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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不过的女人河 佚名 5016 字 4个月前

房子交给他们吧。”她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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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空旷的街道,和还在沉睡的拉萨,死气沉沉的拉萨。

慢慢的,城市的东方开始被朝霞映红,林廓路口,走出几位彻夜不归衣着华丽的藏族少年,对面的洗车场开门了,四五位童工走了出来,开始捣弄着坏了的水龙头;尊贵的少妇牵着她同样尊贵的小狗溜达出来,而睡在街心花园里的乞丐和流浪汉,还在做着美好的梦;各式各样的汽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起来,菜农和小商贩们,担着箩筐,吆喝着开始了新一天的生计;隔壁的那户人家,带着刚从美国归来的小侄儿,出了门,他们将坐上发往新加坡的飞机,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披了蓑衣步态蹒跚的老太婆,提了个破口袋,带着她营养不良的小孙女,要到街边垃圾箱里拣废报纸和烂苹果……阳光普照下来了,夜幕的粉碎不可阻挡,拉萨苏醒了。

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撕破了整个时空。

几天前我们捐赠的那幢楼下,摆了几张桌子,聚了几个人,那天接待我的那位少妇,穿着鲜红的旗袍,扯开嗓门维持着秩序,然后,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到一张桌子后坐了,一位同样穿了红旗袍的小姐忙跟上前来,递给他话筒,他一手接过话筒,另一支手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始他激情澎湃的讲演,我定定地看着他,但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然后,是一陈震耳欲聋的掌声,之后,那男人走了下来,那位少妇走了上去。

我缓缓地启动车子,在一句“请问,为什么不举行一次正规的新闻发布会?”的话中缓缓离开。

暂时找不到工作的民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在人行道边上蹲下他们被尘土包裹了的身体,在暖洋洋的日头下无精打采地打牌,不时还会仰起脑袋,看看镶在对面高楼顶部的大钟;一位双眼发出浑浊的光的中年男子,右手拉着一张破床,左手端着一个竹篓,东张西望着走过了十字路口,床上,是他那全身臃肿的老父亲;一位没穿裤子的调皮的小女孩,被她扫大街的父亲按跪在街头;红灯亮了,奔过来一位披头散发的疯婆子,还有一位骂街的泼妇……

透过车窗往外望,满世界车流人流高楼大厦,从挡风玻璃反射过来的光芒刺得全身生疼,我揩了揩额头的汗水,感觉我是那样的疲惫。

忽然,后面又一阵鞭炮长鸣,我从反光镜里看了看,只见那幢楼下即刻围上数十名记者。

第 4 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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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进校门,同事小刘喊住了我。

“罗博士,校长喊你。”

我到校长办公室,见他正把几张废报纸铺在办公桌上。

“院长,您找我有事?”我把他桌上的水杯灌满了,“咦,这不是……”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废报纸,发现上面有他的头像,才想起前不久报社为他做了一篇报道。

“丢了!”他正了正鼻梁上的老花镜,“你先坐一会,等我把这铺好了跟你谈。”

我给自个倒了杯水,之后坐在他后面的沙发上心神不定地看对面墙上他老婆的遗像,

“阿航呀,猜猜我找你来干什么?”不一会他铺好了,问我,同时也抬头看了看墙,“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死了的公婆娘。”

我笑了笑,他老婆不会生育,以前他喊老婆就喊公婆娘。

“什么事,院长?”

“还记得你撰写的那篇医学论文吗?在国外很受好评,这不,邀你到美国去,参加三年一度的学术讨论。”

“哦,是这事呀。”

“怎么,不满足?你这小子,看不出还……”

“院长,我不去。”

“怎么?不去?!——不去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准备,明天就出发!”

“不去,院长,我……您也知道,我抽不开身。”

“该不会是结婚吧?——结婚也得改期……千万别错过机会!”

