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些什么,也已经无从去猜了.
其实也不见得就真的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他总是随时都在打电话给我,说的永远都是那些不痛不痒的家常闲话.
他本就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闲人,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用自己的无聊来填补生活无聊的本身.可我还是真心地希望他可以快些醒来.因为我本也不过就一无聊的人,我们所生活着的这个世界也不过就一无聊的世界,虽然说这世界不会有谁真的就离不了谁,可我还是希望我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哪怕活着本身早算不得是什么幸运……
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拉开病房雪白的窗帘,窗外的阳光懒洋洋的晃眼.虽然此时,已经进入冬天.
世界是寒冷的世界,人心是寒冷的人心.可如果可以,我还是会自己好好活着.
生而为人,大家都已不易.所以即便迷茫,即便痛苦,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认认真真地珍惜这生而为人的来之不易.
有人说前世五百年的乞望才换来今生的与之擦肩,如果这是真的,我的这一生不知是我前世用了多少个百年才得以最终交换.
突然想起那些和尚们对我说过的那句话,记得回头.
我回不了头,也不打算真的回头,可我会一直向前走,哪怕前面满是荆棘,我也在所不惜.
许哲,在你的变故里,我收获良多.
人心之三
我妈说林雨仙想见我.这次我没有拒绝.她想见就见吧,我也很想看看她到底有些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们约在英仙.
七岁到十四岁,我跟她一起生活了足有七年的时间.
人的一生如果只有七十年,七年就是十分之一,已经不能算短.
人的一生中,统共也没有几个七年.
打从她利用我的那一天开始算,我们已经有十一年的时间未曾见面.
十一年啊,这十一年里,就算我对她真的有恨,那恨意只怕也早已烟消云散.
如果我真的还有些什么是无法放开的,也应该只剩心底顾守的那一点心酸.
她对我做过的一切,也只是令我有些心酸.
晚上七点,我依时出现.
她已经在等.
看到我进来,她先就起身,笑容里有些忐忑跟不安,反倒是我,落落大方,举止自然.
在她面前我是赢家,所以可以坦然.
“简.”她看着我,笑容温和,一如从前.
可我知道,一切早已不再可能真如从前.
从前她是我至亲至近的好阿姨,如今,我对她已毫无温情可言.
我微笑看着她,她就坐在我的对面,却仿佛有千里远.
“这些年,我一直挂念你.”
面对这样的客套我只是温和地笑着,却连最起码寒喧都说不出.
不是不无奈的.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她无话不谈,甚至胜过我的亲生母亲.
“我妈总是会提起你.”
“你妈妈是个好人.”
“好人?”我皱眉, “好人不见得有好报,这个年代早已不再流行所谓好人.”
“你,还在怪我?”
“不.”我淡淡地笑了, “我不会怪任何人,如今在我身上发生再难堪不过的事情,我怪的也只会是自己.”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不可原谅.”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可以接受任何东西.”
“当年---.”
“当年?”
我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愤怒.
每个人都喜欢在我面前跟我提及当年.为什么总是当年?当年发生了那么多,我都已经那么努力的想要去忘记了,为什么这些人还是要那么不遗余力地给我提醒?学会避重就轻难道就那么难?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怎么就总也学不会扬长避短,总是喜欢在别人的伤口上猛撒盐?看着别人咬着牙忍着痛嘶嘶哈哈不能说伤心不能叫难过是不是特别的有成就感?
就算再世风日下,道德再沦丧,这样一点最起码的常识总还是该有的吧?
“没有当年.”我说得几近咬牙切齿, “阿姨,上了一天的班,我已经很累,如果今天找我单单只是为了叙旧,我想能免还是免了吧,你我之间跟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来虚与委蛇,您说呢?”
林雨仙的笑容开始尴尬, “其实我找你也不为别的什么,这么多年没有见,只是想见见随便聊聊天.你也知道,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身女儿一般.”
我笑, “阿姨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很乖,只要有人对我好,我是一辈子都会牢牢记得.”
