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美,告诉他苏杭的琴声有多柔媚.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嘴角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容,却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我早已习惯.可即便不说话,我也感到安心.然后当我站起来要回去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了自始至终惟一的一句话."翎如的昏迷不是意外,当心你身边的人."我愣了愣,然后点头,转身离去.离祭祖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感到心神不宁.灵鹊在就好了.我不会向她袒露太多心事,可当恶梦中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时,在梦中,我也会一点点回复安宁.可如今夜里房间没有了她空荡荡的,我竟开始害怕入眠.我怕恶梦缠身时没有人安抚我.而梦中的情景,那么逼真恐怖.我每日守在翎如的床边,握着她的手,不断在心底默唤,希望她快些醒来.可她一直睡得那般安稳.呼吸微弱却始终平稳,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醒来.我几乎崩溃.终于到了正日子.轿子在山脚等我,我环视一圈,所有该在的人都在,可心神还是无法安宁.不经意间瞥到人群最外围的疏桐,他望着我安静地笑,轻含臻首.我突然就平静下来,仿佛被注了一针定心剂.然后所有人上轿,下人垂首侍立,出发.晴空万里.我依然一袭黑衣.鬓角一朵白色姜兰.缓步行至黑毯中央,伏地三叩首.然后起身,沉喝一声:"开塔!"门口侍立的管家立时拉长声音,扬声宣布:"祭祀开始!开塔门!"两个事先已经准备好的小厮跑步上前,扳开铁索,用力一推,塔门洞开.塔内漆黑一片,明晃晃的日光洒进去,只见门口一个白衣女子,跪伏在地.周围一片死寂.我冷冷看着面前一幕,在心中默默倒数.终于,那女子抬起头来,沙哑着声音静静念道:"恭迎庄主!"是灵鹊.我几步上前,早有一旁伺候的两个丫头过去将她扶了起来,灵鹊不露痕迹地挣脱,缓步走到我的面前,脚步踉跄,嘴里重复着刚才的四个字."恭迎庄主."声音沙哑中略带哽咽,显然是强自在忍着的.我握住她的手,她掌心冰凉,看她的脸,已经苍白的不似人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灵鹊,辛苦你了."她苍白地笑了笑,腿一软,晕倒在我怀里.我揉了揉她一直始终整齐的头发,然后平静转身吩咐."带灵鹊去休息,马上请大夫,晚了,当心你们的脑袋."然后若无其事地瞥了眼冬至,沉声吩咐,"清塔!"管家再次扬声重复,"清塔!"所有人都知道这二字意味着什么.清塔,就是要清理塔内的守灵人.灵鹊被关只有一个月,已经不成人行.巧莺在里面已经一年过半,除非有奇迹,否则,被抬出来的,定是死尸无疑.同样是自己视作亲姐妹的贴身人,谁能让她活着出来,要看本事.冬至,当初你没有带着她一起走,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而同样的结局,也会轮到你.鹧鸪,你早应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吧?当你把我的灵魂镇压在这该死的鹧鸪塔下,用你自己的血将我封印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一千年满,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你想解开这诅咒吗?可以,用你的灵魂来换!
梦中的情境历历在目.也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可是,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翎如有个三长两短,我林清明发誓,一定要你用命来偿,而且死状定要比那梦中之人,还要凄惨.没有一会工夫,塔内一个小厮先自跑出来,在管家耳边嘀咕了几句.管家看了我一眼,缓步走过来,俯身跪下."庄主,守灵者已经随前庄主和夫人去了,请下令处理."声音虽然很低,可在这样静寂的空间里,即便只是一根针掉落地上,也会发出清脆的回音,管家的话,又岂会有人听不到?
我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冬至,她却只是温和地笑,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根本事不关己.真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心底泛起一抹冷笑,同时有两股凉气缓缓自脚底升起.可嘴角却如她一般温和地笑起来,眼光轻轻滑过她身侧的寒笛.说实话,我已经很有些日子没有用正眼看过他了.在这个山庄里,我俨然已经可以当他做透明空气.我同时发现,也许自己对他的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深.其实我恨他什么呢?恨他在我和冬至之间竟然选了冬至?比较起来,我也从来没有觉得他对我比对冬至什么时候更好一点.就好像寂空讲的那个故事里的显一样,他总是徘徊在模棱两可之间.可因为这样就恨吗?
