本来是两个月的假期,不过硬被学校占了八月的时间作补课——学校也是没办法,在这少有人上进的年代,以量代替质是关键,要提高升学率也只好委屈一下这些少男少女们了。
秦敏芸进入前所未有的孤独期。在学校时还有同学,虽然彼此并无多少交流,但在热闹的人堆中至少有一两分安慰;现在却真的是自己一个人了……她开始寻找更多的零工来做,可以稍微提高一下自己生活质量的同时也能和多一些人相处。
她是真的渴望和更多人交往,然而对她不另眼相看、又能交往到的人并没有多少。
不觉中想起了那神秘的人。
于是她在大门上贴上第二张纸条:“我能见见你吗?”
当晚敲门声响起后她忐忑不安地打开门,然后就看到同样忐忑不安的矮壮少年。
对于答应见面,王铁给自己找的理由很简单——她家里有很多需要修理的东西,修东西总不能仍避着她罢?譬如那张一压就吱呀乱叫的旧床,要搬到外面来根本不可能。于是在考虑了半个小时后,他“毅然”决定答应她的请求。
秘密篇 第二十三节
当蝉鸣震耳时,夏天到了第一个顶点。
这一天是第一个顶点里热到极致的一天。
两个人面对面地僵了足有两分钟,秦敏芸心情如沸。她从未想过那人会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且还是屡次维护自己、班上始终的年级后十名之一的那家伙。
一时间气氛凝固。
王铁终是长年在街道上打滚滚大的,干咳一声勉强道:“你有事吗?”
秦敏芸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却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侧身。王铁迟疑了一下——当然不是怕什么男女有别,只是潜意识中觉得不大好意思,因为想到上次进去时看到的情景,或曰眼福。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念头转到这边,他走了进去。
女孩儿关上门,院子里登时漆黑至几不见指,只有屋子里有黯黯的灯光透出来。王铁知道她为了省钱并没有用电,摸黑向着灯光走了两步,又觉进她“闺房”不太好,停了下来。只听“啊”一声轻呼,两具年轻的身体撞在一处,薄薄的夏衫完全失去阻隔作用地将青春的感觉送入双方的感觉神经。
秦敏芸有点精神恍惚,加上暗中难以视物,哪料到王铁在前面走得好好的会突然停下,登时发生撞车事件,急忙退开,一颗芳心砰砰砰地剧跳如鼓。
男生尴尬得无以复加,幸好黑暗中看不见他脸红;一时感觉到撞来的身体柔软温热,不知怎的当日那情景又掠过脑海,立时热血上头,急忙压抑。
良久,秦敏芸才轻声道:“你……进屋吧?”
王铁犹豫了半天,说道:“我还是……还是明天再来,给你安个电灯。”停了停,又说道:“别怕费电,我有办法的。”女孩儿毫无主张,只是“嗯”了一声。
“逃”出院子时,王铁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心情糟到极点,因为宝贵的第一次见面竟就这么结束。
王铁蹲在路边剧喘许久,回头看看黑暗中,惘然若失。
次晚秦敏芸早早等着,直到夜深王铁才背了个背包来。两个人几乎没有对话,少年入屋即开始忙碌,不敢把目光飘到简陋的闺房里其它地方。
屋子里还好说,政府出钱维修时就已经提供了电线和灯座,只要安上电灯泡一切就好;但院子里不同,电线要重新拉接,灯座和开关当然也得另接。幸好王铁早有准备。
极轻微的“滋”响过后,黄色的灯光映满屋子,强烈的光线吓得秦敏芸急忙闭眼侧目躲避。王铁反复试了几次,说道:“这个可以了。我先把院子里弄好,呆会儿再把这个开关接到你床边上,这样方便些。”秦敏芸只有答应,皆因毫无这方面的经验。若叫她自己来,搞不好灯未亮自己先触电。
关了电闸后王铁开始下手,截线接线,拉线布线,逐一进行。