“简,你变了很多.”
“什么都在变,又何止是我?”
“我希望你能快乐.”
“快乐是我人生的终极目标,我一直很努力地去实现.”
“有些东西,用心了,便不会很难.”
“谢谢,我一直很用心地活着.”
“只是,人心难测.”
半晌,她突然说.
我不禁有些动容.
人心难测.
这曾经是她为我上过的最精彩的人生一课,我想我这一生都会牢牢记得.
林雨仙曾是我妈的妹妹,亲的.是我的阿姨,也是亲的.
人家说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血浓于水,我原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自小便抚养我教导我,我亲近她胜过亲近母亲.而从七岁开始,我甚至开始彻底跟她一起生活,我当她是我的母亲.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扮演我母亲的角色实在入了迷,在面临我们家的成员关系时思维便开始混乱,于是她义不容辞地投身到我爸和我妈的婚姻生活里演出的全情投入.
她亲手从我妈和我的手中抢走了她的丈夫我的父亲.
在我十四岁那年,父亲这个词连同他的名字一起在我的生活词典里彻底出局.
我容不得利用和被判,所以不管我妈是如何进行角色转换,首先在我心里他们已经被永远驱逐了出去.
从此,我没有阿姨,也再没有所谓父亲.
从英仙出来还不到八点,我点的那杯咖啡都还没来得及喝完.
曾经,我们无话不谈.
她亲手摧毁了我的童年以及我本应灿烂明朗的少女时代.
她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该骗我.
我至恨欺骗.
人心之四
外面一直下雨,冬天的雨淅淅历历,下起来格外的冷. 这些天我穿梭于公司医院和家之间,过得异常三点一线.
许哲在我生活中的地位从没有像现在这般重要过.
人都是这样,总是在就要失去的时候才会突然惊觉原来那就要失去的竟是格外重要的.
丝丝也总是笑我,该不会是老了老了反倒对一个小毛孩子动了心吧.
我只是笑.
动心,哪就那么容易.
年龄越大,越是轻易不会再为任何事动心,动心,那都是属于年轻人的游戏,而我,一早就已经玩不起.
好些日子没去过三生石了.自从得知许文就是那酒吧的老板后我便再没有去过.丝丝说得对,那里有太多奇怪的事与人.可有一点她并没有猜对,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块石头太怪,那会突然冒出来跟我说些乱七八糟不痛不痒的话的和尚也就跟着奇怪.
那幅画太怪,跟着画那幅画的人也开始奇怪.
红颜奇怪,会聚集到那里的李靖徐冲也一样诡异地奇怪.
我承受奇怪的心理能力已经突破上限.即便丝丝在那里上班,我也不打算再在那里出现.
中午去过了医院.
还是老样子,许哲安静地睡着,无牵无挂,似乎根本不再打算醒来.
晚上下班时间一到,我便打卡走人.
白天越来越短,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灯火阑珊,只是阴雨绵绵.
我没有搭车,撑开透明的塑料伞,哈着白气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逛.
能够雨中漫步是福气,可惜,气温过低.
我手指冰凉,脸颊冰凉,目光涣散,头发蓬乱.似乎现代都市里的白领下班时间都是我这个模样.哪里还有电影电视剧里演绎的那种光鲜.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虽然说人生如戏,可戏往往过于夸大人生.讲出来的故事永远要比真实发生的好看.
这是真理.
原本想借着路上闲晃的时间好好想想,可到了家门口才发现,原来这一路我脑海一直都一片空白.
裤脚已经湿透,冷的厉害.
这样下去,只怕感冒很快就要找上门来.
单身就这点不好,病了痛了只能自己撑着,没人能指望得上.我叹了口气,收起伞,掏出钥匙刚要开门,门口收发室的管理员叫住我.
“舒小姐,有你的包裹.”
我一愣,居然有人会寄东西给我?搞错了吧?
“你在叫我?”
“是啊,你不是1702的舒简舒小姐?”