他并不是个会值得我恨的人.虽然,那时那地,他确实伤我至深.可并不是因为他选了冬至,而是当冬至将矛头指向我时,他竟然可以那样若无其事一声不响.我不恨他.真的不恨.我只是可怜他.一个空有一个躯壳,可却连贞的一点都比上的可怜虫.懦弱的可怜虫.我不知道那故事中所谓的鹧鸪是不是真的心灰意冷.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真正令我心灰.灰得彻底.他也正看着我,用一种我近乎难以懂得的神情.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再在乎你是怎么看我.当我坐在这个家族的宝座上的那一刻,我便已经不会再在乎任何一个人的神情.我只要你们听从我的命令.因为,我是这山庄独一无二的主人.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冬至,你也不行.我神情温和地缓缓滑过一干人群,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语调大声宣布:"守灵者已经追随前庄主和夫人而去,后退三尺回避,清塔."杨管家照例又拉长声音重复一遍,然后垂手站在我身侧,低声道:"庄主请回避,当心有不干净的东西."我轻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本来就是来祭祀的,还有什么可回避?先祖有灵,定会保佑我的."突然想起什么,我突然伸手唤在门口就要进去的小厮,"来福,先等一下."然后轻轻看了眼冬至,复扫视众人,"巧莺一直是冬至小姐的贴身丫头,冬至小姐待她胜过亲生,倘若不是当初老夫人一直最疼姐姐,且直到最后撒手之时尚对姐姐念念不忘,我也不会体恤夫人这一番苦心,而叫这丫头来守灵.如今她也随老爷夫人仙去了,念在姐姐一片真心,就破例让姐姐在这最后时刻见她最后一面吧.管家,让来福扶带小姐去吧,小心着点,塔里暗."冬至那原本温和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我温和地过去扶她,"姐姐也不要过于伤心,死者已矣,我们这些生者,却还是要必须活下去的.当心脚下.来福,好好照顾冬至小姐."然后松开她,交给下人.我站在她的身后,看着那有些接近蹒跚却又尽力克制的背影,微微笑了起来.翎如,如果你看到她现在的这副样子,会不会感到快意?
你一定会说,瞧瞧,死撑吧?我看你能撑到几时去!
相信我,她撑不了多久了.为了你,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把她扔到地狱里去.
旧梦十二
冬至晕过去了.在前脚刚踏进鹧鸪塔的那一刻.我没想到她竟会这般经不起.寒笛冲过我身边扑上去的时候,眼神颇为深邃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惆怅,有心酸,却唯独缺了一种最该有的怨恨.他是知道的,我这样做,无非就是想给冬至个下马威,我是在羞辱她,甚至带点恐吓的意味,可他作为冬至的丈夫,竟然没有怨我.不能不说是奇怪.他本就是个奇怪的人.见怪不怪了.我告诉自己.我没有派人服侍冬至下山,她可是夫人最疼爱的女儿,这种时候少了她怎么成.让人在她脸上洒了点冷水,待得清醒过来,吩咐丫头扶着她,继续观礼.祭祀照旧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巧莺的尸首已经抬了出来,一块薄木板,罩一方白布.死在塔里,无论如何也算得是个忠仆.我吩咐下去,葬在鹧鸪山顶老夫人墓旁,老夫人地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吧?
尸首抬过去时,我不由又多看了两眼.她也算死得其所了.既然活着的时候可以为冬至做任何事,那么,为她死一次,也当算得是个优差.巧莺.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置你于死地.你跟灵鹊是从小玩到大的,一起进府,一起被分给我和冬至两人.当我们同时住在水色楼里的时候,你也和灵鹊一般体贴可人.我从没有当你和灵鹊是下人,因为我自己,本就是一个低贱的出身.我当你们是朋友,是玩伴,是知己,和冬至一般的知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为什么到头来,反倒是我,一步步送你至无法回头的死路?
不要怪我,是你负我在先.当年冬至想要我死的时候,你也曾是帮凶.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真正明白,很多东西,很多看起来好似真的的东西,原来都是假的.老夫人对我的爱.寒笛对我的呵护.冬至给我的温暖.还有你无微不至的体贴.都是假的.为什么会这样?
很长时间我都没想明白.我的生命一直在经历的都是失去.失去亲生的父母.失去温暖的童年.失去生活的依托.失去生存的根本.失去和蔼的养父.失去贞.失去听话柔顺的十娘.然后在我刚刚感觉到一点点温暖的时候,我又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原本以为的亲情.当你将那金黄色的药粉放进我的汤碗里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当你是亲姐妹一般待的人,除了冬至,还有我林清明?
老夫人说,冬至清明都是我的孩子,一个手心,一个手背,都是肉.可如果真的两者只能选其一,我会选冬至,因为她贴心.那么你呢?