“院长,我是真的不能去,要不这样,您替我去。”

“你这蠢货!”他忽然提高了嗓门,看得出他是有点生气了。

“大好的机会呀,”他拍拍手掌,努力平静了一下心情,“对,还得让你考虑一下,对,你先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我想着没人照顾的可风,犹豫不绝地说,“院长,要不,就您去吧,您看我一个人,真的抽不开身。”

“放心不下可风?”他看了我一眼,“这事我早为你安排好了,你安心去吧,小刘会照顾她。”

“不,可风需要我陪着她。”

“唉——你,你这蠢货!”

“我看,还是您替我去算了。”

“好了,”他考虑了几秒钟,一拍大腿,终于妥协,“不过,还有一件事,这事你不答应可不行!”

“什么事?”

“博士后,北京医科大学给你发来通知,你小子这是什么命,上天都一直在帮你。”

“哦——什么时候去?”

“不急,还有两个月。”

“不过……”

“别不过了!经济上,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但我这先说好了,读完以后立马给我回来。”

“不是那事,我还是得先考虑可风。”

“不许考虑,四个字,你带她去!”

“好吧,这件事,我暂时先应了。”

“别这么勉强好不好?你知道这名额是怎么得来的吗?”

“嗯?!”

“谁不想去?论文凭,和你一样的大有人在,论资力,百分之五十的老师都超过你,这……他把嘴巴凑过来,“这可是我这当院长的看你可怜想照顾你。”

“谢谢院长,”我握住他的手,“我回去考虑一下。”

“去吧,回去告诉你的可风。”他说着把我推出门外,“两个星期后给我答复,对了,这里有一封你的信。”

信是从云南寄来的,打开第一页,只见第一句话就是,文航,有个很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奇凡和白杨死了!

第一卷第六章(1)

(六)二0一一年•夏•昆明

2002年,我记住了奇凡离去时留给我的深情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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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幽灵样地推门进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非常讨厌这家伙,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无声无息地咳了几声——我怀疑这骨瘦如柴的家伙一定得了肺结核,很多时候他总是绕在我病床旁咳个不停。

“感觉怎么样?”他站到他的床旁,问了一句又咳。

“……”

“打算在今天下午给你抽次腹水。”

“抽腹水?!”

“是的,”又咳,“这对缓解你的病情有绝对的好处!”

“怎么个抽法?”我问。

“别紧张,没事的。”

“就是,”他一旁的实习生说,“就是把他的肚子凿开一个洞,把里面的水……”

李大夫严肃地咳了一声,那实习生没敢往下说。

“哦。”

我坐到我床上,握住他的手。

“嗯。”李大夫点了点头,走出病房,“四个小时后来抽。”)

二0一一年,五月,昆明。

五月的昆明一连下了几天大雨。

这天,天快黑了,灯光明亮起来,文柔拉着儿子,在护国桥头来回溜达,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喊,那人说,喂,小姑娘,我认识你!她回头看,却见一个老乞丐,坐在桥头的地上,身旁还放了一个早被雨水淋湿了的大包袱。

“我认识你,”那老人说,“你是文柔。”

“什么事?”文柔问。

老人没说什么,却打开他身旁的大包袱。

“你看,”老人把那大包袱打到最开,“这是奇凡和白杨的孩子!”

文柔往那包袱看了一眼,这一看让她大吃一惊,包袱里有一个全身上下尽是疤痕的孩子,而且,这孩子双脚和左手已经不在,脸和胸部连在一块,而脸上的肌肉早被拉成条条壕沟。

于是,她跟那老人攀谈起来。

这一天,筋疲力尽的奇凡下班回到家中,和往常一样,晚饭都没吃就躺下,她太累了,但就在她刚要沉沉入睡时,电话突然响起,是同事打来的,同事说,医院接到一个急需剖宫产的病人,要她赶过去一下。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赶到医院时,病人腹腔已被打开了,但让所有人惊奇的是,找不到产妇的子宫,而产前检查一切正常,包括婴儿的心跳。

“奇凡可是产科专家呀,”老人说,“可是,连她也没见过这类怪事情。”

