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得真有时间在这里等你.等我离开,那便是你同鹧鸪之间的事情.两千年的距离,只要搞定姮娥,其他的,我才不管.根本无足轻重.下午的时候突然觉得格外累,也许是这些日子一直都不曾睡好的缘故,不到晚饭时间,我已眼皮打架,悃到不行.同阿紫交代晚饭不用叫我,我拉下床幔,一会功夫便睡过去.真是太累了.睡得正熟,突然听到异动.霎时警醒.一觉竟然直至深夜.爬起来唤阿紫,却没人应.再唤其他人,也毫无反应.怪了.平日里阿紫是最机灵的,怎么今天会睡得这般沉?
摸索着走到外间她的床边,居然没人!
抬高声音再唤几声,一个应的人都没有.奇怪,都跑哪去了?
正自疑惑,窗外突然亮起来.火!
天!
我慌了,冲到门边开门,房门一动不动.有人在外面落了锁!
我大惊,拼命拍门叫喊,却听到门外冷冷的笑声.额头上汗都冒出来,我大喊大叫,猛地自床上坐起来,原来是梦.有人在床边拼命摇我,神色焦急.竟然是杨虹.天已经黑下来,房间里掌了灯,灯火忽明忽暗.梦中情景历历在目,我心跳加速.愣愣看着她,半晌,猛地紧紧抱住杨虹.她轻抚我后背,温声呢喃,"没事了没事了,不过是噩梦."是的,噩梦而已.可这噩梦,就快成真.我知道,我一早知道.杨虹突然拉我起身,"走,出去玩."我愣愣看着她,"这么晚去哪?""荡秋千啊."她眉开眼笑,"今天哥带我到丁香园转,我一眼就爱上你的秋千."说罢拖住我就朝门外跑,欢快一如小鸟."小姐,你还没吃晚饭."阿紫在后面叫.我摆摆手,头也没回,"我不饿,你们吃吧.若是回来的晚,不用等我先睡就是"话音落,人已跑出老远.夜色苍茫,星光灿烂.刚刚的噩梦一早已被我抛诸脑边.丁香园就在凤栖梧后的竹林后面,那株老梧桐正对住我房间,平日里推开窗便能看见.从后门出去,穿过竹林小径,不多久,便看到夜色里空荡荡挂在那里的秋千.杨虹撒欢一般冲过去,走过去站到她身侧抓住秋千索,略一用力,秋千便轻轻荡起来.她银铃一般笑,叽叽咕咕,宿在梧桐上的鸟也被惊得飞起来.这情境,竟是莫名的熟悉.有一瞬间的恍惚,我甚至要以为她就是丝丝.不觉便有些愣愣的.杨虹却在那里叫,"为什么我不是更早认识你?好端端错过多少东西."我笑起来,静静看她快乐的样子."其实我一早已经认识你.久到像是做梦一般."她大声笑,秋千越荡越高,笑声就那样清脆地洒在这夜色里,"真好玩,你刚说什么?我听不见."我摇头,看住她,思绪万千.这样一个女孩.注定的罢?命中注定她要出现在我生活里.一千年,两千年,她始终不离不弃站在我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也许,也许贞的死,不过就是为了让她出现.秋千的杨虹突然慢慢停下来."鹧鸪,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像是酒,有人在附近喝酒吗?"说着便四下张望去看.伸着鼻子嗅了嗅,好浓的味道.酒,不,是酒精!
哪里不对!
杨虹却尖叫起来,"快看,凤栖梧!"我回头看过去,不远处我所住的凤栖梧方向,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四周突然亮起来.火!
我的心一沉.杨虹猛地从还在摇晃秋千上跳下来,脚下不稳,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她却顾不得疼,一跃跳起来,抓住我,便往回跑."你的丫头们还在里面!"愣怔半晌,我仿佛如梦初醒,一把甩开她,失心疯一般冲出去.
轮回十四
火势凶猛,凤栖梧外面围了满满的人,却无人敢近前.我的脸色苍白起来.冲到人群前面,浓烟刺鼻,热力逼人,根本无法近前.摇晃着身体一步步走上前,凤栖梧木质大门摇摇欲坠,汹涌热气直扑到脸上.之前的梦境瞬间清晰起来.我一早知道那噩梦就要成真,只是想不到,它来得如此快.是不是一定要这样残忍?是不是非要我噩梦重温?
