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在学校,你给我好好揍他,回来,看我不打折他的腿。”
“你放心,阿航这孩子,懂事。”
“我就希望他跟你家阿森一样学好。”
“对了,他爸妈怎么说?”
“不知道,孩子是我养大的。”
“可毕竟是人家的骨肉。”
“……我可不许他们来带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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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下雪的冬天。
“那可是百年不遇的一场大雪,你这小子真不会挑时候,”姑妈这样对我说,“大冷天的,你就不会在那多呆一会?老早早的出来干啥?不怕冻死你?”
“什么‘那儿’?”我一脸茫然。
“你娘肚子里面呗。”
“哦?”我瞪大双眼,“那我是怎么出来的?”
“这孩子!”姑妈把我抱在怀里,亲亲我的额头,“这孩子,真乖!”
那时我刚学会记事。
……
“你爷爷?你爷爷可厉害了,老革命,知道吗?老革命。”
“什么老革命?”
“打仗呗,跟毛主席,知道吗?毛主席。”
“哦?”
“看,这样,这样,”姑妈说着腾出只手向前平抬起来,跟着食指一伸,拇指一仰,另外三指一屈,“知道了吗?你听——‘砰’,看,那人就死了……”
“就死了?谁死了?”
“坏蛋呗,你这小笨蛋。”
……
“朝鲜,谁是朝鲜?”
“什么谁谁谁?朝鲜是个国家,知道吗?国家,就像咱们中国,是个国家,明白了——真聪明。”
姑妈跟我讲这些时,我四五岁,逐渐会记事了,从姑妈口中,知道了爷爷是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虽然我还弄不明白什么是无产阶级,什么是革命,谁是毛主席,谁是朱老总。
“爷爷跟毛主席?为什么不是毛主席跟爷爷?”
“呸!笨,真是笨!”
“爷爷和朱老总,谁厉害?”
“呸!笨,真是笨!”
“爷爷哪儿去了?”
“死了呗。”
“死了?”
“就是睡过去了,永运不会醒来的那种。”
“爷爷很累了,是吗?”
“是啊。”
“那不是很好吗?”
“什么?”
“睡去了——不是很好吗?”
“好你个大头鬼。”
“……爷爷怎么睡去了呢?”
“坏人弄死了呗——哎,你问这些干啥?看书去,看书去!”
……
“爸爸妈妈哪儿去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云南,知道吗?云南,你爷爷睡去的地方。”
“他们也和爷爷一样睡去了,是吗?”
“你这小坏蛋……他们要来看你的。”
“是吗?他们那儿——也打仗吗?”
“不是,爸爸妈妈们去挣钱,知道吗,挣钱。”
“哦……他们不要我了吗?”
“你这小子,他们怎么会不要你呢?乖,听话,看书去,看书去……”
“他们怎么……”
“看书去!”
……
“我很乖吗?”
“是的,阿航最乖了。”
“爸爸妈妈不喜欢乖孩子,是吗?”
……
“只有姑妈您最喜欢乖孩子,是吗?”
“我叫你看书去!”
那时我七岁。
第二卷第二章(1)
(十)一九九二年•冬•郑州
天亮开了,绿城广场上空,突然燃起无数串美丽的烟花,腾地升空,然后爆炸开来,向着整个城市陨落。城市沸腾了,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而这烟花,仿佛在提前宣告一年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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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过了几年。
相同的地点,不变的冬天。
“……先来看一下河南新闻,一年一度的河南省少儿冬季运动会昨日在河南省郑州市拉开了帷幕,在已举行的我省少儿5000米长跑竞赛中,来自郑州市的叶小高夺得第一名,以下是详细内容……”
“阿航。”
“诶。”
“去打瓶酱油。”
“诶。”
我关了电视,出了家门。
“航。”
见那可风,站在门外,正喜滋滋地看着我呢。
“干什么?”
