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丝绢,低头正绣着什么.窗户向外敞着,偶尔有风吹进去,耳侧的秀发也随风飘起来.那么美的一个女人.每次见她,都会让我惊为天人.她总是令我惊艳.姮娥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她们关系不好.我感觉得到.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微笑,热情地迎出来."妹妹,什么风把你吹来?"我拉住她手,"好久没见到嫂子,都想你了."她眼底瞬间闪过些许诧异.我视而不见,欢快地进到屋子里去,"在绣什么?让妹妹瞧瞧.呀,是兰花,好精致的针脚.鹧鸪就总是笨笨的,真要和嫂子好好学学才行."她笑起来,那么温和.我竟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样的她,有朝一日居然会也变成后来那般冷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我还是鹧鸪的时候,做事定然毫无顾忌.否则,怎会有那般难堪下场?
一根草,如何会懂得这许多人情历练?
做人,本就不是想想那般简单.没有经历便没有成长,这样的话如今听来,决不矫情.若丝丝双喜知道曾经那般自我的舒简居然也会做如此想,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惊异?我想更多应该是欣慰罢.她们的简,终于可以真正成熟起来.人不是不可任性,每个人生来都有任性的权利.只是,不要因此伤害别人.姮娥被我盯得不好意思起来,"妹妹为何这样看我?可是脸上有些什么不干净东西?""不."我醒过来,亲热地拉住她,"嫂子好美,哥哥真正福气,娶到如此娇妻."她脸色瞬间苍白,仿佛被人戳到至痛处,看着我的眼神也复杂起来.她是恨我的.长守孤灯,恨意也便一点点积攒.我了然地笑,拉她坐.她有些僵,但毕竟还是坐了下来."我知道嫂子怪我."她嘴唇抿起来,被我握住的手不由自主收紧."嫂子应该怪我."安抚地轻拍她手背,我目光真诚,"鹧鸪失了父母,哥哥便是余下这世上唯一亲人,难免对他有所依赖."她心中定然在想,让这些话糊弄鬼去罢.那就糊弄糊弄好了.谎话说上十遍,连说的人也会渐渐相信,何况听者?
只要信就好,我不管这个过程有多少艰辛.既然为此而来,无论如何,我都要让这谎话成真.我继续,"但,有些东西,是你的便注定是你的,就算真的有人要抢,也决抢不去.不知妹妹这话可否在理?"她不语.我笑,"自你嫁到凝香院那一天起,你便是鹧鸪山庄独一无二的女主人,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妹妹如此说是何意?嫂子不懂.""嫂嫂是聪明人,如何不懂?"我站起来,款款走到那尚未绣完的兰花图边,嘴角微弯,"这幅兰花秀的当真好,若嫂嫂舍得,送我可好?"她若有所思看着我,半晌,终于站起来,回复到一贯温和,"妹妹若当真喜欢,我便用这刺绣为妹妹做身衣裳,过些日子着雪鸳送去凤栖梧,你看可好?"她,还是动心的罢?
暗地里长舒口气,我扬起脸来,笑魇如花.
轮回之九
这日端午节.一大早我便拉住姮娥,一头钻进后厨房,跟着下人一起包粽子.大户人家包起粽子来,花样还是蛮多.只是相较今时今日,肯定还是差上一些.我教她将咸蛋黄和腌肉之类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塞到糯米团里,有模有样包成菱形.她笑不可抑,连着问我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么多古怪法子."试试嘛,反正左右也不过就是玩."搞了大半个上午,人累到摊掉.姮娥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何时曾做过这样事情?
然而,累虽累到极致,但看得出,她是真正开心.至此,也开始对我愈发另眼相看.我暗自笑,距离目的,总算又近一点.这些天我终日与姚远玩在一起,偶尔看到杨显,他也总是远远看着我,一脸的若有所思.我视而不见.贞那边,我是极少去的.见了面,也是客气有余,亲昵不再.空了,我便钻到菱花坊里去,拉住姮娥同一干小丫头们嬉笑玩闹,她对我的戒备也一天天卸下来.当然,防备总还是会有,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姮娥在我的鼓动下,已经常去贞的听雨楼走动.起初贞还会闹些小别扭,渐渐的,面色也开始和缓下来.人,是最易心软的动物.鹧鸪山庄一天天建起来.姚远拉着我跑到那初露雏形正大兴土木的山庄门前指着山顶方才垒好地基的塔,"看到没,那里就是未来的鹧鸪塔."我但笑不语.鹧鸪塔?
