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先生亲生吧.”
“是,我本孤女,身世凄清.”
“却是前庄主的掌上明珠.”
“养父母一直待我恩重如山.”
“鹧鸪山庄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因由的.”
“哦?”我挑眉.
“鹧鸪山庄能有今天,全在鹧鸪塔.”
我不语.
“鹧鸪塔矗立在此,已有千年.它主宰着山庄的命脉.所以山庄才可以兴旺至今.然而,”他略顿了顿,回首看我,“庄主定也听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话.鹧鸪山庄因为此塔而旺,定也要因塔而衰.千年已过,鹧鸪塔的诅咒也便到了期限,如今,一切也该有个了结.这,便是为何冥冥之中你会成为此任庄主的原因.”
我冷笑,“方丈的意思是我林清明便是这败家的根本了?”
他定神看我,目光炯炯,“一切在未发生之前,无人可以确认,究竟施主的存在是福是祸.不知施主可否听过你乃山庄命定之人之说?”
我看住他,神情略为错愕.
这话,养父曾对我说过.
出了寺庙良久,我还始终沉浸在刚刚寂空所说的一番话里.
寺外人声喧嚣,寺内却始终一片沉寂,只有香烟缭绕,古钟铮铮,木鱼笃笃,伴着和尚嗡嗡的念诵,却越发显得静寂.
我说要四下走走,趁无人注意,悄悄自后门溜了出来.
翎如坐在古树的枝桠上,悠闲晃着双腿,一如多年以前.
她已经换了身和我一样的衣衫,兀自看着我,不住在笑.
我略做交待,便朝山下走去.
她自树上一跃而下,拍拍两手,进了寺庙.
真是想不通,那样高的一棵树,怎么她就能那么轻松爬上去.
不远处灵鹊正翘首而望,看到我,忙得迎了上来.
轿夫脚步轻快,灵鹊在旁边小碎步地紧跟着.
我微闭着眼睛,倚靠着轿子里的窗口,心思却已经飞到千里之外.
寂空的话言犹在耳.
鹧鸪山庄的创始人是个女子,她本为仙界一株野草,吸取天地精华,颇具灵性,因耐不得空荒寂寞,遂到佛前苦苦祈求,想要做人.佛祖念她一片痴心,于是让她在三生石畔静心修炼,三生岁月容易过,世间繁华几千年,她终于得以成人,降落凡间.
转世后的她是独女,父母晚年得女,爱若至宝,因出生之日天现异象,成千上万鹧鸪鸟在凝香院上空盘旋,久久不散,遂为她取名鹧鸪.
鹧鸪出世之前,父母因膝下荒凉,所以领养了一个男孩,男孩一直乖巧可爱,对于这个突然出生的妹妹更是爱护备至.
那个男孩,叫贞.
凝香院的后花园,摇荡的秋千,青石的小路,还有紫色翩跹的丁香林,点点滴滴记录着她无忧快乐的童年.
转眼鹧鸪满了七岁,那时的贞已经二十.
在父母的主张下,贞娶了名门之后的姮娥为妻.
这让鹧鸪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幸而这时父母为她请了个教书先生,先生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儿子,接替了贞的位置,成为她的玩伴.
他的名字,叫姚远.
贞三十岁的时候不幸病逝,留下孤儿寡妇,他惟一的女儿才刚满月没有几天.
那时,鹧鸪十七岁,父母已经过世多年.
根据贞遗言,父母留下所有一切,归鹧鸪所有.
姮娥表面不动声色,暗地却心生恨意.
姮娥有个表妹婉萱,人如其名,生得温婉可人,和鹧鸪同龄,自贞过世后便也住进凝香院.
和她同时入住的,还有贞的同胞弟弟,显.
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鹧鸪和婉萱同时爱上了这个和贞有着相似音容的大男孩.
而显,则似乎一直游离在模棱两可之间.
这让鹧鸪心灰意冷.
一夜,凝香院突然燃起无名大火,偌大一个庄院,瞬间毁于一旦.
姚远自大火中将鹧鸪拖出来,自生死边缘得回一条性命,却生生毁掉了一张脸.
而姚远,躺在鹧鸪的怀中,再也没能醒来.
一个久远的故事而已.
当事之人历经磨难,到了后人口中,左右也不过三言两语.
我想不明白为何寂空要告诉我这些.
