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中莫名熟悉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和尚,那开满丁香花的寺院,那只有我一人可以闻到香味的花瓶.
这个许文.
那个寂空.
莫非,真的是个神话不成?
三生之五
“最近心情不好?”
红颜问我.
“只是觉得生活太过捉摸不定.”
我喝着她递给我的啤酒,神情落寞.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能够把握今天已属不易.”
“红颜,”我定定地看着她,眼神迷蒙, “我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你?”
“什么?”她满眼狐疑.
“没什么了.”我摇摇头, “当我没说.”
红颜失笑, “简,今天你有点奇怪.”
我垂头,神情萎蘼, “我一直都奇怪,岂止今天.”
“为什么偏我就没看出来?”
我抬起头看向侧前方,那幅蓝衣女子赫然映入眼帘,云髻轻挽.
“这幅画,很漂亮.”她说.
“听说这画的名字,叫三生.”
“是,画这画的人说三生才是一个轮回.”
“许文?”我扬头.
“你知道了?”
我笑,“听起来像个神棍.”
红颜也笑, “他的确不是个普通人.”
“对,许文似个多面神君.”
“其实他没那么神秘,不过就是多才多艺了些,喜欢的东西比一般的人多了些.”李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扔徐冲一人在舞台中央孤军奋战.
“听语气似乎你对他很了解.”
“了解谈不上,倒是知道一些.”
“比如.”
“比如,这幅画并非他所画.”
“哦?”我挑了挑眉毛, “可丝丝说三生石里不挂任何非他所画的任何作品.”
“这个例外.”红颜低头调酒,说得漫不经心.
我不出声,静待下文.
“这幅画是酒吧开业时一个和尚所赠.”
“可这画似乎是最近才开始出现在这面墙上.”
红颜嘴角噙笑,凝眸看我, “你似乎对这画格外感兴趣.”
“人人都有好奇心,我也未能例外.”
“三生石很多东西都很奇怪,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好奇.”
我也看向她, “那是因为这三生石并非每个人都可以感到奇怪,我没说错?”
“你似乎已经看到了什么.”
我笑,笑容宁静平和, “你似乎知道很多.”
“三生石成立我便开始在这里,所以我一直知道你.”
我不动声色,喝了口酒, “我以为你会知道我,不过因为杨贞.”
红颜扬起头,笑得开怀, “是,但他绝对不是唯一原因.”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全都不懂?”李靖狐疑.
我不理他,只是看着红颜, “你是因何认识杨贞?”
红颜笑, “你没猜错,因为你.”
我愣怔, “是不是因果有些倒置?我当杨贞是因,我才是果.”
“于我而言,杨贞是意外.”
“杨贞是谁?”看得出, 李靖开始有些头晕.
“杨贞,是舒简的过去,我的现在.”
“那么你呢?”我问.
“我?”红颜凝眉, 轻轻叹气,“我是你的未来.”说完,她托着酒杯离开吧台.
“什么过去现在未来?你们在猜谜语吗?”李靖问我.
我怔怔看他, “好像真的就是个谜语呢.”
因为,连我也开始有些蒙了.
这个红颜,到底是谁?我看着那幅三生,头又开始痛.
下意识回头去找丝丝,环顾一周,不见洪大小姐踪影,倒是徐冲走了过来.
“见到丝丝吗?”我问他.
“丝丝?刚刚还在,不过刚才好像看到什么似的,匆匆忙忙出去了.”
“出去了?”
“嗯,神色有些古怪,好像看到什么熟人.”
我放下心来,丝丝总是这样,我早已习惯.
抬腕看看时间,差不多九点,我喝掉最后一口酒, 起身想走了.
今天一直没去医院,我想在回去睡觉前去看看许哲,他现在的状态,我始终不大放心.
外面风有些大,推门出来,迎面便是一阵寒风.
冬天眼看就要来了.
我伸手竖了竖衣领,手抄到口袋里,四处张望看有没有空的出租车.
“为什么看到我就走?我就那么可怕?”
我一愣,是丝丝的声音.
循声看过去,我的心差点没跳出来.
