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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不过的女人河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云南。

阿森又发烧了,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厉害。我们四个一同去看了他一次,见他半躺着看课本,双脚却用条绳子绑了。

“干嘛绑起它来。”小高问他。

“不绑起来就想走,”沉默了几秒钟,“又怕哪天真走不了了。”

“难受不?”

“没什么感觉,”他说,“不过,以后就不知道了。”

“奇怪了,怎么会一点都不疼?”小高说着,从身旁的桌上抓把小刀,在那腿上割。

“疼不?”我们都问。

“不疼,”阿森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子不停地在自己大腿上划动,说,“那刀子,不像割在我身上。”

“如果我是你就好了,”小高说,“我爹要打我也随他去。”

“我怕站不起来了,”好一会后他说,说着把床上的一本书朝小高扔去,“偏宜你了。”

我们立刻没了话,静静地呆着,好一会后,我们想起该回去了,才不得不出了医院。

天黑了,月芽升了起来。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街上的灯光亮得刺眼,各大商场、饭店门口早挂上了大红灯笼,各种各样的平面广告也做得翻天飞,居民楼里,也帖上了大红的“福”和门神,再过几天,他们还要帖上新春的对联,街边不时传来小孩砸在地上的“落地响”,然后,附近的流浪狗就会狂吠上几声。

我们四人默默地逛在街上,身前身后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咦,”在一个小水果市场门口,走在最前面的小清突然驻了足,“小高可风,那不是你们爹么?”

“我们看到了,”兄妹俩异口同声,“他现在白天扫大街,晚上卖些水果。”

“你爹怎么老是咳嗽啊?”小清问。

“不知道,听说什么痨病。”

那汉子,一手拿着秤,另一手把散开了的苹果拢在一块,有人路过了,不管停不停下来,都忙不迭地陪上笑脸。

“如果咱妈在就好了。”可风突然说。

“你们去吧,”小高回过头对我们说,“妹妹,我们去跟他在一会。”

兄妹俩没等我们做出回应,自个朝爹爹去了,我从后面看着他俩瘦小的身躯,忽然想落下泪来。

我开始学着想一些事了。

小高大我一岁,身子却比我瘦小得多,有一张又白又圆的脸,以前我一直以为是胖,后来姑妈告诉我,那什么是胖呀,那是肿,营养不良所致的虚肿。

可风,这么大没穿过一件爹买的新衣服,有件新裙子,是我姑妈给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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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月芽儿,缓缓地移向了城市的另一边,夜,终于黑了,没了月的映衬,城市中的灯更加显得苍白。

那月芽,终于落下山顶,夜,更黑了。这是天亮前的征兆。

可风她爹很早就起床了,这位得了肺痨的男人,在这几天都没去扫大街,这几天水果特好卖,除了摊位的租金,一天也能赚个五六十,而今天,他更像所有人一样,换上了节日的新装。

他蹬着满满一车水果出了家门,一路上,他喜滋滋地盘算着今天又会有多少进帐,然后,他要去给儿子买样玩具,给女儿买件新衣裳。

绿城广场,是节庆日子人口比较集中的地方。他停下车子,把水果摆了出来,同时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过节了,城管应该不会来了。

天色渐渐发白,天亮了,这是个晴天。

他的水果,飞快地减少下去,趁着没有顾客的当儿,他把怀里的钱拿在手里数了又数,同时盘算着该办多少钱的年货,过完年后,他打算带上孩子们回乡下老家看看年老体衰的老娘。

几个大盖帽,忽然来了,周围即刻乱了起来,跟他在一块的小贩们,忙担起个自的生计,在这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四下逃散。

他也蹬上车子,惊恐地跟着那些人逃避制裁,但是,他蹬不快,他得了肺痨,随便活动一下就会胸口憋闷。他被抓到了,三四个城管人员如狼似虎。

他根本没来得及解释,他的车被踢翻在地,他想跟他们论理,但没有机会,他刚说出几句,就被推翻在地,然后,他,还有其他好几位小贩一块被拖上了车,在上车的时候,一位城管人员又在他脊背上狠狠踢了一脚。

天彻底亮开了,绿城广场上空,突然燃起无数串美丽的烟花,腾地升空,然后爆炸开来,向着整个城市陨落。城市沸腾了,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而这烟花,仿佛在提前宣告一年的终结。

第二卷第三章(1)

(十一)一九九三年•春•郑州

1993年的第一场春雨,下得有些凄凉,因为,它是为一个人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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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春节,来得不是时候,甚至显得猝不及防。

大年初一那天没下雪,可依旧很冷,我大半时间是躺在床上,后来小清来找我,我们一块去阿森家,因为阿森没有像往年一样一大早就跑来找我,但我们到他家时,才发现几天没见他就坐上了轮椅。

后来又到小高家,小高和可风都在家照顾他们病重的爹爹,爹爹那天从城管局回来后就生病了,听说那天被拖上车时就吐过一次血,后来在城管局又吐过几次。

我们五个伙伴,第一次没在一块过年。

大年初十那天,竟然下起了第一场春雨,小清顶着雨跑来找我,说可风她爹不行了。

我们跑到医院,见兄妹俩相偎着坐在墙角不停抽泣,我们围着病床坐下来,呆呆地看着这气息奄奄的病人,就连平时口齿伶俐的小清,也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期间医生又给他输了些液体,而他的神智,一直模糊不清。

天快黑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小高喊了声“爹”,哭了起来。

我清楚地看见,他原本没了光芒的眼睛随着小高的哭声突然闪烁起来,他清醒过来了。我们忙靠近他,好一会后,他嘴角动了动,终于说出话来。

“小高,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扶摸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

“孩子,”他看着他的孩子们,也看着我们,“以后……就你们两个人了……可风,你要听哥哥的话,阿航,你们……不要打架,不要……分开……”

他后面的话,被一大口鲜血给淹没了,小高和可风嚎了起来,同时,门口冲进几个医生。

“不行了,”一个医生对另外一个医生说,“他的感染太严重了,根本控制不了。”

我们围着这位深度昏迷的病人,一直坐到天亮,到第二天中午,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1996年的第一场春雨,下得有些凄凉,因为,它是为一个人送葬。

“你们……不要分开!”

