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了那分钟,是什么让我与儿时的伙伴不期而遇,这就是命,这就是命。
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我知道他累了,我说,我很同意你对命运的看法,如果你愿意,我会每天来听你的故事。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 2 部分
第一卷第三章(1)
(三)二00三年•春•拉萨
在医院门口,我看见小清正搀着双眼蒙了纱条的可风一步步跨下门外的台阶,向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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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来得很早,但他已经醒了,见我进来,他说,今天精神好多了,我云南的家人等几天就来。他说话的同时指了指我手里的东西。
“粥,”我说,“专门为你做的。”
我洗净了他的碗,然后喂他。
春节一过,新的一年就来了,空气开始变得沉闷起来,其实“阳光之城”并不是好的去处,一开始,可风由于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还有饮食的不习惯再加上高原反应,所以天天无精打采,有时还会呕吐上几次,对找工作也没了兴致,小清倒算幸运,春节后的第四天便被一家律师事务所相中,于是就高高兴兴地去了,可风有时也和我出去走走,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呆在家里。
我每天起得很早,起来后会到可风门外站上一会,虽然什么都听不见,但我喜欢这样,男人都是这样吧,我想,在实习的时候,我就喜欢这样,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楚楚的门口,我们的门正对着,每天早上我起床了,她还没起,我就会这样静静地站在她的门口,她知道后笑我变态。
而我现在也站在一个女人的门口,幻想着她怎样的熟睡,怎样的呼吸,然后,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会逛到街上,买上几个馒头提着慢慢地往回走,同时密切关注着路旁的招聘信息。
虽然明天就在十几个小时的以后,但前途遥远得看不见。
附近有一家四川火锅店,我们经常光顾那里,贵是贵了点,但不知为何,一走进那里,我心里就会有一种亲切之感,后来,那老板不知怎么就知道了我是云南人,对我们就更加热情了,而且总要给我们优惠一些,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婆是云南曲靖人,但这也经不住几回折腾,如此这般又过了半个月,可风他们身上的钱花光了,我说,要不咱们也备一套餐具吧,这样就可以节省些开支。
于是便自己做饭,开始几天总觉得不习惯,而且做的饭菜也不合口,但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生活的空虚,所以也乐在其中。每天晚饭后,我们会出了租房,顺着林廓路一直走,碰到超市,就会进去逛逛,也不买什么东西,这样就是一下午。
这天我们三人一同去了西藏大学,在门口,我远远看见巴桑正骑了辆银灰色的自行车从学校里面出来,我慌忙闪到门后,然后就看见她飞也似的从门内出来,我在后面望着她,她雪白的裙子和乌黑的长发在后面夸张地扬起。后来到了市艺术馆,在艺术馆门口我花低价买了尊大卫的石膏头像,01年12月份,楚楚曾送给我过一尊大卫的石膏头像,可后来被奇凡酒醉后砸烂了。此后折回来,又到了小昭寺、大昭寺,只是这两处地方我们都没进去,主要是囊中羞涩,我们只在门口傻站了几分钟后又在八角街逛了逛就回来了。
而每次上街,总会碰见许多的乞丐,有弱智的,有身残的,也有体健的,总之很多,一群群的,端着一个破碗或一顶破帽,在人们诅咒的目光和喋喋不休的咒骂中不以为然地乞讨;还有无家可归的靠卖花维生的孩童,手捧一把娇艳的鲜花,在街上漫无边际地徘徊;捡垃圾拾破烂的就更多。拉萨,这座有钱人的名胜,拉萨,同时还是苦难人的收容所,每当看到这些——布达拉宫附近挥金如土的游客,无所事事地在娘热路上徘徊的民工,大昭寺小昭寺里虚度光阴的僧徒,八角街头衣着褴褛的乞丐,有钱人穿金戴银的宠物,贫寒人家面黄肌瘦的孩子……就会在心里毫不客气地诅咒上帝,以前在云南也时常看到这些,可那时没什么感觉,在那时的我的眼里,这些都是正常的,贫富的差距,是要存在并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持续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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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这座灰色的城市。