秦敏芸举着油灯照着他行动,心里很奇怪他会这么多东西,那在同龄人中几乎算得上异数。
灯盏里的油已快燃尽,昏黄的光线在空中摇曳不休。过去为了节约,这么一盏油秦敏芸可以用上一个星期,现在却只在一两个小时间便结束。她本身当然舍不得,但不知为何一想起王铁说的那句“我有办法的”,似乎什么都可以交付一般,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王铁想尽快完成工作,但黯淡的光线阻慢进度。初时的构思只是暂时搭线,以后有时间了再作进一步的调整;但就这么点工作量在夜色之下也显得麻烦起来,让心情也不觉开始烦躁,又怕女孩儿烦躁。藉着拉线动作的掩饰,他偷偷看了一眼木梯下的少女,却看到她一脸的安详,似乎就这么一直等下去也没关系。王铁心里莫名的一颤,心情忽然平静下来。
“好了!”半个小时后王铁才叫了出来,转头看那油灯,已然露底了。开闸后轻摁开关,耀眼的光芒登时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堂。
秦敏芸立在屋门口,眼中是黄黄的灯光,尽管夜深风凉,她却突然感到一股暖意罩住身体,似乎那灯光也能像阳光般让人温暖。
王铁来回走了两遍,不觉皱起眉头,自己对自己摇头:“不行。”看到女孩投来疑问的眼神,他解释道:“线路有一部分露出在外面,下雨容易打湿,如果漏电就糟糕了。这样罢,明天我带个小闸来,嗯,就安在这个地方,”他走到那处比划示意,“再把电线往屋檐里侧拉拉,电灯就挂在那个地方,”他高指着一处,“这样光线不会被挡着,也不用担心天气问题。嘿,只要房子还在,它就不会有事!”
秦敏芸除了傻傻听着别无话说,只懂得连连点头:“嗯!”说到高兴处的王铁挠挠头,看看时间,吓了一跳,慌忙抓起背包就走,边走边说:“快一点了!我明天再来……”未说完时人已经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少女随到门口,还听得到他的声音传来:“记着关门!”
回到屋内,秦敏芸坐在桌前发了一小会儿呆。这还是这屋子里第一次用电灯,在这种时候,连电费都会影响她的温饱;但她没有关上灯,任由灯光洒在身上。
镜子里的脸有点儿黄瘦,是这几个月伤心痛苦和辛劳的结果;可是眉目间仍有少女独有的柔美和青春的活力存在,如果稍稍打扮一下,或者还能恢复一点以前的可爱罢?她不知不觉中想起了父母仍在时,自己还是那么活泼,那时爸妈都曾骄傲地夸她是最可爱的女儿。事实确是如此,秦敏芸记得自己过年时穿着新衣站在商店的落地镜前,长可覆背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垂在肩上,刘海下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和细细的眉毛像画一般,连卖衣服的那女人看了也直说漂亮。
秦敏芸还记得那时自己最心疼的是自己的耳朵,因为每逢冬天来临上面总要长冻疮,又痒又疼,晚上母亲喜欢用毛巾沾了滚烫的开水来轻轻为自己搓揉,说是可以治愈——不过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愈”过。她很怀念母亲轻搂着自己的头、用温暖而粗糙的手轻揉的感觉,既舒服又暖和。
但像做梦般,一切消失了。
秦敏芸脱去衣服,羞涩地偷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很有“形状”的胸部——虽然是“自己的”,可是她从不敢仔细去看,好像看自己也是违背道德般——关上灯爬上床,脸红如烧。
“我有办法的。”这句话像魔咒般压住一切恐惧和担心。
她偷偷地想着——或者那些痛苦孤独的生活不会伴随自己太久吧?