“来嘛,”朝我招手,“我哥哥拿奖了。”
“我知道。”
“走,去我家嘛,我爸一定高兴死了。”
“又不是你得奖。”
“你真没劲,”白了我一眼,“那我找小清去。”
“你怎么不去找阿森?”我在她后面问。
“阿森生病了,”回过头,“你不知道吗?发烧住院呢。”
“哦。”
打酱油回来,跟姑妈说了一声,我蹬车去阿森家。
阿森家离我家比较远,到他家时,他家里只有他奶奶一人。
“生病呢,”老人的牙齿全掉光了,说话很不方便,“还没跑完就摔倒了。”
我出了他家,往医院奔。
阳光变得黯淡了,风吹了起来,两天前的雪还没化尽,有的地方还发出淡淡垲光,人看上去,人还没冷,心却先发抖了。
我看着乌云覆盖下的太阳,裹紧绵袄。
“哟,阿航”
忽听有人喊,回过头,见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正把地上的垃圾扫进身旁的推车。
“叶叔叔。”
“乖,”这大汉朝我蹲下身子,咳嗽出几声,“告诉叔叔,你去哪里呀?”
“我找阿森去。”
“哦?”头偏了偏,又咳嗽出几声,“你姑妈怎么不跟你去呢?”
“姑妈做饭呢。”我茫然地看着他说,“叶叔叔,我去了,阿森生病了,住院呢。”
“噢,坐上来,”边说着,把车里的垃圾推到一头,喊我往车上坐,“我送你去。”
“小高呢?”我坐上车,问他。
“在家呢,我等会给他买好吃的。”他把我的单车抬上他的垃圾车,“你坐好啦——我们去哟!”
我坐在车上,茫然地看着过往的人们,人很少,都裹紧了绵袄,垂着头,不敢面对吹来的寒风。
我坐在他身后,能清晰地听到他气促呼吸的声音。
在一个垃圾房旁边,他把垃圾倒了,又拉起我。我看着这男人瘦小肮脏的脊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叶叔叔,小高他妈妈呢?”
他仿佛一下子没了蹬车的力气,车子忽然停住,过了好一会,他缓缓地回过头,我看见他的眼珠不知被什么给遮住了,竟然看不见。
走在后面的几个人不耐烦地吼了起来,他努力把车子停在路边,把我和我的单车抱下车。
“不远了,你一个人去吧。”他又咳嗽了几声,说。
我骑上车飞快地离去,有一阵子我回头看,远远地看见这男人孤独地蹲在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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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疼吗?”我问阿森。
“不疼,”他摸摸脑袋又摸摸大腿,“麻麻的,像许多蚂蚁在爬。”
“哦。”
“今年便宜了小高,明年我要补回来。”
“听我姑妈说,你以后起不来了。”
“骗人!”他瞪了我一眼,“我偏要站起来,现在都可以站起来。”
说着,就要翻下床来。
“我姑妈说的。”
“我下来让你看看。”
“好,”我不相信地看着他,“小心,别摔了。”
“看,我好好的呀,”他已经站到地上了,“我还要跑给你看呢。”
说着,就往门口跑。
“一点都不疼,”跑到门口,回头说,“就是没有力气,不过,回家要奶奶给我做几顿好吃的就有了,明年,我一定要把小高比下去。”
“你还是来躺着吧,别摔着了。”
“小高,你等着!”他咬牙缺齿,摩拳擦掌。
但是,阿森的这个愿望永远都没能实现,从那以后,他就间断地进出医院,直到不久后的彻底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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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手里捏了二十元钱,兴冲冲地跑来找我了。
“我请你吃顿好的!”站在我家门口,荣光满面。
“哪来的钱?”我姑妈想把他让进去,出来拉他。
“俺爹给的。”身子一偏,没让拉到,却伸出手来拉我,“走嘛!”