而这些,相对一个山庄而言定当算得是隐秘的东西,他又是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晰?
倒好似,那所有一切,都是他所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竟觉得这故事倒好似如今鹧鸪山庄的另一个版本.也许缺了又多了些什么人,而故事的梗概,竟相似的惊人.
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又是怎样演绎?
是假的?
倘若真是假的,他费尽周章编出这样一个故事,又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原因?
轿子已经在山庄门前落定.
门口的小厮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我望了灵鹊一眼,她已经窜出去大声喊人.
好安静.
只有梧桐院远远传来狗叫的声音.
疏桐应该在的.
这个山庄里如果还有谁会始终沉稳,我想,应该也只有他吧.
突然想到刚刚那和尚讲给我的故事,不知为何,竟心下一动,很想去梧桐院看看.
疏桐一直都是那样宁静,每次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只要看到他,我都会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可是.
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不早,翎如在寺里定也顶不得多久,还是算了.
我望着鹧鸪塔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这个地方,我倒还真就很想看看,是不是真就有传说中的那般神秘.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进过这个地方.
鹧鸪塔,向来是只能进,不能出.除了庄主一年一度的祭祀之礼.
每一任山庄主人的灵位,都是由一位守灵人以三跪九叩之礼敬奉进去.而守灵的人一旦踏入那扇石门,也便意味着永久的幽禁.
在山顶守塔的,是个又聋又哑的老人,他负责每天依时给塔内守灵人送三餐,并定期送换洗衣物,通道,却只是石门上的一个一尺见方的活动滑门,只能塔外的人才能开启.
所谓守灵的人,通常熬不过一年.而一年一度的祭祀,很多时候都成为处理守灵者尸首的日期.
这是个十足的苦差事,而我指派的,则是冬至的贴身丫鬟,巧莺.
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冷笑.
我就是想要冬至知道,巧莺会受这份罪,也是因她而起.
不要惹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她的后继.
旧梦之八
鹧鸪山顶死一般沉寂.守塔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真是奇怪,他向来是窝在那不远处的小房子里动也不会动的.更奇怪的是,鹧鸪塔的门,竟开了一条缝.狭窄的缝隙中闪着莫名幽蓝的光芒,好似夜空里的寒星.
而如今,也才刚刚正午.
是老人进了去?还是他放了巧莺出来?
他已经在山庄里守塔守了几十年,这样的事情,前所未见.
走到门前轻轻推了推门,门竟好似全没重量似的,无声无息打开.
而上次祭祀时当小厮打开这扇门时,我明白看到他们两个人都是憋足了力气才能推开,而大门洞开之时,声若轰雷.
拾级而入,本以为里面一定漆黑一片,这塔根本连个窗口都无,可眼前的一幕却又让我惊诧莫名.
没有烛火,可里面却一片淡淡的幽蓝,一切都清晰可见.
正对面的一块白玉石壁,光滑剔透,上面一幅美人图,栩栩如生.
只听吱呀一声,身后的石门竟在我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徐徐关上.
我一惊,忙去拉门,纹丝不动.
身后突然响起女子咕咕在笑的声音,我心一冷,猛地回头,沉声喝道"谁!"没有人.只有那石壁上的女子,目光清冷.我全身汗毛炸起,有如芒刺在背.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或者是巧莺?
到如今我都还不知道,巧莺到底是死是活.聋哑老人只管送饭送衣物,至于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他从来不会讲,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讲.只是一如既往地重复他该做的事情.我深吸口气.就算有鬼又能怎样?活着的时候都斗我不得,死了,还不是一了百了?
哼,我林清明,就从来没有怕过.绕过石壁,赫然便是祖宗各代的灵位台.整齐的灵牌依次排开,最前面的一排中央赫然便是养父母的灵位在那里.我轻轻走上去,心底五味杂陈.是你们给了我这个家,可同时,也是你们让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为什么?
我当你们是亲人,可在你们眼里,我却连一枚棋子的命运都不如.这就是我会来到这山庄的原因?
