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阿紫第一个发现我."小姐?”
她眼圈红红.我愣怔,"可是少爷他?"她哭出声,"大夫说少爷也许撑不过这几日."我却暗地松出口气.至少,至少还不是无可挽回.只要一切尚未发生."现在怎么样了?""刚刚醒,又吐了好多血."她泣不成声,"白帕子都浸透了."我皱眉,"扶我进去看看."屋子里围了好多人,贞苍白着脸仰躺在床,闭着双目,睫毛颤动.姮娥眼睛肿若胡桃,显蹲在床边,紧紧抓住贞的手,眼圈红红,看样子,也是哭过了的.大夫轻轻叹气,"都散去罢,留一两个人在这里就可,病人气弱,经不起吵闹."却没有人动.我冷冷扫过去,姚远对我上目光,轻轻摇头.我叹气,轻轻挥了挥手,对住一干下人,"都先出去罢,有事夫人自会唤你们."他们似乎相当怕我,低头依次出去.姮娥看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头去,用帕子直抹眼睛.我脊背僵直,打起十二分精神.贞却猛地张开眼睛,定定看住我.我自心底哀号,不要这样深情好不好?你是真不懂,还真假不懂?
他却将目光调至姮娥身上,有气无力,但很温柔."你们也累了,先去休息罢,我没事,叫玉兰伺候就行."姮娥看了看他.我率先出去.院子里威风阵阵,出来才发觉那屋子里是何等的闷.姮娥杨显没一会功夫也走出来."把窗子都打开罢,里面太污浊.雪鸾,"她唤身边贴身侍婢,"叫人送送刘大夫,诊金付双倍."这么冷静.这个时候,已经露出少夫人的本色.我过去拉住她手,"嫂子要多休息,这个家,以后还得靠你."她也不谦让,拂了拂我额前乱发,"妹妹也要多休息才是,看你脸色青得厉害."然后带着一干仆妇,浩浩荡荡离去.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子神.杨显看我一眼,微微颔首,走向相反方向.
轮回十一
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披衣下床.外面的阿紫随之警醒."小姐,可是要什么东西?"我摆摆手,"睡不着,我到外面站站."她也披衣随后跟出来.我看她一眼,"你自去睡,不用理我.""可是――"我笑,"没事的,我这么大一个人,站一会也就进去睡了."她无奈,只得进去,点起灯,却不敢就去睡,坐在桌边,瞌睡连连.我也不勉强.月朗星稀,清亮的月光明晃晃照着,夜色,也跟着明亮起来.我轻轻叹息,推开院门走出去.沿着那一丛丛翠竹,一路走下去.鹧鸪爱竹.于是凝香院里各色竹子随处可见.而即将乔迁进去的姮苑,更是处处竹海.贞对鹧鸪,居然情深至此.但那又如何?
没有任何感情能够经得起时间.小说电影里的爱情总是那般惊天动地,甚至穿越千年.人都有浪漫情结.可真验证到自己身上,却又全不是那么回事.一段感情,能够维系十年二十年已数异数,哪来什么生生世世?
那还要是没有得到的.真正终成眷属的有情人,过个十几二十年,一样会变得彼此面目模糊.贞爱鹧鸪,也是因为不曾得到罢?
于是心心念念.加之他生命短暂,这感情也愈发珍贵起来.幸好,幸好我看得清.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院落.我抬起头,不觉愕然.这翠竹蜿蜒,竟是从凤栖梧一路伸至听雨楼.贞的心思,真正细腻.怔了怔,方要掉头,守院的小厮眼尖,已经看见,遂忙不迭过来招呼."小姐,是来看少爷的罢?"我无奈,只得停住."少爷如何了?""睡了一阵,现下醒了,闹着要看月亮,玉兰已经扶他到院子里坐.小姐要不要进去?正好陪少爷说说话.""不了,他身子弱,精力也不够,还是不要吵他."说罢要走,贞的声音却响起来,弱弱的,但在这清静夜空里,却格外清晰."是鹧鸪罢?怎么不进来?"只好进去.玉兰捧茶出来,看到我,亲热地唤了声,便退回房去,再没出现.我叹气,有丫头聪敏如此,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贞却笑起来,"玉兰跟了我十几年,还信得过."他完全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在你眼里,我似乎一直透明.""我看着你长大."他叹一声,"你放心.""我断不会不放心一个丫头,鹧鸪这里,事无不可对人言."他摇头,却没说什么,仰起头对住天上一轮明月."不知这样景色,我还有多少时间能看."心下恻然,"你会好起来."他看我一眼,"我自你语气中听到无奈."我沉默.因为是事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安慰的话在这里,格外无力."夜了,你该睡了,我明日再来看你."他一把抓住我,拉我坐下,"再陪我坐会,一会就好."忍不住心酸."好,就一会,你不能睡太晚.""我不敢睡,怕一睡不醒."对这世界,他是这般留恋.他表面平静,其实内心,比任何人更怕死亡的到来.因为这世上,还有东西是他无法放下."你说会不会有来生?不知来生做人,我会是个什么模样?""会有一个全新世界,新的生活,新的人.""可还会有你?"我不作声.他却看着天空顾自说下去,"若真有来生,希望我遇见的,只有你."我愣住.这话何等耳熟?
