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在十楼院长办公室!”他头也不回地答。
我冲到电梯旁,电梯正从十楼缓缓降落。
一同等电梯的是一位正哑着嗓子哼秦腔的老太婆。
“唉,好端端一个花般的大姑娘啊……”
那老太婆刚想说点什么,回头看见我,只叹了口气,就不说了。
电梯停在八楼不动了,我好一阵懊恼,刚要提腿跑楼梯,那老太婆又叹了口气,又说:“唉,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硬是被弄瞎了,这往后的日子,还叫人怎么过啊,唉,叫人怎么过呀……唉!”
“您说——老人家,您刚才说什么?”我止住脚步,回头呆呆地看着她,难道我的预感就要变为可怕的现实?
“你瞧,多漂亮的姑娘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硬被这些该死的给弄瞎了呀!”
“您——老人家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外线,紫外线呀,护士把灯光开错了呀,只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呀……”
我来不及听她唠叨,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口气冲上十楼,找到院长办公室,办公室房门紧闭,从窗户望进去,里面办公桌旁围坐了好多医生。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医生正吹鼻子瞪眼睛地骂着什么,另一位年纪稍轻的中年男医生在办公桌后面来来回回踱着方步,办公桌后面共是六位医生和两名护士,这八个人都低垂着头,默默地听着那满头白发的老医生吹鼻子瞪眼睛地破口大骂。我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吼了一句“是不是瞎了?!没看见正在开会吗”,我压住满腔怒火,又敲了敲门,那来回踱步的中年医生厉声吼:“开门让他进来!”
门被打开,一位年轻的护士站在门口。
“文——”
刚要冲进去,本打算把我满腔的怒火全部发泄于此,但这时,我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这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这是给我带来旷世孤独的人的声音,这是我的阿芙罗狄忒的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早已融入我的生命。
“——航!”那声音又响起,那是由于颤抖而变了调的声音。
“楚楚?!”我眼光还没射她,口中就已呼出那让我日思夜想的名字。
“文航,怎么会是你?!”
“是,”我刚要不顾一切地拥抱上去,但晃动在眼前的白衣白裤让我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怎么会是你?”我只拉了拉她的手,尽量平静地问。
“是,”她垂下脑袋,“我——也援西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她茫然地看着我,不解地问。
“叶可风!你知道吗,她就是可风,以前时常跟你提起的可风妹妹。”
“她?!”她的脸色顷刻变得煞白,“你说什么?她——就是可风?!”
“没错,现在你跟我讲,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航——”她目瞪口呆地看了我几秒钟,忽然蹲下身子,同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是我害了她。”
“瞎了,是吗?”我的心像被谁用力揪了一把,“你对我说,怎么回事?!”
“瞎了,阿航,是我不小心,是我不小心开错了灯呀!”
“是你?!”我手指着她,人却像被人在前面推了一把,不由自主“蹬——蹬——蹬”地后退了几步。
“是我,前天晚上。”她剧烈地抽嗑了几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现在怎么办?阿航?”
“怎么办?”我咆哮着,用力把她拉站起来,“这要问你——走,你跟我走,去跟可风说清楚。”
“给我点时间!”她忽然止住哭,同时惊天动地地吼,同时还猛力挣脱我的手,“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给可风一个答复。”
“答复?什么答复?现在她瞎了,我不要什么答复,我想,”我使劲喘了口气,耸耸肩膀,“我想,唯一的办法,只能法庭上见!”
我和急诊科主任坐在z大酒店,他许久都没说一句话,就这样冷冷地坐着,十几分钟过去了,我倒先觉得不自在起来,我也知道这件事把他弄得焦头烂额,本来我是不想来的,但他邀我时态度的诚恳又让我不得不来,同时也实在不想让一个长辈过于难堪,于是我就来了,刚才我们谈了一会,他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最好是私了,上法庭,对谁都没好处。
“这我可做不了主,”我说,“我不是她家人。”
“那,”老人把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来,又从兜里掏出镜布揩了揩,才缓缓地说,“她家人呢?
“郑州。”
“哦,”他把眼镜戴上,“你是她什么人?”
我没答他,问:“楚楚呢?她应该来。”
“是我不让来,她在难过着。”
“她这是在逃避吗?她能逃避到什么时候?她可以逃避法律的审判,但她逃得过舆论和良心的谴责么?”
“话是这么说,你们的心情我也很理解,但如果真上法庭,那她就没法工作下去了。”
“我想,这不应该是我们考虑的问题,而且,整件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有关你和楚楚的事情,我也听到不少,我相信,你不会……”
“你想错了,人是人,事是事,我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可你心里是不想这样的。”
“这是我和她的私事,请你别把两者混为一谈!我说过,咱们是论事不论人!”
“可你……”
“别说了……”我又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还有,我就想不明白,楚楚不是学护理的,为什么要让她当护士?”
“没办法,医院太缺护士了,而且,当初也征求过她的意见,是她说没问题。”
“院长的意思是,”他又说,“如果私了,在经济上,我们可以……”
“这不是经济上的问题,经济两个字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不由愤怒起来,别以为有几个钱就了不起。
以后我们就没再说话,我们的关系进入冷战状态。
“那,你让我再回去商量商量。”最后他说,说着站了起来,又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我竟然发现他原本浑浊的眼眶中早溢满了泪水。
“好。”我点点头,我的心又像被什么给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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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一、二、三、四、五……”
我牵着她的手,从客厅的沙发开始,一步步数着走。
“记住了么?十六步,从客厅的沙发到门槛,共是十六步,来,再从这里开始,一二三……三十二步到大门口,从这里向左转,八步是厨房,不过,以后不许你进厨房,那锅碗瓢盆刀什么的,危险,从厨房门口左转走七步,是我和小清的卧室,你的在隔壁,从那开始再左转走五步,又回到客厅,从客厅沙发右走六步,是电视机什么的,记住了么?”
