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能够永恒地保持。
我打开那包东西,一本书和一个相夹。我看了照片,顿时呼吸紧张起来,眼泪一下子流淌出来。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哥哥。我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着那个至死也要刻意微笑的男人,他竟然是我的哥哥。我感到什么一下子扼住喉咙,几乎出不了气。以前我在陈家默的灰暗居室里为什么没看清楚啊,为什么?我终于知道陈家默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也许我只是哥哥的替代。难怪那警察把这包东西给我时眼神那样复杂。紫烟也伸过头扫了一眼。
“你们有过过去?”在回去的路上,沉默寡言的紫烟忽地问我,似乎她在心里挣扎好久。
“人都死了。”我心情极差。我们是有过过去,哪有怎么着。我们为什么能够做到来之陌生,去之陌生呢?如果我对她稍加关怀,也许她就不会寂寞至死。
哥啊,哥哥啊,我脑海一片混乱。
紫烟不再说什么,看上去她的情绪也很低落。
为什么?这么多的人都死亡了,仿佛死亡会传染似的。确实,这个城市每天都在死人,生老病死的,还有意外身亡的。再就是自杀,先是哥哥,再就是妩媚,还有成子渐,以及窗外窗内的女人,所有的人都死得那样理所当然,难道生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巧地碰了这几个人,就像结识了死神一样。还有那个阿杰,他可以为了学位不懈地努力,为什么不能重头开始?他那女朋友真不是人,为什么离开他还要卷走他的钱财?他就那样在十八层楼上,跳水般地扎下来,人在空中旋转几个美丽的弧线,便什么都散去。我在电视中看到那个镜头,感到死者的血就是我的血,一滴滴,一片片,一滩滩,我难以呼吸。他站在那个高楼上,犹豫了一个上午,我知道他不想死,可是最终他还是跳了下来。面对死太容易了,以至于不想再艰难地生存。
而我呢?也许我连老死也害怕,更不用说自杀。什么样的情况下,我都不会去自杀。我曾说过,就是自杀,也要在浴缸中自溺,因为一旦后悔,还可以抬头坦然呼吸。
“你为什么那样无情,你为什么不能多给她一点爱。”紫烟捶打我的胸脯,随之搂了我哭了。
我浑身僵硬。我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耳旁似乎响起古老的埙曲,空阔虚无而又沧桑。是啊,我为什么不能多给她一点爱?我为什么不能去看看她?我似乎把握了身边的每一缕幸福,却没有把自己的幸福分一点给她,我怎么这样自私啊?她看似安详地离开,但更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放下了行礼,开始一个永恒的安歇。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女人,当她写这句话时她会不会停下笔沉思?她的神情该几多凝重啊。过去和现在,梦想和现实,都挨得那么近,却是两个世界,一个虚无一个凝重,一个缥缈一个沉雷。一个美丽的女人,却不敢面对过去,她生到这个世上该有多少痛苦啊?
人一生都会独自走过一片沙漠,我想起她的话。而今她不能走出这片沙漠,也被沙埋了。沙漠是无时不在,是无边无垠的。沙漠是单调的,可我们却有着复杂的思想。为什么要走出沙漠,为什么我们不能幻化成一粒沙?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紫烟还倚在我的胸脯上哭泣,我的眼泪也流淌下来。
书是《爱情书》,就是陈家默据以事实对哥哥的作品加以修改的修改稿,我想这是揭开哥哥死亡的一把钥匙。也许打开了,我该是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不是来这个城市就是为了解开哥哥死的谜团?我看了序言,就把文稿合上,放到文墨染的包里,想回去再看。
文墨染看到我面如槁木死灰,也就没有说什么。
到了冼村,我们下了车。我要去江边把陈家默的骨灰洒进珠江。这个女人死了还要呆在这个城市里,这是为何啊。紫烟不想跟我一起去,径直回了住处。我走着去江边,心情沉重,陷入莫大的恐慌里。他竟会是我的哥哥,这是什么呀。我生气地拍打路边的电线杆。他们都自杀了,自杀成了这个时代的一种病症。真是可悲,一群可怜虫,可怜虫。我泪如泉涌,混在凉凉的风中,分不出所以然来。
这个时代教我们怎样生存,却忽略了让我们怎样面对死亡;教我们怎样活得伟大,却没有教我们怎样死得光荣。我们在死亡面前是脆弱的,不比一棵树,一棵草来得坚强。当死亡扼住我们的喉咙,我们没有抗挣的勇气,我们只有被杀戮。世俗也仅仅教我们为生存而生存,却没有说明生存的意义。关于生存的意义,流行的说法不是过于崇高就是过于卑劣,空洞得有些虚伪,是我们不需要的。而我们需要的又是什么?