秘密篇 第二十四节
第二天王铁没有来。
秦敏芸等到将近两点钟,前几天一直在十点左右来的男孩消失般没有出现。隔天打工时她精神有些恍惚,险些打破餐馆的餐盘,被老板责备了几句。晚上回到家,她无由地心酸起来,趴在书桌上哭了一个多小时,不觉中就睡了过去。
少年在天黑尽后敲响院门,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心里不由担心起来。秦敏芸该是绝不可能这么晚都没回家的,难道……难道她出事了?想到紧张处,王铁索性翻墙而过——两米多高的砖墙,还不放在一个自小在田野山丘间长大的男孩眼里。
屋门和窗户都开着,摸着开关摁院里的电灯后他一眼就看到秦敏芸趴在桌上毫不动弹,试着唤了两声,不见反应,心里“噔”地一响,奔近轻轻搬起她头,在额头一试,顿时吓了一跳。
竟在发烧!
满面红晕的秦敏芸无意识地从喉间发出些声响,张开眼看着他,端详半天,目光涣散。他再唤了几声,她才稍集中了点精神,迷迷糊糊地说着:“你……你来了?”王铁眉头又皱了起来,将她扶到床上躺着,到隔壁生火烧水时开门离去。
二十来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已多了一个小医疗箱——从家里拿的。
秦敏芸感觉到自己好像睡了很久,醒来时头胀疼得慌,嘴里有股子苦苦的药味。睁开眼睛时电灯开着,一个背影在书桌那处趴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看了一会儿,眼眶渐渐湿润,终于汇成一滴晶莹的液体,慢慢滑下脸颊。
王铁是被床响的动静惊醒的。他条件反射地看向身后,女孩正扶着床边站下来,单薄的身子因为轻微的摇晃更显柔弱。
“你醒了?”王铁起身去扶她,后者抱歉地笑笑,轻声道:“吵醒你了,对不起。”王铁看看那床,皱眉道:“不关你事,这床旧了点,改天我好好修理它。你要喝水吗?”秦敏芸“嗯”了一声,坐在床畔,看着他从水瓶里倒出开水,又添了些白糖,边用小勺搅动边道:“口里很苦吧?喝点糖水——有点儿烫,小心!”
秦敏芸轻轻碰了下杯壁,立刻轻声惊叫着缩手,把手指放在嘴里轻吮,不知所措地看着杯子,显然是被烫着了。
王铁掂着杯子上沿,笑了出来:“早说了烫的。我来帮你吧。”拿小勺舀起少许,吹了吹热汽,送到她唇边。秦敏芸微感慌乱,随即乖乖地吸走勺里的糖水。
专心于帮助病人的王铁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已经进入“亲昵”的界线之内,一勺又一勺地喂食完毕,摸出常年不离身的那只无链挂表看看时间,迟疑道:“你没什么事了吗?”秦敏芸又是轻轻的一“嗯”。
少年放下杯子,说道:“三点过了,我得回去,免得别人看到。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晚上我会早些来的。”顿了顿又道,“别太辛苦自己了,如果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还有谁会爱惜呢?”
秦敏芸怔怔地听着,看着他的消失在门外,突又回转来想起什么似地补道:“我忘了说了——我煮了稀饭,放在厨房里。你要是饿了……”后面的无须说下去,他再次消失在门外。
少女看着黑得似无边境般的夜色,无声地启唇道:“谢谢。”
叮砰直响的夜。
还不到九点就来的王铁确定秦敏芸确实无碍后开始着手于电线的改造,时而登高时而爬低,已经有熟练工种的风范。从十二岁就开始做学徒的他在这些方面的兴趣远大于上学,王父在经过柔声相劝、大声斥骂、怒声吼教和暴力相对的多番手段后,终于放弃了把儿子教育成“知识分子”的目标,任他自由选择。从这个角度来说,王铁实在是有个很不错的父亲,因为后者没有像世间大多数人一样,虽然明知没有效果,却仍然乐此不疲地阻挠子女的爱好发展。
秦敏芸很想插手帮忙,却发觉除了挡路外自己几乎没有丝毫用处。王铁说了几次让她去睡觉,说是自己忙就足够了,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心里说:“弄得乒乒乓乓的,谁还睡得着啊?”似是暗发牢骚,却只有温暖的感觉。
等到差不多时,王铁浑身都已湿透——汗浸的。阳光的热量似乎还想拥住夜间的大地,宁死不松地把炎热的天气残留到深夜。秦敏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