“你再说一遍,来,咱们再走走,我总是记不住。”
“好,来,一、二、三……十六步,到客厅的沙发,再往回走……你不用担心,以后我天天牵你走,来,你自个试试。”
“你累了么?”
“不累,可风,我高兴着呢。”
“阿航……”
“嗯!”
“我是真的瞎了么?以后再也看不见东西了么?”
“可风……”
“我知道,航哥哥。”
“航哥哥……”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叼了几遍,已有十几年没听到她这么喊我了。
“来,我们再来。”我又牵起她。
“你让我试试。”
我松开她的手,看着她一步一步摸索着朝前走,她努力让脚步走成一条直线,努力让自己的躯体和表情显得自然,但,她终究只是摸索着走的,每一个步子都跨得很小,数到第十六步,她提起腿来,做了个跨越的动作,但那门槛离她还有好远一截。
看着她,对儿时的回忆一遍遍涌现在脑海,儿时的我们是那样的快乐,想着想着,但觉鼻子一酸,又要落下泪来。
“航哥哥,还没到吗?”
“是的,可风,你别急,慢慢来,”我过去拉起她,“来,我们一块走。”
“阿航,”她停住脚步,仰起脸来对着我,平静地问:“航哥哥,以后的日子,我们怎么过呀?”
“别怕,可风,有我呢。”我拭了拭眼角,“我会一直牵着你走。”
“一直吗?”
“是的,牵你一辈子,还有小清,我们一块牵你走下去。”
她默默地点点头,忽然又说:“航哥哥,我们一块回郑州吧。”
“回郑州?好,等几天,等小清有时间了,咱们一块回去。”
“阿航,那份工作,你还要吗?”
“不要了,可风,那不适合我。”
“我知道的,航哥哥,你是放心不下我,你去吧,以后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来,咱们再来……”
“航,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事?”
“航哥哥,你可记得,有一次我在信中跟你提到我妈妈,是吗?”
“是啊,当时你还提到我姑父。”
那是在我高二的时候,她在一封信上说,我姑父坐牢了,但这事说得非常模糊,却一个劲地讲她妈妈,当时没搞懂她的用意。
“对,”她说着又移动脚步,我忙又牵起她,“其实,我妈妈就是跟了你姑父的,那时我和哥哥都还不满两岁。”
“……你听谁说的?”
“所有郑州人都这么说,自你姑父入狱后,整件事情就传开了。”
“可风,我,”说着话,我忽然一阵眩晕,“对不起,可风……”
“嗯,”她流泪了,然后,她用力揩了揩眼角,抬起头来,“航,你还记得阿森吗?”
“阿森?怎么记不得,他怎么啦?”
“他,死了,还有我干爹。”
房屋、大地、天空、周围的一切,忽一阵没来由地旋转,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她的肩。
“就在我们来拉萨的前一个月,他和他爹,乘坐飞往日本的飞机,”她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出事,这条消息,相信你也听说了。”
“听说过了,听说过了……”我喃喃地念叼了几遍,双脚忽然没了支撑的力量,整个躯体再也把持不住,烂泥一样瘫坐在地。
“本来,是要出国留学的,之前,他父母就坚决反对他出国,但,人的命就是这样了,想不通也说不清楚,就拿我来说,一次高烧引来一场莫名其妙的医疗事故,好像早就注定了一样,只是,比起阿森,我算幸运多了,你们别再为我喊冤了,航哥哥,还有小清,真的不用,这就是命,一切早已注定了……”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转过身子往客厅那边摸去了,我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看着她最终完全被泪水遮住了,仿佛也正离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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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过后,可风已不用搀扶自个能在房间里进出,而离我们报道的日子也已来临。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去,但不去,经济上没着落的我们就只能等死,小清那点薪水,最多够用半个月,而她的眼睛还是经常疼,所以,三天两头又要给她买些眼科的药。医院那边没来找过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日子一长,我天生的那点锋芒也不复存在,现在,若还要我在这件事上做出选择,我倒真的愿意私了,一方面,这对我们拮据的经济更有帮助,一方面我也不能不为楚楚考虑。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矛盾的心理就一直在问自己:要不要告诉可风?要不要告诉可风?
白天很少想心事,紧张的生活也不容我多想,一有时间,就要拉着她走出家门,好让她更多地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同时还要一刻不停地与她说话,很多时候我们一同回忆我们逝去的童年,也讲讲我们各自美好的大学时光,并对教育体制中存在的诸多弊端展开讨论,各抒己见,滔滔不绝。小清最近刚交了女朋友,就更没时间回来,有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放下点钱,饭也不吃,来得匆匆,去得更是匆匆,但每次看见他都有不变的笑容,许是感情上的滋润,他的女朋友就是他们律师事务所一位同事的女儿,人长得一般,但挺能干,现已研究生毕业,听说准备向更高的学位攀登。
这天买菜回来,刚到门口便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推门进去,只见小清正拉着可风在屋里走来走去,客厅的正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架钢琴,安苇娓坐在琴旁调着音,安律师微笑着站在女儿身后。
“各位好!”我高兴地与三人打声招呼后就进了厨房,小清跟着进来,拎过我丢在地上菜,坐到门口拣了起来。
“那件事,我算是弄清楚了。”过了一会,他冷冷地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所以我没作任何反应,我倒想听听他怎样批评我。
“可风那件事。”他又补充说,同时压低了声音。
“清楚什么?这不是明摆着么?”
“你一直都在骗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还挂着让我看了怪不舒服的笑容,“本来,这些医学上的事,我是一窍不通,但苇娓她妈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