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给她讲讲舒心的话语,讲讲故事,读读小说,她可以坐起来以后,我把钢琴搬了来,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弹弹琴、唱唱歌,楚楚每天下了班都会来,有时会给我们送饭来,有时是做好了要我去拎。
这天病房里只有我和可风,我为她读了一段艾芜先生的《南行记》之后,她忽然心不在焉地问:“航哥哥,你说那厨柜,怎么自个倒下来呢?”
“自个倒下来?”我一愣,“你说是它自个倒下来?”
“是呀,那天,我先是被一根绳索绊倒了,我的脚也确实碰到厨柜,但这不可能把那么大一个厨柜碰翻下来吧。”
“那天有没有人到过家里?”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不知道,”她茫然地摇摇头,“那天我一直都在练琴,后来想起厨房里的一双拖鞋……”
“可那门,我明明记得锁好了的,怎么自个开了?”
“我也没出过门,我到厨房找到拖鞋后就提着往外走,可不小心就被那绳子给绊倒了,后来,那柜子就倒了下来……”
“我知道了,你躺一会,我出去一下。”
“别走了,航哥哥,我知道你要去报警,别报了,我……我已经受够了,我只想这样平平静静地活下去。”
“活下去?”我忽然忿怒了,“可风,再这样下去,咱们都甭想活了。”
“可是……”她又摸索着抓住我的手,“你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对,那天,你刚出去不久安苇娓来过……”
“安苇娓?!”
“嗯,她还交给我一本书,说是小清要她交给我的,真是,我怎么就把它忘记给你了呢?她还再三交待我一定把它交给你的。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什么书?”
“不知道,我把它放在我卧室的书桌上。”
“她有没有再说什么?比如小清回来了没有?还有她爸爸被抓的事?”
“没再说什么,后来她就急匆匆地走了,但我清楚地听到她锁门的声音。”
“一定还有人来过,可风,我喊楚楚来陪你,我回去找那本书。”
“你要小心,哦,那是本硬皮带锁的,可钥匙……我想想,哦,钥匙在我那天穿的衣服里,可是,现在已经丢了。”
“没事,找到那本书就行。”
一个月没回家,家已遍布灰尘。
可风卧室的门还紧锁着,那天被我砸烂的窗子仿佛在暗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灾难。
从窗子爬进去,里面是不变的整齐,只是同样的灰尘遍地,从表面上看,这一个月没人进过这里,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大挪书,翻了看,大多是大学课本,一本杂志,几本硬皮的课堂笔记本,但没发现有带锁的,最后发现一本掉在了地上,翻了翻,原来是本日记。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我把它全部抖开也没发现什么书,床旁是衣柜,打开来,里面尽是衣物,最后又把桌上那堆书仔细地翻看了一遍,也没发现带锁的书。书桌上的抽屉还紧锁着,就是说,这抽屉和这锁到目前为止还具有保护个人隐私的功能。
地上是几双鞋子,门后是一把笤帚,除此之外,屋内别无他物。
最终一无所获,我拿起那本日记,又从窗户爬出。
厨房内,厨柜还倒在地上,地上的血液早已凝固,被外面火辣辣的阳光照射得四分五裂,还有那洒了一地的破碎碗碟,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式,只是和那血液混在了一块,显得狰狞恐怖,这些都证明有人曾经在这里摔倒并挣扎过。我站在门口仔细查看了一遍,没发现可风说的绳子,或许它已被血液淹没,也或许真是她不小心摔倒。
最后我掏出电话,我觉得有必要拨通那个谁都不愿意拨的电话。
10分钟后警车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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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半月,我推着可风出院了。
