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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情况,她一定会很好处理.

只是.

我轻叹口气,随着灵鹊穿过青石路,走上荷塘上的石拱桥.荷叶铺天盖地,有的甚至已经有了花苞.

夏天,就快来了.

我不喜欢夏天,可我喜欢这个荷塘.它总是会让我想起贞.

第一次看到贞,就是在这荷塘边.

那时候我刚进到这山庄里没几天,这华美精致的宅院和我曾经生活的地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让我觉得孤单,觉得陌生.

我安静地坐在石塘的栏杆边,秋风簌簌,荷叶颓败,不知为什么,我喜欢一切败落的东西,虽然颓败的东西让我失落.事实上,我就从没有过不失落的时候.

而那个时候,贞出现在我的面前.苍白的脸,瘦弱的身体,有些弱不禁风.

他的腕上总是系着一条白手帕,而那一天,我看到那手帕上映着刺红的血迹.

他已经病入膏肓.

寒笛就跟在他的后面.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很阳光的一个少年.不羁中又有些温婉.

贞说这是寒笛,我的表弟.然后转头看向寒笛,这是我的妹妹,清明,她说她的母亲给她这个名字,是因为希望她可以耳清目明.

那也不过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而已.可他却知道这些.

这样一个聪慧的少年.

可惜.

可惜,也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贞,我想念你,前所未有的想念.

“你还和从前一样.”

身后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是寒笛.

我回过头去.

素色的长衫,瘦削的身体,有些忧郁.

这,已经不再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少年.

“真的没变?那看来我生来就是个野心家.”

“对不起.”

“对不起?”我淡淡地笑,拂了拂长衫上的灰尘,“你没什么对我不起.人总要有选择,不是她,就是我.”

“我……”

“怎么不见冬至?”我打断他,面容温和,“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不是应该焦不离孟?”

“我们……”

“你们这次回来,打算做点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参加老夫人的死忌?哦,对了,她可是你们的恩人.”

“清明.”

他看着我,眼神哀伤.

我扬起头,轻轻地笑,“我等了你们很久,欢迎回来.”

然后穿过他身边,朝前厅走去,不远处的鹧鸪塔,傲然挺立.

我不会原谅他,一生都不会.

冬至依然如从前一般漂亮,嘴角微弯,面容沉静.看到我进来,热情地上来拉我的手,好像这之间,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可我知道,一切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下人们全部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我扫视一圈,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如今在这个家里,再没有人敢正视我的目光.

谁都不可以.

老夫人死了,如果她没有死,也不会是特例.

我拉着冬至的手,坐在大厅中央主人的位置上.

“很抱歉,我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你也知道,鹧鸪山庄的家业这么大,我才刚刚接手,难免会脱不开身.”

“也是,你毕竟才只有十七岁,这么大的一个家压到你肩膀上,难免沉重.”

“你也和我一样,十七岁,可已经嫁为人妇,我总是会想到我们都还是小姑娘的时候.”

“那时候多开心,你身子一直弱,看着就让人心疼.”

“所以说,能长这么大多不容易.”

“你还这么瘦,不要太操心,如今我和寒笛回来了,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尽管说,他对这个家一直熟悉.”

我笑起来,笑容那么纯净,“放心,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以后少不得会有很多方面要麻烦你.”然后转头,“雪鸾,叫人收拾一下水色楼,带笛少爷和少夫人去休息,以后就由你来服侍他们二人.”

雪鸾温顺地答应着,先下去了.

“水色楼.”

冬至轻轻念着这几个字,有一刹那失神.

我当作没看见,温和地看着巧莺,“这些年你一直住在水色楼,再住进去,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

她回神,微笑看我,“怎么会,还是妹妹你贴心.对了,巧莺呢?”

“哦,对了,巧莺,以前一直都是她在服侍你.你和笛表哥走了之后,老夫人过世.你也知道,娘一直最疼你,而你对巧莺又亲如姐妹,我就让她代你去给娘守灵,聊表一点心意.”我笑着安慰她,“我知道你想念她,别心急,明天去上香,就能看到了.”

“在鹧鸪塔里吗?”