拉萨,这座世界上最畸形、最让人悲伤的城市。因为它——佛教圣地——千年前的逻些,只能容下数不尽的古建筑、墓葬、石窟、摹崖造像、金石匾额、库存文物等等,而这些,哪一样没沾上过劳苦大众的累累鲜血。
还有拉萨——佛教圣地——千年前的逻些——贫穷人难于立足的地方,还有上天的恶意作弄,06年春节后的那个月,让我们——也许早就注定了,一下子被拉萨——命运捉弄得遍体鳞伤。
03年4月份,我和可风终于被同一家大专院校录取,但是,就在我和可风准备在这所学校里大显身手的时候,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发生了。
03年的那个早晨,起床的时候天空飘起了毛毛雨,太阳却照看,自然就显得很委屈,我在客厅的桌子上给可风留了张纸条,披上件外衣就出了门。
我和巴桑以前就住在市公安局对面的一幢居民楼里,我赶到时她还没起床,在外面敲了半天门,她披头散发的脑袋才从窗口探了出来。
“请问什么事?”她睁着夜半一点钟的双眼问我。
“是我,”我说,“快让我时去,外面好冷。”
“哦!”她甩了甩脑袋,不好意地笑笑,又缩回脑袋,过了两分钟之后才慢悠悠地开了门。
“春节我去了趟成都。”她把我让坐在沙发上,说。
“哦。”
“还认识了一个人。”她说着去给我倒水。
“嗯!”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叫邹奇凡。”
“嗯——哦?!奇凡?”
“嘿,想不到吧?她外婆家和我外婆家是邻居呢,哎,我们还谈到一个人呢。”
“谁?”
“潘楚楚。”她说着把那杯水放在我的手里,那水莫名其妙不停地从杯子里面泼洒出来。
“真巧。”我说。
“还在想着她,对不?看不出你这人还蛮痴情的嘛。”
我把那水杯放到桌上,站起身来。
“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我要走了。”
“哎,你这人,——怎么啦,先别走,有人给你带了点礼物来。”
“什么礼物?谁带来?”
“你先坐一会儿,待我先打扮打扮。”说着把我按坐在椅子上,自个走进里屋去了。
我又坐了回去,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本《朱德和毛泽东》,鲜红的书皮上,两位历史巨人的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一本《神曲》,这本书我以前也买过,但好像被楚楚拿去后没还我,我拿起它,随便翻了翻,却意外地发现背面的书皮上有一个鲜红的唇印。
我正要仔细看看,她打扮一新出来了,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就是它。”她把盒子搁在桌上,说。
“奇凡带来的?”
“嗯,要不,现在拆开看看?”她说着,就要动手来拆,但刚碰到那盒子,又说:“唉,还是别拆算了,如果是堆毒品,那我可成冤大头了。”
我撕开一个角,她已在一旁叫出声来:
“哦,原来是石膏像。”
盒子里面是尊大卫的石膏头像,拆开盒子,下面还压了一个信封,我手忙脚乱地拿起它拆开,原来是张带音乐的生日贺卡,上面写有一行小字,出我预料的是,这是楚楚的手迹:
“文航,今天是你的生日,也不知你身在何方,前天去逛街,又给你买了这石膏像,想起共同走过的那段路,心存诸多感慨,感谢你给了我一段最美的回忆。
楚楚
1月24日昆明”
伴着卡片扬起的生日歌,我默默地把这句话读了五遍。
“这是奇凡让我转交给你的。”巴桑递过一封信,说。
“文航吗?我是奇凡,这是楚楚要我交给你的盒子,1月27号那天我和妈妈回成都,鬼使神差的我竟然把要带的盒子错带了,到了成都才发觉,后来无意中认识了巴桑,更让我知道了你的消息,想想以前那段日子,我心里很是愧疚,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楚楚,其实她一直是个好女孩,是我们太妒忌她,真是对不起!诅咒我吧,她在前一段时间里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是我破坏了你们。
祝好奇凡
2月3日成都
哦,忘了告诉你,听说楚楚结婚了,是1月24日那天,记得那天是你的生日,把她忘了吧,你们已经错过了,像她说的那样,你们只能是朋友。你对她的用情至深真的让我们妒忌又感动!”