以前就是.至于以后,我可说不准.身后有咳声.我回头.贞白色身影远远站在那里,看着我,目不转睛.我想了想,大方迎上去."你身体不好,怎么也跑来这里?"他淡淡笑,"显说看到你们过来."心下一动,我别开眼睛,看向那未来鹧鸪山庄的方向."还是不要叫鹧鸪山庄的好."他面色沉下来,"我知你不稀罕,但我已决定.""一日不曾成型,一日便还有机会更改.即便真的成了型又怎样?改或不改,也还是要由人来决定.""为何这样对我?这样转变,未免太快.""不."我眼神坚定,"鹧鸪已经长大,知道什么属于自己,什么不是."他抓住我手,"你知道的,当初之所以会娶姮娥,全是父母决定."轻轻将手挣脱出来,我微笑,"她将一生托付于你,让她幸福是你的责任."贞倔强地抿起嘴角,"我更希望能够让你幸福.""你给不了的."抬头仰望,晴朗的天空,湛蓝.我的眼神随之迷蒙,轻轻叹息,"若真想,就对她好一点,全当帮我.""我不懂.""不,你懂的."我看到他眼睛里去,"鹧鸪一生,完全掌握在哥哥手里,幸或不幸,只在哥哥一念之间."我转身,走出几步,复又顿住,"叫姮苑罢,相较鹧鸪山庄,我更钟意这个名字."然后离开.
轮回之十
贞的病情一日日重起来.伺候他的玉兰说近日他几乎整夜整夜不间断的咳嗽,撕心裂肺一般.而咳血的次数,也愈加频繁.我的心一紧.说不在意,那是假的.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我可以协调这些人之间的关系进而改变我几千年后的命运,却无法更改他的去留.见过太多生死,可依然无法看透.我不敢去听雨楼,因为不敢面对他的眼睛.更加不忍心看着他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自己却力不从心.鹧鸪塔终于完工,青色的石塔高高站在山颠,冷眼俯望,不带一丝温情.鸣鞭庆贺那一天,我没有去.贞固执地还是以鹧鸪为塔命名.而山庄,落名姮苑.姮娥站在贞的身边,扶住他孱弱的身体,轻轻笑.能被承认,于她而言,已经可以称作幸福.这个时代的女子,要求何其简单.我站在凝香院的丁香园里,静静看着远处山颠.进展顺利.不出意外,过些时日,我已可以安心离去.尽量赶在贞去世前.生离死别,我不想再重新经历.经受不起.有人走过来,站在我后面轻轻叹气.姚远从来不会这般叹息,是杨显."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并不重要."他定定看住我,"那么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才最重要?"我轻轻笑,"这个问题难度颇大.""第一眼看到你,我以为你不过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娇纵霸道.可这些天下来,我渐渐发现,其实那并不是真正的你.你比别人想像中要聪明的多.""不要想当然,我不过就是一个笨女人.""你笨?哈,"他大笑,"那这凝香院里可还有聪明人?""你太高看我.""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所作一切,全是为着自己.为了能更好的继续生存,你甚至可以忽视贞对你的感情,也忽视自己的内心.你千方百计拉近和姮娥的关系,千方百计让自己八面玲珑,这样左右逢源,难道不累?"我挑眉,心底暗笑,"是又如何?难道有错?""不."他叹息,"你没有错.大家心知肚明,贞去日无多,到那时候,这世上所剩,也只有你自己,你没错.""既然如此,又何必多余质疑?""我只是――"我看住他.他迎住我目光,良久,终于别开头去."我只是想,这样的你,是否还会快乐."我竟从他语气中听出关心.心不由就软下来,我温声,"我们不只活在今日,未来大把时间.人的一生那么漫长,绝对不可能只爱一人,错过这个,下个只会更好.只要有心,快乐并不难找."他诧异地瞪圆眼睛.我想,在这样一个世界,他终其一生也不可能会自一个女子的口中听到这样惊天动地的话.根据他们的道德观,这种想法简直不贞.他们眼中的女子,定当是要从一而终才对.然而,我是异数.待到杨显离去很久,我还依旧站在那里.微风过处,香风阵阵.我却开始觉得不安.杨显是聪明人,他几乎看透我一切伎俩.连他都能看透,那么.我脊背发寒.我真的聪明?不,至笨是我.亏得他一番提醒.我以为我了解一切过往便能轻而易举将一切操纵于股掌,这样自以为是,迟早被自己害死.我太急功近利.症结究竟在哪里?