“当然,山庄的每一代过世之后都要在那里安享天年,你知道的.”

她愣了一愣,终于没再说什么,随着丫头出去了.

从头到尾,寒笛都一声不吭.

遣散一干人等,大厅终于又得以恢复宁静.灵鹊一直站在我的身侧,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出了好一会子神,然后叹气,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我们也要回去准备准备.”

“小姐.”

她担忧地看着我,眼底有轻微泪意.

“怎么?”

“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我凝眉,“有的选吗?”

“他们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诱惑,还有权力.因为这鹧鸪山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我看着大厅门口的方向,大门洞开,阳光细碎地洒在地面上,一如几年以前.

也许,只有这里,才是一个可以真正结束的地方.

“派人去接翎如小姐,就术我请她来住些日子.”

出门之前,我冷冷地说.

这种时候,怎么能少了她呢?

旧梦之四

梧桐院里静悄悄的.牙牙窝在我的脚边,安静的像个婴儿.

我仰躺在柔软青翠的草地上,平静地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天空湛蓝宽广,甚至连一丝云的影子都无.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些年,每到有事发生之前,躺在梧桐院的草地上或者倚靠在草地中央那株百年梧桐的旁边仰首看天,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从前每当这时,翎如总是会高高坐在梧桐树的枝桠上,摇晃着双腿,看着远方,一派悠然.

而疏桐,则一如既往远远地站着,担忧地看着我,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现在.

多幸运,经历这许多的风雨,我却可以一直有他们陪在身边.

还有灵鹊.

灵鹊比我大上两岁,照顾我就像照顾一个妹妹.虽然我是主人,她,只是一个丫鬟.

打心底里,我从就没有当她是过丫鬟.

从我七岁进府她便跟着我,如今已经十年.

十年啊,对于人的一生来讲,是个多么漫长的时间.

贞死的时候,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静静地窝在角落蜷着双腿,不声不响地坐了三天三夜,滴米未进.然后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一声惊雷让我从黑暗中警醒,眼泪决堤般汹涌而来,我扑在她的怀里哭得险些背过气去.

这么多年,她是惟一一个见过我哭的人.而我,统共也只哭过那么一次而已.

那一年,我才十一岁.

稚气未脱的年纪,尚且还看不透生死别离,不知道死者已矣,生者还必须要活下去的道理.也并不知道,从此以后我即将要面临是一种何等残酷的经历.

他的死,拉开了这个山庄明争暗斗的序曲.

然后,应老夫人的要求,寒笛住了进来.

她的理由很简单,贞是杨家独子,而寒笛和贞的年纪相仿,又和贞最为相像,留在身边,可以聊解失子之痛,膝下承欢.

一住就是四年.

从此我们朝夕相处四年时光.

又一个四年.

我总会记得寒笛看着我时那温婉宠腻的眼睛.

而如今,那双眼睛,已经在温柔地注视着另一个人.

冬至,那个我曾视为亲生姐妹的人.

“小姐,都已经准备好,该上山了.”

远远传来灵鹊的声音.

我勾了勾嘴角,手臂撑着草地坐起来.

灵鹊已经走近,我伸出一只手,让她扶我起来.

“其他人呢?”

“都已经在山上.”

“翎如到了吗?”

我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漫不经心地问.

“到了,也已经上山.翎如小姐让我转告小姐一句话.”

“嗯?”

她垂下头,说得一字一句,“兵来将挡.”

我愣了愣,继而微笑起来,“走吧,是时候了.”

牙牙依然伏在原地,抬起头瞪着眼睛看我,我笑了笑,回头看向疏桐,他依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眼底充满浓浓的忧郁.

鹧鸪山是山庄的标志,同样也是鹧鸪山庄的祠堂.

山庄历届主人的骨灰都存放在这里.

据说,这是山庄的创始人死前立下的规矩.

对于山庄的历史,传闻很多.而就我所知道的,便已经有不下十个版本.

而最为可信的,就应当是诅咒之说.因为,那是养父在临终之时慎重对我所讲.

他说,无论如何,将来,我会成为这山庄的新主人.因为注定.