“结了。”我自言自语着,端起那杯水猛灌了一口。
“你——恨她吗?”
“恨她?你说呢?”我使劲摇了摇头,“我没恨她我没怨她,永远都不会,爱她都来不及。”
“你这是何苦呢?你这不是自己欺骗自己吗?”
“没错,一直以来,我都在自己欺骗自己。”
“把她忘了吧,”她又把那杯水递给我,“其实,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话是这么说,我……我真该死心了,唉,我——走了。”我说着再次站起身来,可能是没站稳,也可能是她多虑了,竟伸出手来扶住我。
“谢谢,我走了。”
“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我没事。”
“咦,这东西,你带走呀。”
“不了,”我摇摇头,“见物思人,你留着吧,当然,扔了更好。”
两公里的路程,不知走了多久。
家门紧锁,家中没有一人。
直奔浴室。
好累,从躯体到心灵,仿佛战败归来的将军,往浴盆内灌满水,没脱衣服,整个人躺了进去。
冰冷的水,冷冰冰的水像一只凶猛的巨兽,正残忍地吞噬我的躯体我的心灵。
真的好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现在几点了,我不知道,我躺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死乞白赖地躺在这里——躺在这残忍的凶猛的巨兽嘴里,我不知道,我的思想已离我远去,我已死,从躯体到心灵,此时的我,只留一件遮羞的外衣。
没有落泪,心灵死去的人是没有眼泪可流的,没有痛苦,躯体腐朽的人是不会痛苦的,什么都没有了,我还苦苦保留着这件遮羞的外衣做什么?世界已离我远去,世界容不下我,我也不再需要世界,我在被世界抛弃的同时也抛弃了世界,我和世界都是被抛弃的小狗。
奇凡干嘛老是告诉我楚楚的事情,如果她不这样,就算我活得不开心,也绝不会到这种心灵死亡躯体腐朽的没有泪水没有痛苦的地步,就算我一直是自欺欺人地活下去,我也绝对不会想到要脱掉我这件可怜的遮羞的外衣。
躺了多久了,躺了多久了?天好像黑了。
地球应该停止转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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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号,是今天吗?不对呀,抬头看表,天!今天是15号,就是说,13号已经是前天了。
——前天?!
——天哪!来不及多想,抢出家门。
“可风高烧,速来医院!小清,13号。”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13号。
13号,前天,前天我在干什么?难道——难道我在浴缸里躺了两天了吗?这,这怎么可能?!
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在医院门口,看见小清正搀着可风一步步跨下门外的台阶,正要走向不远处的一辆出租车。
“小清!”我狂喊着朝两人跑去,只见可风双眼被蒙上了白色的纱条。
“你现在来干什么?!”小清,双眼喷血地瞪着我。
“可风——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问我我该问谁去?!”又瞪眼,又朝我吼。
“可风,可风你怎么啦?”我紧紧抓住她的手,焦急地狂喊。
“阿航,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朝小清吼,“小清,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双眼疼得要命,什么都看不见。”可风拉着我的衣角,又说。
“小清!”我搡了小清一把,他脚下一个趔趄,要摔倒,我忙又扶住他。
“你们等我,我去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急诊科。”他在后面说。
瞎了?是不是瞎了?可怕的预感不知从哪秒钟起就一直盘据在我的脑海。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急诊科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在病房内转了一圈,除了几位不管事的注射护士以外没有一个医生,又跑到医院门口,小清拉着可风坐在门外的石凳上,我问他俩,“快告诉我医生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