“啊,我是.”我机械地接过他递上来的笔在收件单上签字,忍不住嘀咕, “真是出鬼了,居然会有人给我寄东西.不会是炸药包吧?我什么时候变得跟国家领导人一样重要了?”
回到家,顾不上换衣服,也顾不上搭理不停跟我摇尾巴的牙牙,急忙便去拆那刚提上来的包裹.盒子轻的仿佛没有重量,不会是谁跟我恶作剧吧?可看封面上的字迹却是完全陌生的手笔.如果真是恶作剧,那这人也真太过无趣.
七手八脚撕开盒盖,居然是空的.盒子里除了一张纸条,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那张四四方方的便签纸,上面只有四个字:余香回天.
余香回天?
这是什么东西?莫非真的是恶作剧?那这个恶搞的家伙也未免太过低级趣味了些.
余香回天?狗屁!我根本无力回天才是真.
鼻子一阵痒,忍不住地打了好大个喷嚏.娘的,看来真的要感冒了.将盒子随手扔到沙发里, 我忙去衣柜拎了套厚实的睡衣,直接钻进浴室,得赶快洗个热水澡才行.
最近情绪出奇稳定,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庆幸自己一直可以好好的活着.虽然活着我也免不了的会一直悲观,
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感觉全身上下格外松弛.这样冷的天气能在家里泡个热水澡真是幸福.我不觉莞而,头靠在浴缸边缘,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人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舒适状态.”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是个男的!
“谁?”我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整个沉到水里.
“你放心,”那声音的来源似乎能知道我的一切似的, “你只是能够感觉到我的声音,我甚至不在你的附近.”
“真的?”
“是.”那人笑了,似乎笑容里还带着一丝調皮, “出家人不打诳语.”
“啊?”我险些没掉下下巴, “和尚?”
“施主和老衲还有过一面之缘,贫衲寂空.”
“寂空?”这名字好熟.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告诉我三生石的家伙.
真他娘的,为什么这些和尚总是不肯放过我?我又不是许仙,有什么鬼的慧根可以跟了他去做和尚.就算真有,是不是也该整个尼姑来跟着我?
和尚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施主倒是真的跟我佛有缘.”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去出家.”
“你也放心,我没有打算让你出家.”
“那你老跟着我干吗?”
“生而为人太难,我不过受人所托,来帮你度过三劫.”
我嗤地笑了出来,“像演红楼.”
“你与红楼里的黛玉,说起来还有些渊源.”
“少瞎掰,我可不像她一般哭哭啼啼.”
“我说渊源,没说性情跟命运.”
“行了.”我有些啼笑皆非, “你来不会就专为着和我聊天吧.”
“和尚都比较空闲.”
“那也不至于闲到我家里.”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我的声音.”
“少故弄玄虚,说吧,你来找我干吗?”
“你想不想许哲醒?”
我心一动, “你能救他?”
“不是我,是你.”
“你当我是神仙?我无力回天.”
“你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那四个字是你写的?”
“哈哈哈哈……”和尚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记住,余香回天,一切在施主你,切记切记.”
我只觉浑身一震,一个机灵醒了过来.
竟泡在水里睡着了,还做了个奇怪的梦.
只是这梦,也太过真实也太过奇怪了些,定是日有所思的缘故,也怪那些和尚,没事干吗老出现在我周围.
水已经凉了,胡乱洗了几把,穿上浴袍出去,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坐到沙发里打开电视开始看动画片,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似乎是哪里不对.肯定有什么不对.可哪里不对呢?我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明白.
随手拿过之前扔在一边的护手霜挤出来涂在手上,青草的味道,沁人心脾.
天!我知道是哪里不对了!是这房子里莫名出现的那片萦绕不去的香气.我很少用香水,所以房子里向来最多不过是一点护肤水的味道而已,可是今天,这味道,实在太过浓郁了些.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是那花瓶里无物自香的丁香.
余香回天.
莫不是说我这个花瓶?
三点左右,丝丝回来了,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