两千年后,我也说过同样话.只是心中念的,却是别人.有来生又怎样?
今生的事,只是今生,我们做不得来生的主."若真有来生,你可愿同我厮守?"我别开头去,"来生的事,谁又真正说得清?"他叹息,"你还是怪我.鹧鸪,时至今日,你始终怪我.""不,我不怪你,你有你的无奈.""你是怪我的,你也应该怪我."他笑起来,那么惨淡,"我不过只想听你一句安慰而已,没有人知道是否真有来生,可你,甚至连一句空话都不愿给我."我说不出话.贞,你又何必这么傻?
他倒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是我先欠你.夜深了,你真该回去睡了,不然明天会很难过."然后回头唤玉兰,"叫子棋送小姐回凤栖梧,你扶我进去罢."刚刚门口的小厮闻声已先进来,为我打好灯笼.吸气起身.就要进门的贞却突然开口,说得一字一句."你放心."我愣住,回头看他,他已经进得门去,头都没回.你放心.我放什么心?
贞病危.到这个时候,我再顾不得其他,扑到他床边去,"贞,撑下来."他气若游丝,双目紧闭.大夫连连摇头,"准备后事罢."姮娥颓然坐进椅子里去,看不出任何表情.杨显痛哭出声.阿紫过来扶我.贞却突然张开双目,定定看着我."鹧鸪,我想再嗅下丁香的味道,你去帮我折一支来好不好?"泪瞬间汹涌,我忙不迭点头,"好,好,我这就去."说罢踉跄着冲出去.一路狂奔到丁香园,匆忙折下一支丁香,因用力过猛,手被树枝划开一道口子,我顾不上疼,转头朝来路要跑,却听到听雨楼方向突然哭声震天.丁香自手中缓缓滑下.终于还是来了.再怕,也还是要面对.老天,你何其残忍.姚远远远奔过来,小小的牙牙紧跟后面."贞,已经过世."我紧紧盯住他,一动不动.他揽我进怀里,"难过就哭出来,我怕你这个样子."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有什么好哭?我倒是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轮回十二
凝香院丧事,人人重孝.阿紫为我鬓上插一支白花.我对住镜子,心情沉重.贞的亲生父母也赶了来,带着他我素未谋面的妹妹.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母亲在看到灵堂那一刻,便背过气去.杨父老泪纵横.我扶住他.据阿紫讲,他是鹧鸪父亲至交好友,所以会将自己长子过继.贞妹妹杨虹唇红齿白,紧紧站在显身侧,眼睛却一刻不离我身上.我吓一跳,这活脱脱就是丝丝翻版.心念百转,神色上却不敢有丝毫外露.我始终愣愣的.姮娥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看到杨家父母那一刻,嚎啕大哭.年轻守寡,所有人为之心酸.我的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当日杨家人便回杭州去,自古没有父母为子女送终的道理.杨虹却坚持留下来.不知为何,我竟觉得心安.趁着人群纷乱,悄悄退出去.红日西斜,这一日,又要过了.身后有脚步声.杨虹的声音清脆响起来."听哥哥说你同贞向来亲近,怎么我看不出来?"他唤贞的名字.是了,她出生之前贞已进了凝香院,根本毫无感情可言.我扯扯嘴角,"传言本就不可信,这有什么稀奇.""可我喜欢你,哥哥眼光不赖."嗯?我诧异,这话从何讲起?
我可从没自杨显身上看出任何善意.她却心无城府,"哥哥来凝香院没有几天便写信回来说要娶你."下巴险些掉下来,这都是什么同什么?