阴影下面站着的那两个人,不正是杨贞跟丝丝?
“我不过路过而已.”杨贞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只是路过,你出现在这里的次数未免太多.”
“何必盯着我?我并不觉得当年对你做错过什么.自始至终,我喜欢的都只有简一个.”
“是我先看到你.”丝丝不甘心.
“丝丝,如果没有你,简不会离开我.”
“我做得一切都光明正大.”
“是,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第三者.”
“可我喜欢你,那是真的.”
“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何必还要为那没有意义的问题再做纠缠?”
“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是我看到你在先.”
我听到杨贞清晰地叹气, “也许是命中注定,命运冥冥中安排我先看到的不是你.”
我感到自己的双脚软得厉害.
既然旧伤已经可以结痂,为何还要苦苦去揭那已经长好的疮疤?
丝丝,你何其残忍.
我悄悄退到几步之外,到路口拦了辆车,径直回家.
摇开车窗,窗外的风猛地打在我的脸上,异常冰冷,我的头脑开始格外清醒.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只觉窒闷,却丝毫不觉任何疼痛.
丝丝没错,在我们三人之中,确是丝丝见到杨贞在先.这么些年,她早已对我强调过不止一遍.丝丝对他一见钟情.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种东西叫做一见钟情.
丝丝对杨贞,杨贞对我,都是这样.而我对杨贞呢? 又何尝有过不同?
我仿佛看到多年以前.
那天的天空是那种剔透的蓝,清澈透明的仿佛不像是真的.我安静地站在五楼教务处门口的走廊上,走廊明净的玻璃窗上映着明晃晃地光,洒在我的脸上,细碎明亮.
丝丝挤在长长的队伍里排队等着交钱.我听着那些新生清亮的声音透着好奇的新鲜,神态慵懒.如果不是丝丝,我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我讨厌拥挤,讨厌嘈杂如街市的声音,讨厌排那种漫长到没有边际的队,讨厌那种胜过煎熬般的等待.
从小到大,我最不习惯的就是等.虽然这些年我们几乎无可避免的一直都是在等.等放学,等成绩,等长大.
没有风的秋天,窗外的风景那么宁静.我静静地看着风景,云淡风轻,就像言情小说里惯有的场景.我不喜欢言情小说那种唧唧歪歪的东西,可这样的风景却让我凝神.大楼前方绿油油的草地看上去就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然后我看到一只雪白的小狗,还有那狗孩子一样的主人以及他脸上孩子一样灿烂的笑容.
我着了魔一般拾级下楼,站到那快草坪上男孩身后的方向怔怔地看.那样的情景让我怦然心动.男孩发现了我,然后告诉我他的宝贝叫牙牙,狗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一种小东西.
那时候的他看上去那般年轻,而那时候的我们,的确年轻.
他说他知道我,我是今年学院里唯一的一个特招生.
那时那地,我并不知道,他就是后来丝丝一脸兴奋与憧憬般对我讲起的那个杨贞.
如果我早知道.
早知道又会如何?有些东西,根本不是单凭我们自己的心就绝对可以做得了主的.
在生活的神旨面前,我们更多的是不由自主.
我早知道,我早已在生活的神旨面前抽了一支下下签.
也许那些和尚并没有错,我的这辈子注定了只能抽到下下签.在命运的面前,我们更多的时候是无能为力,也只能是无能为力而已.
丝丝总是说是她看到杨贞在先,可她一直不知道,早在他们的故事发生之前,我便已经先一步走进了那个秋天.而那个秋天的阳光, 格外刺眼.
第 7 部分
人心之一
佛说人心为万恶之本,无心才能无情,无情才可以了无牵挂.
我看着他怔怔摇头,不懂.
佛祖叹气,两千年前你立志非要做人,可是面对三生石畔的纷繁人间,你始终心如止水.可是现在呢?
现在?我茫然,现在我心如乱麻,千头万绪,恨不得立时三刻投身那纷繁复杂的生活里去.
这一切,不过因为我给了你一颗心.
心?心是什么?