因为,我是鹧鸪本人所选.

那时我才知道,这鹧鸪山庄,已经经历了一千年的时光.

山庄因一个女子成名.

养父说.

而那个女子,名叫鹧鸪.

当年的她用自己的灵魂将鹧鸪塔封印,同时诅咒鹧鸪山庄的每一代都要忍受膝下荒凉,直至千年.

如今,千年已过.

于是这一世,山庄的主人,注定要是个女人.

养父说,第一眼看到我,他便知道,我就是那个人.

因为在我的心里,禁锢了另一个灵魂.

我的心里,有另一个灵魂.

也许.

轿子摇摇晃晃终于攀至山颠,在高傲的鹧鸪塔前停了下来.

灵鹊掀开轿帘,伸手扶我.

我扫视众人,人人重孝,眼前一片苍白.唯独我,一身黑衫.

黑色,是主人的标记.

翎如站在人群前方,微笑看我.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轻轻顿了顿,然后落在冬至的身上.她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似乎成竹在胸.一边的寒笛却是一副深邃模样.

管家迎了上来,恭敬施礼,站到我的另一侧,垂手而立.

脚下一张黑色地毯,一直延伸至塔门前.两个白服小厮跪在门的两侧.

一切就绪.

灵鹊上来,将一朵白色栀子插在我的鬓角,复又退了开去.

我扬起头,神色平静地朝塔门方向走去.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千年痛苦,世世代代,忍受千年风霜.

心底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我的双脚顿时僵住,抬起头看向鹧鸪塔的方向,晴空万里,塔尖上,闪耀着细碎的阳光,刺着我的眼睛,一种莫名哀伤的情绪瞬间在我周身蔓延.

我的心一颤,跪了下去.

一瞬间,原本安静的山顶突然喧闹起来,成千上万的鹧鸪鸟仿佛事先约好,扑腾着翅膀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围成伞状,在塔尖上方不断盘旋,黑压压地,遮住所有阳光.

只听一声巨响,原本禁闭的塔门在无人触及的情况下,轰然而开.

人群大哗,我听到所有人同时抽气的声音.定睛望去,只见塔门方向,一道幽蓝的光芒柔柔地弥漫开来,一道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心头一窒,耳边响起数声惊呼,我尚来不及分辨声音来处,人已经晕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幻觉,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到有个女子咕咕在笑的声音.

那般清脆.

旧梦之五

天阴阴的,仿佛又要下雨.

天还没有大亮,我一个人沿着荷塘的石阶慢吞吞地散着步,心底一片茫然.

这几天总是做恶梦,然后天不亮便再如何也睡不着.自打祭祀的时候晕倒,我便总是重复着做相同的梦,梦到鹧鸪塔塌下来,所有的碎片都压在我的身上,我浑身是血,无论如何都喘不过气来.

那般逼真.

昨天处理完山庄的事务,和翎如冬至以及寒笛一起吃过晚饭坐在一起闲聊,冬至一脸担心地问我是不是病了,说看最近精神很差,脸色苍白的尤其厉害.

“也没什么,”我笑笑,“也许是天气开始热了的缘故,晚上总睡不踏实.姐姐也知道的,我自小就很怕热.”

“是啊是啊,那时候一到夏天,你便无论如何也不肯睡,总是拉着我到水色楼前面的小亭子里抱着十娘一边逗她一边和我聊天.”她低下头轻叹了口气,“可惜了十娘,那么乖巧的一只小狗,我从来没见过比她还漂亮的狗呢.”

我一愣,脸色瞬间黯然下来.

十娘,如果不是她提起,我几乎已经要忘记了.

那是贞留给我的惟一一样东西.

还记得当初他蹲在草地上逗着十娘的样子,阳光细碎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眼底的笑容就像一个小孩子,纯真,明亮.

他说狗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尤其是这样一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东西.

那时候他仰起脸来颇为迷惑地看住我问,“为什么她会只有这么大一点点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狗,还没有一只枕头大.”

所以他一直叫十娘是枕头狗,却是一只雪白的枕头,好像他身上的长衫,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