记忆回到几个月前.我被困在几千年后的那座丁香园,浓烟滚滚,呛入我肺里,让人窒息.神色不由恍惚起来.有人突然死死抱住我,用力抓住我双肩,狠狠摇晃,"鹧鸪!"声嘶力竭.是杨显.我呆呆回头,看住他的眼睛.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此刻却写满担忧和沉痛."鹧鸪?"他唤我名字.大火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住一般,我猛地推开杨显,朝着火光冲过去."还有人在里面!"杨显一把抓住我."没用的,火势这么大,那么多身强力壮的男人都无能为力,你一个女子,能做什么?"我挣扎,用力推他,"不,你不明白,我不能看着她们这样去死,我要救她们,一定要救她们出来."他的双臂更紧起来,"不,你救不了她们,我们都救不了她们."人整个软下来,颓然抵住他肩膀,泪缓缓滑下面颊,我失声呜咽,"是我害了她们,你知道吗?是我害了她们.""不,不是你,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有人扑倒在我脚边,死死抓住我裙角.是阿紫,满面伤痕.她大哭,"子棋说有人看到起火后姚远冲进里面!"我傻住.姚远!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地推开杨显,朝大火里冲过去.脚步却突然顿住.明晃晃的火光中,衣衫褴褛的姚远灰头土脸地抱着奄奄一息的玉兰一步步向我走来.看到我,仿佛松了很大口气,膝下一软,生生栽了下去.我抱住他.他的后背,一半皮肤已经烧焦.在我怀里缓缓张开眼睛,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轻抚我面颊,"你没事,就好."然后叹息一声,停止呼吸.紧紧抱住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我瞪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无声无息.周围响起哗哗的泼水声,火却不见如何熄下去.我的心,陷入一片灰暗.千方百计要躲,最终还是无法避免.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究竟有多恨?就这么不能容我?
人群大哗,姮娥带着一干下人匆匆赶来,见到我,明显一愣.只有千分之一秒那么短,但,我还是捕捉到.定定看住她,我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何表情.她紧张地过来扶我,我全身僵硬,一动不动.许是心中有鬼,她竟有些讪讪的.将姚远抱得再紧一点,指节泛白."可还记得之前我曾对你说过的话?"我缓缓出声,喉咙沙哑."我说,有些东西,是你的便注定是你的,就算真的有人要抢,也决抢不去.我以为你能懂,可惜并不.可是,"我抬起头,一直看到她内心里去,神色出奇平静,"我不会怪你."她脸色苍白起来,"妹妹这是说什么话?莫不是你以为――"我叹气,竟觉得凄凉,"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何必撕破脸皮?今后还有那样长时间,你还要继续做这凝香院的主人,继续生活下去.贞没能留下后代,你,也只剩自己."轻轻环顾四周,我抬起头,遥遥看向鹧鸪塔方向,说得一字一句,"这凝香院,连同那新建成的姮苑,是你的,且永远都是你的.是鹧鸪先欠你,自此,全部还你.请,好自为之."说罢,吃力地抱起姚远尸体,一步步向着大熊熊大火走去."鹧鸪!"杨显冲上来.我回头,愣愣看他半晌.这样一个少年,这样一个从小便被宠坏向来不知困苦同被拒绝为何物的富家子.何时曾见他流露过这样绝望神情?
谢谢你.虽然在这时空时光短暂.但,你给过我真诚.你不知道当你说若我嫁给你这世上便无人再敢动我那句话时,我是何等感激.虽然,我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我想对他笑,可是咧开嘴才发觉自己竟是满面凄楚,"杨显,你是好人,可惜今生无缘.来生罢,有缘,来生定会再见."眼前晃过许哲那很好看的笑容来.心突然有些酸.不知我今日所做,对于未来,究竟产生多少效果.我死,姮娥的恨就不会那般炽烈.因此也便不会有丁香血咒,不会有鹧鸪塔里千年的暗无天日,我灵魂的影子,便也不会因此逃逸.当真会这样?
不,我不知道.抬头看一眼绚烂星空,无论世事如何,这星空始终灿烂.是,我们不过茫茫众生中渺渺一粟.就好似风中被沙迷到眼.谁还会因为迷了眼睛大惊小怪?单是看已经习惯.臂弯里的姚远突然竟似全没了重量,我的脚步也开始飘忽起来."鹧鸪."杨虹脸在火光映照中哀哀看我."谢谢."我轻轻说.她救我一命,但,终究还是无能为力.低头再看姚远满是伤痕已经铁青的脸,我叹息一声,一个转身,人已没在火光里.火焰猎猎跳跃,仿佛一张张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下我.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希望我的选择,没有错.头上有木架烧落,狠狠砸在我头顶,手一软,姚远滑落下去.恍惚中好似有道绚丽紫光一闪而过,眼前一黑,我失去知觉.
结局
痛,好痛!
我的头好似要炸裂一般.周身仿佛有万千火焰在灼灼燃烧.热,好热!连喉咙里都好似要着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我要喝水!