“但是,她却看到产妇腹腔里有一个很大的包块,”老人接着说,“奇凡抓起手术刀,大着胆子朝那包块碰了碰,哪知这一碰,那包块却破了,跟着从里面涌出大量的羊水。”

“孩子就在这包块里,”老人开始不住地抹脸上的泪水,“奇凡大着胆子取出孩子,这时,产妇却开始大出血……”

“产妇最终没能抢救过来,”老人喘了口气,继续讲下去,“第二天,那产妇的丈夫一把火烧了奇凡住的那幢楼。”

“我是他外婆,”老人指着包袱里的孩子说,“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我们要怎么过,那天是白杨把我俩从窗口扔出来的,而我女儿和白杨却没逃出火海,如果我俩一起在那里烧死了,还更好些。”

“……大火整整烧了两天三夜,”我转身进了校长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缓缓地读下去,“白杨和奇凡最终没能逃出火海……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会看到奇凡的母亲,拖着那个大包袱,在大街上挪来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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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学会了小资的虚伪,打肿脸充胖子,本来内心压抑得很,但在别人面前,总是装做开心的样子,当然,也许有人会一眼看穿我内心的空虚。

我和奇凡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拉萨,那是在二0一0年的春天,之前她曾跟我通过电话,说要邀上朋友来看我,于是就来了。

来的共是三个人,她,另外就是白杨和文柔,见到他们,我才发觉我这三十年其实没白过。

于是我就看到了她,这位以前喜欢过我的女人,她也看着我,微笑地,一脸的成熟,是个女人了,我对自己说,是啊,老女人了,我的脸上挤出连自己也觉得陌生的笑容,我笑了起来,她也笑了起来,然后我走过去,贴在她身旁,我问,奇凡,你还好吗?她又笑,说我很好,她的眼神有点闪烁,这让我不大适应,我想了想,知道是白杨在身旁的原故,才又想起两人结婚了呢,嘿,也不知两人过得怎么样,我对自己说,是啊,结婚,挺折腾人的一件事情。我端详了她足足三分钟,我有点冲动,如果旁边没人,如果就只有我们两人,我一定控制不住自己,我这样想,但同时我的脑海里却飘过楚楚,飘过可风,然后,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我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她脸庞移开,我拥上白杨,面对着文柔。

白杨很瘦,肺结核一定没好,这人跟我一般高,但体重一定只有我的三分之二,这上了初中还尿床的哥们,这从小就死了爹的哥们,这曾经发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换回全村富裕的哥们,想不到和奇凡走到了一起,我又把目光投向奇凡,她已经不再看我了,定定地盯着地面,左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这女人在想什么?文柔!文副院长的宝贝女儿,我大学时代最得力的靠山,她就站在我身后,我转过身,面对着她,她好像有点发胖,怎么会胖呢?这可不是好事情,对女人来说。你应该减肥了,我在心底对她说,只有她没有笑,我最了解她了,她不太爱笑,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很少笑,这点像楚楚,你爸爸妈妈呢?我问她,他们还好,是吗?好,她答。我又问她,对这地方感觉怎样?很好,她说,只是,这几年你变化挺大,她的眼神有些忧郁,我问怎么了?你老多了,她说。是吗?我笑了起来,我会老?呵,不是我老,是拉萨催我老,我过得挺好的,不信?不信是吗?我说,这地方很适合我,我活得不错,这不,我拍了拍胸脯,堂堂硕士,会比你们差?身边也有女人陪,可风,我妹妹,咦,走,咱们进去。

我说着开门让他们进去,自己却在门外呆了约两分种,有点冲动,是的,有点想落泪的感觉,我吸吸鼻子,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哼着小调走了进去。

喂,我说,文柔,你应该减肥了。

是吗?她朝前跨出一步,说,我看不用吧,还是真的要减?哎,你怎么这样?奇凡呢?你干嘛不叫奇凡减?

奇凡?我看了看奇凡,奇凡还是穿着裙子,记得一块实习时,她天天都穿裙子。

可奇凡的腰很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