拉着我一阵狂奔,好一会后,才看见另外三位早等街上了。
“吃什么?”大大咧咧地,仿佛要请我们吃的,是那山珍海味了。
“二十块钱,能吃什么呀?”小清说着,从身上掏出几张百元大钞了,“倒不如我请你们吧。”
小高看着那些钱,立时愣住了,呆呆地,说不出话。
“咳,今天算小高的,”阿森在小清额头上拍了一下,“走,小高,我想吃大救驾。”
“好吧,”小清说着收回那些钱,“对了,你这钱是哪来的?”
“我爹给的,我得奖那天。”说得奖,笑了,“他第一次给我这么多的钱。”
“走吧,”阿森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们去吃个稀里哗拉。”
正要走,就有个老汉,挑了几支烧鸡,叫卖着路过了。
“卖烧鸡咯,正宗童子鸡,香飘二十里,十块钱一只咯,快来买咯……”
“哥,”可风忽然叫了起来,“我想吃鸡。”
看着那脆黄的烧鸡,我也立刻馋了。
“好咧,我们就先弄上一只吧。”
“大爷,来一只香飘二十里的烧鸡。”
阿森像模象样地学着那老汉,我们都笑了。
“要那只,”小高眼光早直了,“那只,最大那只。”
“看你,馋得像小猫。”老汉笑哈哈地看着小高,取下那只最大的,分成四份交给我们。
“他是小清家那只小白狗,他比猫都馋。”可风笑着说。
小高才不跟她多嘴,抢过老汉递来的那份,狂啃不停。
“以后我要天天吃肉,”好不容易换了口气,抹抹嘴角的油,摇头晃耳,“天下再没有比肉更好吃的了。”
“是呀,哥,以后咱们天天吃肉。”
“嗯,我天天给你买肉。”
说着,把那二十元钱递与老汉。
“还剩多少?要不,再给我妹妹弄支鸡腿吧。”
“还剩五块。”老汉说着,拿刀割了一支鸡艰,“我看你们兄妹怪可怜的,送你一支鸡翅吧。”
原来鸡腿是五块一支,额外递给他的鸡翅,是送给他的。
可风连忙夺过鸡腿,一边啃了,小高却没要那鸡翅,摇着头,躲到一边去了。
“干嘛不要呀?”可风嚷了起来。
“不要,”没话了,“就不要。”
“哥哥你也是,”可风,似乎就生来跟她这位哥哥过不去的,“偷都偷了,还不要?!”
“我偷了,可那是用咱爹的棍棒换来的。”
看着妹妹三下两下啃个精光,正自意尤未尽,忽然发现不远处,还有那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哪,咽了几口口水,就跑了过去。
“哇,这天气,如果能吃上这么一碗,那该多好。”
阿森,在我们中早是小大人了,现在他看着兄妹俩那馋样,自个笑了,又朝一边还在啃着鸡骨头的小清呶呶嘴,仿佛在说,诶,该你上场了。
小清点点头,把没啃干净的鸡骨头往旁一扔,走到那卖牛肉面的小摊前,把怀里的百元大钞往那小贩面前一晃:
“来五碗面!”
第一碗面上来,小高也不客气,双手接过,忙个狼吐虎咽,眨眼间,碗已见底,长吁口气,终于满足。
“爽啊!妹妹,”长出一口气,“比爹爹做的好吃多了,就会煮白面条,什么味都没有。”
“要不,再来一碗吧?”小清说。
“我是饱了,不过……”拍拍肚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好一会后,见我们都快要吃完了,才说,“不过,我爹可能还没吃。”
“老板,”小清说着付账,“再来一个大碗,对了——”
又问小高:“一碗够不?要不——对了,来两碗!用袋子装吧。”
小清,也像个小大人。
两碗面立刻被装进一个食品袋里,小清把它交给小高。
“去吧。”
“妹妹,下午你还可以吃呢。”小高不好意思地笑笑,一手接过了,说,“如果,他早上吃不完。”
第 7 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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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
雪也逐渐下得小了,春天将会如期而至。不过,郑州的春天依旧会下雪,所以,天仍然不暖和。
我的家人已经决定把我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