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般的高烧不可能弄瞎了眼睛,现在,你怎么解释?”
“我……”我一阵紧张,“哎,你别再问这行不行?这件事……”
“你不说就算了,可这不是一般的医疗事故,我看咱们得找个机会……”
“算了,小清,都过去了。”
“过去了?!”他忽然扯大嗓门,仿佛夏天暴雨下的泥石流,一下就爆发了,“你什么意思?一双眼睛,一辈子的事情,你他妈说些什么?”
“可这也不能全怪医院呀,没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的。”
“好,咱们先不谈这些,那你告诉我,这件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你干嘛不告诉我?”
“哎,”我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可我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呀。”
“不是你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你是放心不下你的楚楚!”
“你——”
他终于说出了最让我担心的话,他也说出了他今天最想说的话,我的脸变得煞白,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你别愣着不说话,今天早上我去过医院,你那楚楚,把所有的一切全告诉我了。”
“那你还问?!”
“现在怎么办?可风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你教她怎么过一辈子,你告诉我,你要她怎么过……你他妈还想去工作,我说你是在做梦。”他把拣好的菜放在水龙头下洗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的口气缓和下来,“阿航,说心理话,咱们是一块长大,你的心思我是理解的,我也知道这件事是让你为难了……现在小高,虽没真正出人头地,但在我们那小地方,也是出了些风头,那个可怜的阿森,没那留学的命,从他腿疼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这一生是完完了,我对他说,阿森你这辈子也别想着要出人头地了,我劝你还是好好呆在家里算了,得了那种病,还死读什么书?你看,不是被我说中了吗?他坐上飞机的前一天也就是他死的前一天,还来找过我,说,小清,我现在不是出人头地了吗?说实话,看到他那兴奋劲儿,我也真心替他高兴,殊不料,全家人最后是落个死无全尸……还有你,阿航,咱哥四个,加上可风是五个,小的时候,最被家人看好的就是你和阿森,最没出息的,那是小高,可你看……你又看看你自己……阿航,没有工作,咱不怕,生活上的事,还有我呢,我就说,现在别再想什么工作了……那件事,由我来处理,你甭管我怎么做,但你必须明白,这牵扯到太多法律上的问题,我也知道,这样做对你的朋友楚楚是不好,但你又回头想想,可风,我们一块长大,二十几年了,这人生,太过残酷,阿森,我原以为真就成了我们的骄傲了,他离他的辉煌,也就是那么一步之遥……可风,刚找到一份别人羡慕自己也喜欢的工作,蛮以为可以大展拳脚拼上一场,却不料……阿航,认命吧,咱没那命,我没有,你也没有,大学毕业就想教大学,想的美呀你,别做那春秋大梦了,你就一心一意呆在家里,好好陪可风。”
开学的日子,还是来了。
我必须去,为了生活,为了我和可风的生活。小清最后还是妥协了,但他说要去可以,但必须给可风请个保姆,于是就找,但一连几天都无人问津,后来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却被可风轰走了,她不让,她说她还能行,并且冲我发脾气,她说我再想着给她找保姆的话她立马回郑州去。
小清这几天又接到一场官司,所以一连几天没回来,安苇娓倒经常跑来,也不做别的,就教可风练钢琴,所以,也能让在一旁忙个不停的我可以欣赏到悦耳的琴声。有时两人还会合凑一曲,这样我就更加兴奋了,让我觉得我的生活重又回到以前的那种充满阳光和欢乐中了,可风的脸上也逐渐有了些笑容,其实,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很少在我面前流泪的,就算她眼睛刚坏的那阵子,很多时候她倒来安慰我。这就是她最难得的一面,如果不是她的这份坚强感动了我,就不会有后来我那发誓牵她一辈子的想法。
走进y大学。