楚楚红着双眼送我们到门口,我们就要坐上车时,她忽然紧紧抓住我和可风的手,嘴角动了动,还没说出什么眼泪就先砸了下来。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她被泪水淹没的眼眶背后又是无措而委屈的眼神,看着她,又想起我们共同走过的那段日子,我也说不出话来,只拍拍她的肩膀,便抱起可风上了车,前几天我曾跟楚楚说,等可风出院了,我就要带着她离开拉萨,拉萨留给我太多的伤心事,拉萨不属于我和她的世界,我和她的世界也不在拉萨。
我飞快地启动车子,我改不了看不得女人号啕大哭的脾性。
车子驶出一截,反光镜中的可风也在无声地抽泣,那磅礴的泪水也同样争先恐后地从她失去灵光的双眸中奔流下来,经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脖项,无声地浸入她的衣物,点点滴滴,转眼化作虚无。
我猛踩油门,车轮飞旋出无声的节奏。
不置可否,这不幸的一切首先是楚楚在无意中一手造成的,我说不清楚这两人在我心目中分别是什么样的概念分别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先不说我和可风现在已有不寻常的关系,但站在一个公平的角度,人也有同情弱者的天性,如果,把两人所遇的不幸对调过来,我也一定同情楚楚而抱怨可风。
但现在,我只知道受害者是可风,我只知道犯错的是楚楚,虽然我内心深处极其恨她极其怨她,但我没对她说过半句怨言,以前对她的那份爱在此刻的我看来更像恶魔,每当我看见她并想对她发出几声抱怨时,这个恶魔就出现了,这个恶魔对我说,别轻举妄动,不然,我给你铐上地狱的枷锁!它一直箍护着我监督着我,我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打入十八层下的冷窟,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同时我也更像妥协了,如同可风说的,一切认命算了,不必恨谁怨谁。
或许以前的我就是所谓的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现在的我,也已逐渐明白人是为了什么而活——人,不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么?其实人真的能做到没有爱没有恨,那就真不简单了,说明这人的胸襟已宽广到能容纳一切的不如意。
“如果他能原谅别人的冒犯,就证明他的心灵乃是超越了一切伤害的。”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那次算命,“爱你的人你不爱,不爱的人爱着你,不是彼此没有缘,而是造化错了缘。”还有那次求签,“孤零风中四十年,鳏寡凄凉每一天,二十有一陪盲女,凭谁笑柄凭谁谈。”
哈,一切都是真的!
到家了,我把可风抱下来放在家门口再去泊车。
泊车出来,又抱起她,一直抱到客厅,然后再出来推她的轮椅。然后我还做了许许多多的事,只是我一直都心不在焉,我一直都在想一件事——要如何再次跟她说这件事。
“航哥哥。”她开始喊我,她也感觉到我有些不对劲。
我过去,倚到她身旁。
“可风。”
“航哥哥,你,送我回家吧。”
“回家?这不是回家了么?”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揉。
“回家,”她又说,“航哥哥,咱们回郑州。”
“郑州?!”
“是,航哥哥,我想回郑州,我想念干妈,我想念郑州,我想念河南,下雪的河南。”
“可风,别胡思乱想了,这就是你的家,咱俩共同的家。”
“咱俩——共同的家……”她忽然呆住了,喃喃地说着,随即我清楚地看到两颗晶莹的泪珠缓缓地从她眼角滑落下来。
“是的,可风,”我又说,“这就是咱俩的家,今后,咱俩全心全意来经营咱俩共同的家。”
“航哥哥——”她终于哭出声来,同时把上半身埋入我的胸膛。
我要的是爱
而你给的是期待
累了
就把你的心靠岸
我的胸膛
是你最温暖的港湾
真的想给你爱
而你要的是关怀
爱你
想把你的心变暖
我的天空
只留住你牵挂的瞬间
……
我的心
在你手上
而你的心
在她手上
是你的心出了问题
还是我的心
过于多情
……
2002年我生日的那天,奇凡第一个给我发短信过来,就是这两首小诗,直到现在,我才尝试各中滋味。
或许,是我亏欠别人太多,现在,上天要我在可风身上偿还,而楚楚,只是上天对我的一个小小的惩罚。
我何其幸运,让我同时亏欠那么多人,我又何其不幸,一度让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我又何其幸运,让我有把欠别人的偿还给别人的机会——啊,我是谁?我是谁?