我皱眉,"小孩子别胡说."她不快,"我只比你小一岁."是,这个时代的人十五六岁已经可以为人父母.我活上二十几年,心思都未必有他们的重.怎么能因此变把他们看轻?姮娥也才不过十九岁而已."我不会嫁给你哥哥.""为什么不?哥哥又不差,我们杨府的家当也同你们凝香院不相上下."我嗤笑,"因为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我一愣,是杨显.他什么时候走过来,我竟丝毫没有发现.我看着他一脸一本正经,不觉好笑,"只是因为,不可能.""哥哥已经不再,凝香院如今只剩下你,孤掌难鸣,有我在,便没有人敢动你.""很多事情,其他人根本帮不上忙.""嫁给我,我便不再是其他人.""不,我的事只能我自己做.""做人不应过于执拗,莫非你觉得我不如哥哥?""与这无关.""那还有什么?"他抓住我手,"就算你真的忘不掉哥哥,我也不会介意."我挣脱,有些急,"贞尸骨未寒,我不想提这个.""我可以等."突然笑起来,我直视他双眼,"那就等罢,等到你没了耐性,自然会离开.""可是,哥哥要我照顾你."贞?
你放心.贞的话言犹在耳.他就是这样让我放心?
贞,你以为我身边有个男人可以依靠就可以一生无虑?你是不是觉得那个人是你的弟弟,我便可以继续占据这凝香院甚至是将来的姮苑?
你也太小瞧姮娥的心机."贞无权为我作主.""自古长兄为父,何况,他是为你好."我冷笑,"就算贞在世,他也不能为我做任何决定,何况如今?你应该知道,我向来就与别个不同."他定定看住我.我无心恋战,已经转身.却听到杨虹在身后喃喃自语,"原来她钟意贞."这两兄妹,还真会添乱.我已经够麻烦了.只是杨显.竟有一点点窝心.他还真就是个天真的小孩.不过,还是谢谢你.时日无多,我却依旧找不出症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在这个庄院里生存,比我想像中难的多.黄昏时候,玉兰突然找上我,捧着一个金漆木盒."这里是凝香院所有,包括未来的姮苑在内.少爷说,这本就属于你."打开来看,我瞠目结舌.我从不知凝香院原来竟有这样大家业.难怪,难怪姮娥会不惜血本也要同我争个你死我活.当初的我究竟如何想?
左右不过身外物,要这样多家产何用?
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莫非那时那地的我,真的爱贞不成?
悟空说第一世的我,为情所困.凝香院和鹧鸪山庄对于他二人,定是有极深意义,否则,那时我不会宁愿死,也要守在这里.姮娥却已经开始动起手来.贞刚刚发丧,她便过来找我."这些年你哥哥身体一直不好,转眼你都十七,几乎耽误了你的婚事."她已经急不可待要将我嫁出去.我垂首低眉,"哥哥刚刚过世,我要替他守孝."她笑,"孝是要守的,亲事先定下来,你是妹妹,孝期一年即可,没人会因此闲言闲语."是不是我嫁出去,就可以解决一切?
"那么,人我要自己来选.""哦?"她温和地笑,"妹妹可是已有意中人?"我佯作娇羞状,"是,我喜欢,杨显."她却立即变色,"不行!"我抬头看住她.她也觉出自己失态,回复一贯温和."显是贞的弟弟,按理说,亲上加亲也未尝不可.只是,贞并无后,他弟弟也是杨家唯一男丁,按规矩要守孝三年才成.""我可以一起守孝."她眼神变了几遍,"非他不嫁?""至少目前,我还没有更加想嫁的人选.""容我再想想罢."我看着她的背影,不觉轻笑起来.不,她为的,决不仅仅是这个.她要凝香院的一切,也要贞的一切.杨显同贞,有七分相似,她是断不会将我嫁给他的.贞一世都将感情放在我的身上,她又怎么肯让我得到另一个贞?哪怕只是一个影子,她也绝不会让我轻易得到.她是知道贞的想法的罢?
所以才更加恨他.她恨贞,恨我,因此就算贞已过世,他也要让他死的不能安心,让我一世痛苦.只是,如今的鹧鸪,想法早就不同.她千算万算,也定算不到这一点.思及此,我不由愕然.如此说来,贞同许哲岂不是?
天!
莫不是真应了我那句话罢.人的一生里所爱的,真的都是同一类型?
我还一直以为他们不同.
轮回十三
杨显转身便来找我,笑眯眯的."你同嫂子说要嫁我?"消息还真快."不是说了不可能?"他狠狠瞪我,"是你自己亲口所讲.""那又如何?不过说来玩.""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眯起眼睛看他,一脸玩味,"若你真有能力令嫂嫂首肯,我便嫁你如何?""她无权作主."我耸肩,"看她想不想.""别太高估她.""我从不高看任何人."我了解她的程度,你想都想不到.我在心里加一句.他握拳,"记得这话是你说的,若我能令她首肯,你便嫁我.""一言为定."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