我教的是五年制大专班四个班的《美术鉴赏》外加两个班的《大学语文》。这两门课程都是我学生时代最感兴趣的,而且课时也不多,一个星期中有大半的时间可以由我自由支配,我就把这些时间全都用在了可风身上。所以,工作虽是清闲,但就我个人而言,是丝毫没有空闲的余地的。
可风有了那台钢琴后就很少要我带她到处逛了,有时她一个人静静地弹,有时边哼着歌词边疯狂地乱吼乱叫,但这期间,除了我要上班以外,她是不允许我离开她的,她的琴声需要人来倾听,每当弹得累了,她就会停下来,漫无边际地说话,很多时候我们会共同回忆儿时的那些趣事,或是问我习不习惯学校里的生活,她很少谈她自己,也根本不去考虑什么将来,我也很少在她面前谈我以后的打算。
这天下课后参加了一个学术讨论会,会议刚进行到一半电话就响个不停,接通了,那边传来可风痛苦的呻吟,慌不择路地赶回家,只见可风痛苦地坐在我卧室的地板上,不断从左踝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身旁的大块地板。
“你怎么啦?!”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拥着她,心如刀绞。
她痛苦得扭曲了的脸朝我仰起来,努力地说:“被砸伤了!”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原来是两个月前刚买的石膏像。
“不小心碰倒了它。”她接着说。
我手忙脚乱地为她止住血,又察看了一下她的伤势,她的左踝关节外侧被划开了一条长约两公分的口子,仔细朝内探了探,幸运的是没伤到骨头。
我忽然生气了,我说:“以后再也不去上什么鸟班了,我天天在家陪着你!”
“不,”她摇摇头,说,“以后我会更加小心了,而且,你不去,咱们怎么生活?”
她又重复了那句话,这让我又是一愣。
生活?——太难了。
我默默地站起身,抓过那石膏像,用力往门外掷了出去,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石膏像在门外的石阶上摔得粉碎。
“干嘛要扔了它?”她问。
“不想再留它害人。”我讪讪地说,说着我抱起她,出了卧室。
“但是,它有你难忘的回忆,”她在我怀里说,“其实,我早知道,自你把它买回来的那天起……你现在扔了它,你扔不掉你的从前你的回忆,这世上就有这么一个人,无论你下了多大的决心,她还是要存在,你无法否绝你和她的关系,就比如我和你,我们否绝不了我们现在相拥在一起……唉,这都怪我,好端端的我去摸它干啥,其实,我也就想摸摸它,想感受一下你摸它时的心情,哪知一碰到它它自个就摔了下来……唉,我怎么会干这种蠢事呢?”
“别说了,”我抱着她坐在纱发上,“是我摆错了地方,我应该把它摆在地上,摆在最实在的地方。”
是我的心摆错了地方。我默默地说。
“是呀,你应该把它摆在地上,那样它就不会摔下来,最终就不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什么东西都是这样,放在地上是最实在的,也是最现实的,注重现实,才是理想,你说对不对,航哥哥?”
是的,注重现实,才是理想。
时光飞速向前。
第一卷第四章(1)
(四)二0一一年•夏•拉萨
啊!不尽的风雨不尽的路,何处才是我心的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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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注重现实,才是理想。
时光飞速向前。
不知不觉,已过了八个春夏秋冬。
八年的打拼,八年的不认命,八年苦辣酸甜转眼成云烟,在失落中寻觅,从寻觅中奋进,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看到希望的曙光,是在我三十岁那年。
三十而立,我用八年的汗水浇灌了我希望的花朵,实现了我三十岁的博士梦。
这八年里,小清已成家立业,妻子安苇娓温柔贤淑,还有一个已会喊我为叔叔会喊可风为阿姨的女儿活泼可爱;而我最关心的潘楚楚,原来以前有关她结婚的消息纯属空穴来风,才知道奇凡又一次骗了我;希望她能过得不错,最起码要过得比我好。
但,哪儿才是我的归宿呢?理想中的归宿,是在下班回来的时候,有一杯芬芳馥郁的清茶,有一份美味可口的佳肴,有一种温柔贴心的关怀,是一处为我遮风挡雨的港湾……但,我没有,也许是还没有,也许这辈子不会有。
此时的我就像一只在风雨中摇曳的风筝,随时随地都有被风雨雷电击个粉身碎骨的可能。