上帝!祈求您给我这个机会,给我赎罪的机会,祈求您,别再让可风离我而去,她就是我的全部,她已吃过太多的苦,您让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下半生。
可风!也祈求你给我机会,祈求你让我伴你一生牵你一生,祈求你,别再让我再去亏欠另一个人,我欠别人的已经太多。
上帝作证,我发誓全心全意,伴可风一生!
可风,我发誓,一心一意一辈子对你好,我牵你一生!
第二卷第一章(1)
第二卷
(九)一九八八年•冬•郑州
里面的光线有点暗,隐隐约约地看见兼池老师正用双手搓揉着她的胸部,水从她头顶激射下来,打在她头上,向四周飞扬起无数朵朦胧又灿烂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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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过了地老天荒。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整个世界,无法看到一丝黑暗,推开窗户,一股狂风汹涌而来,还夹着丝丝雪花的味道。
看万里平川,完全覆盖于层层雪花之中,平川中的高楼,如同矗立在白云深处的汉白玉。天还早,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整个世界都在鼾然入睡。
北国的冬天,河南的冬天,郑州的冬天。
我打了个寒颤,急忙缩回我的头,转身倒出沸腾的开水,让100摄氏度的水珠滚过我的脸,终于感觉到丝丝温暖。
今天星期五,天也冷,但还要上课的。
“可风来了吗?”我回过头,问还躺在炕上的姑妈。
“她不来了,她爹也是,都这么大了……”
我嘟囔了一声,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死丫头”就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跨了出去。姑妈忙从炕上跳下来,在门外利索地往我身上加了件棉袄,忘不了叮嘱:“乖,路上小心些。”又把我抱起,亲亲我的额头,暖暖我的脸。
踏入雪地,才发觉昨夜这场雪着实下得不小,厚厚的雪花差点埋没了我短小的膝盖。
六岁的我踏雪前行,企鹅一样的我背上还压了个沉重的书包。
姑妈患了严重的风湿病,天冷的日子,只能天天呆在家里,姑父工作在遥远的北京,表哥和表姐也都在北京读书,家里就我和姑妈相依为命。
走出不远,雪忽然大了,风割在脸上,雪水如血。
“阿航!”忽然,前方四个人影,站成一排。
“可风,”我最先看到可风,站在正中,“不是说不来了吗?”
“你才不来呢,吃不得苦。”甩动着小辫,冲我扮鬼脸。
“你走快点呀,”阿森说,“哎,你总是这么笨!”
“咦,我的手动僵了,阿航你快点来,帮我呵气。”可风说着,朝我奔来。
“别烦,”我白了她一眼,“上个星期五逃课,我告你爸去。”
“呵,你去说吧,”她笑了起来,又把冻僵的小手伸到我嘴边,“我也告诉你姑妈,我知道等会你们要去偷看萧池教师洗澡。”
说完,四个人都笑了。
“唉,你俩快点了,要迟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小清回过头,骂。
“妹妹,我来背你!”小高说着走回来,可风双脚一纵,上了他的背。
“你也来吧,真受不了!”阿森也走回来,朝我蹲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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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课了,小高在教室门口拦住我和小清,“快点,等会她就走了!”
我们三人出了教室,小高还顺手抬了一条凳子。
从教室出来,穿过篮球场,沿着足球场边的绿荫小道走了大约100米,之后向左拐上一段约100米的石子路,便看见一小间临时用木头搭起的小屋,小高说那是萧池老师洗澡的地方。
走到屋檐下,小高飞快地把凳子摆好,然后努力爬上凳子,他的眼睛就正好凑上了木板之间的一条小裂缝。
“脱衣服,脱衣服,萧池老师脱衣服啦,你们快看!”
小声吆喝着,一边跳下下凳子,把小清扶了上去。
“脱!好!她正在开水龙头呢,哇!真的没有耶,文航你快来看,快!”
“没有什么?快,小高,扶我上去!”
小清向一边挪出个位置,我被小高扶了上去。
里面的光线有点暗,隐隐约约地看见兼池老师正用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