心不由紧张起来,紧紧抓住手中紫色香囊.你带我来到这里.那么,你又知不知道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令问题彻底解决.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多少时间.悟空说这丁香香囊的力量最多只能持续两个月.最多而已.当中若有任何意外,香囊为保我安全,当自动带我离开.也就是说,成或败,全在这两个月时间.前提是,不出任何意外.两个月,如今已经过去大半.我的命运,当真是掌握在我手里.秋千轻轻荡.我坐在上面,心情也随之浮荡起来."哈!"有人突然自身后窜出来,大喝一声.是姚远,怀里抱着牙牙.他和牙牙关系至好,简直形影不离.看模样前世定是兄弟无疑.我没好气,眼睛几乎翻到脑后去."很好玩?看不出来长这么大的个子,智商居然如此低."他嬉皮笑脸,"怎么最近突然爱上这秋千?它也算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空荡荡在这里一挂就是十几年,终于等到您大小姐的垂青."说着有模有样地对着秋千点头示意,"秋千大哥,恭喜恭喜."我又好气又好笑,"拜托你给我安静点,叽叽嘎嘎,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也可以这么烦."然后一个纵身自秋千上跃下.走出几步,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险些撞到姚远身上.下意识狠狠推开他,我怒,"你干吗跟我那么近?"他一脸委屈,"从小我就一直这么跟你玩,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一怔,看着这同李靖有着同样眉眼的一张脸,神色不由恍惚起来.李靖,那个总是一副痞痞样子的大男生,一直以来,他帮我最多.之所以能够及时进到这个时空,也全是他肯帮我.那日他来看我,临走,我让他代我去了趟丁香寺.因我开始明白,这缠绕千年的结,只能自源头来解.悟空送我这只血丁香.是,香囊中所藏,正是那只害人至深的丁香结.那上面,沾着我两世的血.再嗅不到血腥,散发出来,全是丁香独有的馥郁.可我知道,那不过假象.怨气越重,香气越浓.一个多月时间过去,那味道,已经逐渐变淡.还是有成效的.不枉我冒死走这一趟.关键时刻,香囊可保住我性命,可若一朝败北,三千年的正果,也因此溃散.我,连同悟空的一切,都会付之东流.到那一刻,这茫茫天地,再不会有我.姚远拼命摇晃我的胳膊,"喂,醒醒,你不会是睁着眼睛睡着了罢?"我猛地打个机灵,人已完全清醒.不觉有些讪讪的,却不忘反咬他一口,"肯定是刚才在秋千上被你吓到,若我真有个三长两短,肯定要你第一个陪葬."然后冲他做个鬼脸,逃也似跑开.一口气冲到凤栖梧附近的荷塘,我抱住塘边草亭的木柱,心慌气短.这样下去可不行.最近总有些神不守舍,精力大大不如从前,人也总是呆呆的,完全没了从前的机敏.身体机能开始出现问题了罢?
和贞比起来,仿佛我的时日才更加少.不由有些担心,这种状况,能否坚持到问题最终解决?
我又开始叹气."小姐."有人唤我,语气焦急.是阿紫,正急匆匆向我跑来,神色惊慌."贞少爷他,贞少爷他――"我一惊,猛地抓住她手腕,"不要慌,说,贞少爷怎么了?""他,他刚在新庄院门口突然咳血,现在昏迷不醒."心颤了几颤,只觉双膝酸软,我险些站立不住,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他现在人在哪里?""已经被送回听雨楼,大夫正赶过去.小姐,"阿紫嘤嘤哭泣起来,"少爷他会不会――""住嘴!"我大喝,随即连自己都跟着愣了一下,她说得没错,依贞如今状况,也许,这就是他的大限."夫人呢?""夫人正守着床边,不停在哭."她,是在意他的罢?
颓然坐下,我朝她无力地摆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去罢,有什么消息及时来告诉我."阿紫诧异,"小姐不过去看看?""那么多人守着,不差我一个."她倒不平起来,"少爷一直对小姐那么好,如今他――"我看她一眼.她随即噤声,讪讪离去.时候到了罢?贞一死,矛盾随之便会激化.偌大一个凝香院,正风雨飘摇.人整个软下去.悟空,我该怎么办?
这个环境,比我想像中更为难缠.想了想,我站起来.还是去看看.这种时候,更加要紧紧看住这一干人精.视情况随机应变总比坐在这里任人宰割要好.迈开脚步才发觉自己的双脚实在软的厉害.没出息的东西.那么多风雨都过来了,难道还会怕这个?不过几个两千年前的老古董,我就不信以我的智商,玩不过她们.深吸口气,定定心神,我匆忙向听雨楼方向赶去.远远便听到哭声.我的心不由一紧.莫非?
不,不要这样对我.脚步踉跄着奔到门口,我扶助门沿,却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