此时的我好想有个家有个真正的家,有同事问我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我竟然答不上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活着,我会不停地这样安慰自己:或许每个人都是这样,虽然活着,但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活,因为人的头脑是越来越发达,人的欲望却永远也得不到满足。
或许只有乞丐,才能真正明白他们就为了撑饱肚子而活着。
那天我拉着可风在林廓路闲逛,成群的乞丐在我俩身旁转悠,其中有个拉开了嗓门高声唱:
"游啊游
零下一万摄氏度的河流
没有丝毫温度的人流……"
另一个在唱:
"雪花下的河流子
光着我的大膀子
抱着我的大妹子,
泡到河里生孩子……"
他们才活得无忧无虑,对人们的嫌弃也不以为意,也许有人会同情他们,他们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人对他的同情,那天可风有些异常,回来后她默默地背了一段话:
"怜悯总把我带回尘世,痛苦呼喊的回声回荡在我的内心,忍饥挨饿的孩子,贫穷的人们成了上流社会的笑柄,也成了社会的负担,贫穷的人们何时才能脱离贫穷,每次我看到在街上行乞的乞丐,心里如被刀铰一样,我多么想帮他们一把,但我无能为力,而且我自己也在忍受折磨。"
是的,那些人,每当看见那些本该得到人们帮助但一直在饥寒交迫中徘徊的人们,心情就无法平静,但我无能为力,我时常想起白杨日记本上的一段话,"两个女人,躺在那没有星光的夜里,雨点敲打在她们的身上,一个不停地咳嗽着,一个熟睡了,我用手电筒看了她们一眼,一丝不挂,骨瘦如柴,大腿上疮痍满目,光线射上去,发出绿幽幽的恐怖的光。"
时代在进步,我也在进步,但,对这些人的关爱好像没进步反而倒退了。
每当这么想,不平衡的心就会得到丝丝的安慰,——我还乞求什么?这还不够么?
而在这二十几年里呢?在这漫长的二十几年里我又是干了些什么呢?
回云南,懵懵懂懂地过了初中的三年后,在高中时认识了白杨他们。高中?是的,在高中,我真正的成长要从高中说起,其中最重要的变化就是脑海中对异性身体的那种痴恋,那些朦胧的思想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学时代,从第一次偷看萧池老师洗澡开始,其后发生的事情,伙伴们开始讲我同桌小燕那不断增大的奶子,高中三年,同班女生在我眼皮底下很快就发育完善,到高三的第一次来遗精,随后全身的多个部位一下子长出一些绒毛并逐渐长长变硬,于是,我一下子长大了,真正成人了。
高中三年,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事,然后就进了大学,大学的时候我比较狂,曾组建了个文学社,还出了一本画集,也许这在医科院校里还比较少见吧,所以有一天文柔的老爸文副院长就当着全院师生的面激动地说,我相信有一天我们学校要走出一位伟大的画家或作家,于是总觉得自己处处比人强,我时常对白杨说,如果我当初不学医的话,我现在都成作家画家了,其实那段时间我的内心很空虚,老爸受贿坐了牢,姑妈莫名其妙就去世,还有对楚楚那段失败的恋情。
我就带着那种狂妄又空虚的心态走出了f医科大学,到了昆明远郊一家不大的医院里实习,再次遇到了楚楚,我心中的阿芙罗狄忒。
二十五岁那年,我攻下了硕士学位,三十岁那年,就是今年,我攻下了博士学位。然后就到了现在,这悠悠岁月,真快得焦人!回头看走过的路,总有许多人,许多事忘不了,不能忘,也不敢忘。
童年时代,我本能地活着,初中三年,在懵懂中度过,高中三年,我成了人,大学五年,我爱过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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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了一块画毡和一刀宣纸回来,在门口碰到小清,他手里提了个黑色的小皮箱,见了我,冷冷地问出一句:
“还画画吗?”
“画呀。”我乜了他一眼,推门进去。
我径自进了我的卧室,他跟了进来,他脸上是一种让我捉摸不透的表情,似有重重心事。
“那钱,赔了,”他说,“法院裁决的,先跟你说一声,可风那边,你跟她讲吧。”
“你到底把她送上法庭了!”
“你搞清楚了,我可是律师,”他顿了一顿,接着说,“而且,这也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