耳边断断续续似乎有吵闹声,哭声,笑声,叫骂声,嘤嘤的,剧烈的,嘲讽的,冷漠的.古老的秋千架轻轻摇晃,小小女孩翘着脚坐在上面,瘦弱的白衣少年折了满怀的丁香花一路跑来.他的眼睛那般清亮,笑容里甜蜜的,宠溺的,幸福的神色几乎全都溢到脸上.他是快乐的.然后在他就要接近秋千的时候,捏着花枝的手指突然颤动,垂头抱住双臂剧烈咳起来.小女孩吓坏了,秋千依旧荡,她死死抓住藤索,如何也下不来.然后小小稚弱的声音随着那浮荡秋千一声声传下来.贞,你怎么了?
贞,你怎么了?
贞,贞――心一阵酸,视线开始模糊.我拼命眨眼,拼命去看.我想再看一眼那小女孩,那白衣的少年,那灿烂的丁香.可是,眼前却出现一个十一二岁的蓝衣少女,抱住双膝,静静坐在一座新坟旁边.她的神色那般平静,只是眼光怔怔的,抬头仰望.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高高的山顶竟是一座塔,青石的塔,高高矗立,那么骄傲的俯视下来.月光拉长少女小小的影子,在这样苍茫的夜色里,在那高高的青塔的阴影里,她,那么渺小.心开始疼,阵阵抽痛.我闭上眼,不忍再看.耳边却突然响起笑声,清脆的,灿烂的,有若微风过处的小小风铃.声音中的快乐,让我感动.张眼去看,两个如花少女,一蓝一黄,那么温柔的颜色,在静静的荷塘边嬉笑追逐,惊起塘中一干水鸟.我想看清她们的脸,可我越是想,那面目便越发模糊,然而这样反倒更加激发我想看的愿望.揉揉眼,努力去看,两张面孔突然变得狰狞.我吓一跳,猛地张开双眼.白色天花板,长长的白炽灯管的耀眼的光明晃晃打下来,一室光亮.意识却有些模糊起来.这是哪里?我是谁?
一个声音喜极而泣,"醒了,醒了,她终于醒了."一名紫衣女子也凑上来,口里念着阿弥陀佛,"我的小祖宗,你可醒了."头好痛.挣扎着要坐起来,那流泪的女子忙的过来扶我.我抱住头,眉头皱紧,"好痛."她脸色瞬间苍白,回头求救一般望住医生.医生笑,"病人头部受到重击,痛是正常的,能够醒来便是好事,好好调养,慢慢就会恢复."我怔怔看住一干人,眼神迷茫,不知今夕何年.鹧鸪,我时日无多,只望能在闭眼之前尽量令你快乐.我会将那竹林修成庄园,一座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庄园,我还要在那山的最高处建一座塔,等我过世,你就将我的骨灰存在那塔顶的地方,让我可以生生世世看着你,看着鹧鸪山庄.鹧鸪?
等有一日,这鹧鸪山再不是鹧鸪山,这鹧鸪塔也再不能称其为鹧鸪塔的时候,清明,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会相信我的真诚.
清明?
“简,为什么我总会对你觉得这般熟悉?好似等了你足有几千年的模样.
简?
天,为什么我脑子里会有这样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紧紧抱住头,我拼命想,拼命想.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头痛欲裂.心下焦躁,我失声尖叫,疯了一般.几个护士冲上来,死死按住我,手臂上一阵刺痛,有液体注射进我体内,凉凉的,舒适的让人安心.我停止挣扎,安静下来.眼皮渐渐沉重,缓缓合上眼睛.耳边响起一声沉沉叹息.我仿佛受到感染,轻叹一声,昏睡过去.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你本是一株野草,何必心心念念一定为人?
做人究竟有何乐趣?
兜兜转转,几个千年,你辛辛苦苦尝试,终究也不过就剩自己.忘记吧.忘了那一切,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安安心心.也许,这样长时间,不过就是为了让你学会遗忘,学会安宁.朦胧中一只巨手向我伸来.还我吧.我诧异."什么还你?"心."心?"我捂住胸口,"心还了你,我是否真就快乐?"无心,至少没有那样痛苦."也不见得就会快乐."那声音叹息.你不后悔?
"为何要后悔?"我抬头,霎时找到自己,"至少在这三世的轮回里,我开始知道什么才是珍贵."我给过你机会."我明白,所以会更加珍惜.因为得来不易."我在医院里住足一个星期.丝丝到现在想起来还在后怕."当时看你的样子,我真怕你会忘了所有东西."我笑,"你放心,我忘了什么也肯定忘不了你."双喜接过话头,"就是,简对美女向来过目不忘."我看住双喜,突然心下一动,我状似无意淡淡讲,"等我出院,我们一起去看看你阿姨.""什么阿姨?"她诧异,"我外婆统共就生了我母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