什么又是你的选择标准?
当翎如打翻丫头递给我的甜汤时,为什么你要那么镇静?
你的冷静,让我彻底寒心.那个丫头被赐死,她是替你死的.如今,也让你尝尝替人去死的滋味.也许,你是心甘情愿.我会成全你,让你一直做你的忠仆.请你睁开眼睛清楚明白地看着,看你忠心伺候的主人,将要面临的悲惨下场.眼风扫过冬至苍白的脸.恨我吧.恨的深,你才真正会死得其所.是你先对我残忍,所以,别怪我冷酷无情."小姐?"管家轻轻唤我.我缓缓回过头去,安抚地笑."继续吧."他点头,然后向前几步,扬声道:"祭祀礼继续进行,祭塔!"立刻有一个丫头捧着水盆上来,我象征性将手伸进去,净手.长生灯已经燃亮,白衣侍女提着白色的灯笼走在我的前面,塔门大开.我终于可以进塔,踏入到这个神圣又神秘的地方.鹧鸪塔.我等这一天,已经太长时间.来福跪在我脚下,呈上一段白麻.我面容沉静,将孝布系在腰间.然后向管家点头示意.他清了清喉咙,神情肃穆宣布:"进塔!"话音未落,我的一只脚方才抬起,原本平静的塔前突然卷起一阵狂风,遮天蔽日.我下意识抬起袖子遮住眼睛.人群顿时慌乱起来.走在前面的两个侍女灯笼早已不知去向,人也被掀翻在地.杨忠扑过来护住我,急切地问我是否有事,人已经被他推开到几步之外,出了狂风的范围.这风,竟只是盘旋在塔门前那方圆几十尺的地方,正堵住石门.我仰头看看原本平静的天空,此时已经黑压压一片漫过一团云来.天空突然喧嚣起来.我极目看去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云,而是和上次曾经出现过一般的鸟群.是鹧鸪!
成千上万的鹧鸪有条不紊地在塔上空盘旋,越来越低,低到我可以看清每一只鸟身上顺滑的羽毛.鸣銮冲上来,撑起一把伞遮住我头顶,以防有脏东西掉下来.我却还是仰着头静静在看.突然那围成伞状的鸟群突然从中间闪出一条缝隙,一只颜色鲜红的小鸟缓缓飞到我的眼前.我身不由主伸出一只手去,那赤鸟竟平稳地落在我的手心.丝丝?
我心生疑问.这鸟,竟和翎如的那只一模一样,颜色红的仿佛鲜血,触目惊心.不要进那塔去,不要进.它竟好似能够看透我的心思.为什么?
总之不要进,如果可以,永世不要碰这扇门,这是我能给你的惟一忠告.然后它翅膀扇动,转眼便消失于黑压压的鸟群中间.我僵在那里.然后风住了.鸟群瞬间消散,快得仿佛一切根本就不曾发生."小姐?"杨忠唤我."小姐."鸣銮在拉我的袖子.我好似如梦初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扑在地上."刚刚怎么了?""起了大风.""然后呢?""没一会,风就住了.""没有别的?""没有别的."杨忠的神色始终平静."还继续吗?""继续?""祭祀.""哦."我应了一声,由着鸣銮为我掸衣服上的灰尘,用毛巾擦拭我的双手.管家还在等我的命令.我却望着那塔,兀自想着心事.只有我看见,只有我听见.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它们想阻止我.已经是第二次了.为了什么?
正当我进退不能自知的时候,鸣蝉突然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告诉我,翎如醒了.在这个时候.我看了眼垂首立在身侧的杨忠,终于说,"都回去吧,让大夫给刚才摔倒的人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伤着了.可能祖宗今天不希望我们来打扰他们,都回去吧."祭祀又一次被搁置.轿子抬了过来,我掀开轿帘,上轿的前一刻,抬起头又看了那青色的塔,心底疑惑愈加泛滥.
旧梦十三
翎如已经能够坐起来,嚷嚷着要出去转.我不肯.刚刚才好起来,我可不想再有什么意外.她母亲已经回去了.在这里陪了她近一个月,人早已憔悴不堪.我派了来福护送她回的苏州.自始至终她父亲都没有出现过.让人心寒.可她却好似一点感觉都没有似的.真难为她.没人的时候我问起她当时的经过,她看着我沉默半晌,然后说,寂空出现过.寂空?
我和杨忠不在的这半年里,冬至渐渐控制了山庄里的大小事情.翎如和灵鹊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想要从中发现些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