心,就是七情,是六欲,是盛满尘世间形色各异的得不到与已失去.
我依然不懂.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不愿提及的回忆.所以这些年,如果可以,我从来不去想那些已经早已成为历史的东西.就像如果可以,我宁愿这些与那些我不愿提及的往事有关的任何事与人消失了便再也不会出现.
事实告诉我,这样的愿望想要实现真的很难.
既然如此,我便只好学着视而不见.这是一种能力,想学的人太多,出师的却少的可怜.我自问对此还算颇有天分,可当往事被血淋淋地拎出来披头盖脸泼到头上的时候,天分这东西也就抵不得几毛钱用了.
而很多东西也不是你想忘记就一定可以忘记的.就好像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努力地想去忘记我的生活里曾经出现过一个杨贞,时间久了,照片黄了,记忆也开始一点点模糊起来.有时候我甚至会恍忽之间有种错觉,以为曾经发生的那些都并不是真的,我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复杂纷乱的梦,如今醒了,虽然梦里的情景梦中的感觉依然历历,却终究也不过一场梦而已.
渐渐连我自己也开始以为是不是那真的就只是个梦,只是杨贞的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淡却不掉,反而,随着时光流逝,倒越来越加清晰了起来.
一直到如今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想明白当初在我们之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居然让我,让丝丝,还有杨贞都那样刻骨铭心.我也始终没有想明白, 究竟在我心中杨贞可以算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当他披着满身阳光抱着他的牙牙在草地上回头看向我的时候,我的心便丢了.人的所有痛苦都不过是因为比其他生物多拥有了一颗充满七情六欲的心.
有心就会有痛,无心才能无情.可生而为人,又怎会无心?
丝丝很晚才回来.我坐在沙发里抱着枕头反复地看着那部叫做啄木鸟的动画片,不是等她,只是睡不着.牙牙已经睡了,轻柔地打着鼾,毛发如雪.
“还没睡?”
丝丝鼻音很重,想来应是哭过了.我不去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的方向懒洋洋地应着.她也浑不在意,扔掉包自去洗澡.
几分钟后她便出来了,手里拎着毛巾.
“我看到杨贞了.”
“哦,红颜在你们酒吧调酒,他会出现并不稀奇.”
“简.”
“嗯?”我扬眉看她, “有话和我说?”
“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随即叹气., “算了,没事.”
我看着她重又进到洗手间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伤心,因了那一件事,我早已不再是我,丝丝也不再是从前的丝丝.
无论我如何小心翼翼去回避去躲闪,很多东西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改变.
是谁说人定胜天?
不是人外有人,也不是天外有天,而是,人外还有天.
最惨的不是逃不掉躲不开, 而是明知道逃不了也躲不了,可还是固执地一直躲一直逃.或者这就是命.
我一直不信命.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天亮的时候勉强朦朦入睡,梦里又是丁香开遍.
人心之二
每天中午12点我定然会去医院.我12点下上午的班.
以前这个时候许哲总是会来接我去吃午饭,自打认识我,我们公司附近的饭庄无一例外地被我们吃了个遍.他向来都是把吃饭当成消遣.
他还是没有醒.
我站在他病房的窗外,颇多感慨.
世事难料,从前打死他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像个橡皮人一样麻木地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再知道,什么也都不再想.
这样也许更好一些.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像他他这样.安安静静,与世无争.什么尔虞我诈,什么纷繁复杂,什么歌台舞榭,什么琉璃欢场,都不再与他相关.他也再不用去担心什么时候需要说什么话,什么地方需要展露什么模样的笑容.再不会有人每天耳提面命让他上进,也再不会每日里想生活怎么样过才能精彩而不是满目迷茫.
多么理想的状态.
什么都不想,要求也不再会像从前那样高,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就应该可以快乐?
那么许哲,此刻的你,可否快乐?
没人来给我答案.可以给我答案的那个人尚不知自己是否还可以醒来.
生活左右不过一个笑话,不同的可能就是有人的笑话无伤大雅,有人的却要伤筋动骨,劳心也劳神.
我一直猜想他最后拨给我的那个电话到底想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