这是他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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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

“嗯。”

“以后,你就带可风到我家住吧。”

“……”

“我姑妈说了,以后咱们上学也有个伴。”

“……”

“饭,也到我家吃。”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撒腿就跑。

“小清,拦住他!”

小清正要跨出学校大门,听见我叫喊站住脚步,但根本来不及,小高,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小清那里才反应过来,小高早冲出了校门。

“管他呢,饿死他,”李助教的儿子,原本跟小清走在一块的,这时对我们说,“活该!有人生没人养……听说他妈……”

“啊!”还在说着,冷不防被小清在脸上打了一巴掌,“——小清你打人!”

“我就打你,”说着,第二拳又递上,“你说谁?你说谁有人生没人养?”

“小高!”两个字刚说出口,脸上又挨了一拳。

“打起来了!”路过的同学,即刻围拢来,“小清你凭什么打人?小高就是有人生没人养!”

小清,此刻是一只咆哮的狮子,双眼喷火,看着围拢来的同学,有谁敢出言不慎他就会冲上前拼命。

“他爹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围观的同学立马散开去,不一会李助教跑了过来。

“爸,他打我!”

“活该!”李助教,拿了点纸擦不断从儿子鼻腔流出的血,“以后不许这么说小高!”

末了,看了小清一眼,拉起儿子出了校门。

“你再说,我要杀了你!”小清在他们背后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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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森。”

“到。”

所有人都回头看阿森,他站不起来,只能努力地把脑袋探出来。

“叶小高。”

“到。”

“叶小高你跟我来。”

小高跟班主任出了教室,同学们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小高要转学了。”

“对,阿森他妈要把他转走。”

“听说什么体育小学,以后他天天跑步……”

天空的阴霾,慢慢地消散开去,太阳直射下来,终于晴了。

小高走了,经过他本人和我们学校老师们的共同努力,他终于争取到一家体育学校读书。而可风,被校长领养。

这人生的大不幸,得到了最好的解决。

而半个月后,我也坐上了开往云南的列车。

第二卷第四章(1)

(十二)二0一二年•夏•拉萨

“下车了。”后面的人怂恿着我,这人生的列车,开得并不平稳,我就这么一路颠簸着,一转眼,我这一生,早过去大半,原来车上一颠簸,车下早换了芳华,——几年了,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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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了。”

后面的人,相互怂恿着,我被推下了车。

好疲惫,一路的颠簸。

这人生的列车,开得并不平稳,我就这么一路颠簸着,没有一夜安心的入眠。

拍拍浑身的尘埃,抬头看天,太阳早挂在当空了,离家是早上,原来不知不觉间,一天的时间又过完大半了,我这一生,也过去大半了。

“你们……不要分开!”这是可风她爸爸的遗言,我一生铭记。

几年了?

几年了?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吧。

算算日子,现在,应该是二0一二年的夏天了吧。

此刻,我是站在区藏医院的门口,还在车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坐在区藏医院一楼门诊里,那是楚楚啊,此刻门诊没有病人,她垂着头看一本书。

可风的那场官司,并没能让她离开,而且,她现在已经是这家医院的专家了,我入神地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曾几何时,这背影陪我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而现在,我们的背影,正走在两条水平线上,永远不得交汇。

也许,我内心深处还是喜欢着她的。

医院的隔壁是一家邮电局的办事处,好一会后,我想起我的目光应该离开她了,我便走进这家邮局。

跟工作人员要了几张信笺,这时,我听见一旁传来争吵声。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百元钱么?”

“别废话,我是要你付费!”

“我把我的电话放在这里,这样行了吧?”

我看过去,原来是多年不见的巴桑,正和里面的工作人员发生争执。

“巴桑,”我走到她后面喊了她一声,“怎么回事?”

“哦!”她回过头来,好一会才认出我,“是阿航吗?我来寄个包裹,忘了带钱……”

“让我来付,”我说着把她付了费,“呵,好久不见了。”

“是啊,咦,对了,你干什么来着?”

“我来取个包裹,就着写封家信。”

“好,我等你。”

五分钟后我把信递进柜台,我看着巴桑额头上飘着的几缕白发,楚楚孤单的背影飘过我的脑海,想着那如梭的岁月,那一晃即过的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心里好一阵酸甜苦辣。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跟她一起走出邮局,在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指着我看着巴桑,笑个不停。

“笑什么?”巴桑问。

“笑他和你。”他直言不讳。

“为什么笑我?”我问。

他不答,又笑。

巴桑把他牵在手里,说:“还调皮,快喊叔叔!”

“叔叔!”他脆生生地喊。

“哦,”我一下明白过来,指指他又指指她,“你——儿子?”

“是啊,六年前结婚了。”

“真快呀,老公呢?”

“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