我从就没有稀罕过什么庄主的位置,我要的,不过一个温暖的家,一对疼我爱我的父亲母亲.是你们燃起了我对这温情的渴望,也是你们,让这火苗一点点化为灰烬.伸手拿起养父的牌位,手指沿着他名字的刻痕一点点滑下来,泪,也缓缓滑下脸颊.那笑声突然再次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身后咫尺.我却仿佛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堂堂的林清明这样就可以流下眼泪?看来我还真就是高估了你."我想说话,可就在这一瞬间,似乎连言语的能力也一并失去."你怕吗?我就是想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可以如表面那样心硬如铁.""我等了整整一千年的时间,为的就是这一天,你能了解那种等待的滋味吗?""我说过,我要一直站在这里,看着鹧鸪山庄的世世代代,千年痛苦,膝下荒凉.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鹧鸪山庄这四个字,只是一个诅咒的代名词,鹧鸪山庄的主人承继的,除了财富名望,更多的是生的痛苦,争的凄凉."那女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苍凉."鹧鸪,你早应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吧?当你把我的灵魂镇压在这该死的鹧鸪塔下,用你自己的血将我封印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一千年满,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你想解开这诅咒吗?可以,用你的灵魂来换!"只觉背后阴风阵阵,一只冰冷的手猛地向我抓来.我啊地一声尖叫,自梦中惊醒.灵鹊忙得掀开轿帘,一迭连声问怎么了.原来我还在轿子里.轿子停在山庄门前.原来竟是一场梦,又是如此逼真的梦境.伸手摸了下额头,全是冷汗.我深吸口气,尽量维持惯有的平静."什么时候到的?竟然会睡着了.""刚刚才到,小姐."灵鹊一直还是习惯叫我小姐.这么多年,她习惯了.我也已经养成习惯.下得轿来,忍不住看了眼鹧鸪塔的方向,本来私自赶回来就是想去探个究竟的,可现今……我有些犹豫.刚刚的梦境彷如深印在脑海里一般,让我不由打了个寒噤.那青色的塔,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寂空所告诉我的,又究竟有几分可信?
那所谓的秘密和我,又有多少切身的联系?
为什么他要对我说这些?
是想告诉我山庄之所以奇怪的原因?还是,另有所图?
鹧鸪,你早应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吧?当你把我的灵魂镇压在这该死的鹧鸪塔下,用你自己的血将我封印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一千年满,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你想解开这诅咒吗?可以,用你的灵魂来换!
梦中那女子的声音叫我做鹧鸪!
我和鹧鸪,有什么关系?
养父说我是鹧鸪本人所选,我是鹧鸪山庄命定的女主人.我的心里,藏着另一个灵魂.如果寂空所有的故事里还真的有哪一部分我可以相信,那么,也就是这个了.因为,我相信我的养父.梦中的情绪萦回不下,我想到当自己手指轻轻滑过灵牌上那名字时心底的哀伤,眼底竟也忍不住涌上一层泪意.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挥了挥手招灵鹊过来,"去告诉翎如小姐先回来,然后过半个时辰再通知其它人等我身体不适已经先行回庄,要他们,也都回来吧."然后直奔梧桐院.疏桐应该在吧,还有牙牙.我竟那般迫切地想要看到他们.也许,是真的累了.
旧梦之九
我又做梦了.梦到那个衣衫褴褛的自己,小小的年纪,单薄的衣衫里裹着瘦弱的身躯,头发蓬乱,双手抱住膝盖,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迷茫地注视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雪.这样寒冷的冬季,雪总是没完没了一场接着一场,好似非要让我冻死才甘心一般.咕噜噜.肚子又在叫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如此.我总是在饥饿中度过.过了今天,明天从来不知道在哪里.天一点点黑了下来.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吞噬我,我双臂抱得更紧,恐惧感铺天盖地汹涌而来.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黑暗.我渴望一盏烛火,渴望看到妈妈亲切的笑脸,虽然我从就没有见过妈妈是个什么模样.可是别的孩子都有妈妈,我想我也一定有过吧?
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感觉是什么样?
妈妈的怀抱是不是很温暖?
我一直渴望知道.夜越来越深,青石的台阶冷冰冰的,可我却不觉得如何凉,只是害怕,漫天漫地的害怕.然后我再一次哭着从梦中醒来.灵鹊也醒了,爬起来走近我的床边帮我掖了掖被子,轻轻叹气.我禁闭双眼,不敢睁开,我怕睁开了看到她的脸会痛哭失声.我不能让她面对那个软弱的自己.我是这山庄的主人.我心硬如铁,我还要继续战斗下去.灵鹊见我呼吸渐渐平稳,也自去睡了.我却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如果寂空所说的那些话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