我想起《爱情书》序言中的话:
我们来到这个城市,原本为了更好地生存,然而我们却掉到一个空洞中,被无形的网捕获。璀璨的烛光,吸引了飞蛾,却要无情地烧死它们。城市给了我们希望,可是我们不是被它捕杀吞食就是被它奴役控制。我们无助地面对冷漠孤独,精神被抽空,灵魂被掠夺,欲望被歪曲,肉体被摧残,这就是这个城市给予我们的……
剩下的记不起来,我回去要好好地研究那本书,看看哥哥为什么死。
我以前看到这段陈述只觉好笑,既然城市这么可恶,那我们完全可以离开啊。可是现在,我却深有感触。陈家默就是在这个城市中精神被抽空,灵魂被掠夺,欲望被歪曲,肉体被摧残,直至现在的死亡。陈家默为什么在绝望之余还不离开这个城市?而今死了还要留下来。我想起成子渐,他对城市无望之时,他也没有离开。也许,包括我自己,将永远被这个城市捕获,再也不会离去。
我到了江边,把报纸打开,看着那小巧的瓷坛,泪水涌出眼眶。人死了,就剩下这么一坛灰,谁都不会例外,不管他生前是伟人还是凡者。我想起《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巨大的魔鬼却能够被小小的锡瓶装下,死亡面前,谁都是平等的。
我一把一把地把骨灰洒进珠江。江水黝黑,很快水面上的一层白粉沉了下去。就这样,一把把,她将沉眠。
回到家,闻到焦枯的味道,以为是紫烟煮饭烧糊了。
“紫烟,你在做饭啊,饭糊了。”
然而没有人回答,我看到房间有烟,忙过去看。只见程紫烟坐在那里流眼泪,面前的铁盆里烧了一叠纸。为死者烧的火纸,我脑海中涌出这一荒诞而真实的念头。可是看到盆里还有一条没有烧完的木条,我忽然醒悟过来。
“紫烟,你在做什么啊,是不是文稿?”我激动起来,跑过去看。
紫烟没有理会我,一万分地失神,嘴中嘟囔说:“你竟和她有过过去啊。”说着眼泪涟涟。
我感到绝望,紫烟真把文稿烧掉,也把哥哥那张照片连同镜框烧了。
“紫烟……”我紧张地按着她的双肩。
紫烟显然被我的举动吓坏,愣愣地看着我。
既然成了事实,我又能怎样啊,无力地松开手。
“她是我的嫂子啊,你烧毁的书是唯一能够解释我哥哥死亡的线索。”我对着紫烟摇了摇头。
紫烟吃惊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显然她不相信。
“烧了,随逝者一起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在火中飞扬。”我说完,忽感到自己轻松了许多。
房间里旋过一阵风,盆里的纸屑随风飞起几片,黑的,绿的,像飞舞的蝴蝶一样。
二十七、人生懈怠(1)
二十七、人生懈怠
我很快原谅了紫烟。想来,对于追寻哥哥的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此前已经看过哥哥的作品,从哥哥的作品中我能够窥视到他死的原因。还有陈家默,她是那个冰清玉洁的律师助理,还是那个沦落风尘的舞女?无从得知,一切即将展现眼前,却又都随那本书的烧掉成为湮灭。至于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不是哥哥,或者那本书里存不存在虚构,都不重要。死总是有理由的,死也是最自我的抉择,他一定不希望死后有人来探究他的死。
同时我想,几个病态的人并不代表一个时代,他们死了只是少数人的失败。而我们还是要好好地生存,活成大多数。可是,我们成功吗?
这倒是实话,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都会健康地存在,都要老死病死,而不会自杀。即便我们青年中有几个自杀了,可大多数还是会积极健康地活下去。可是,这意味着他们成功吗?
过了一段懒散的日子,年关到了。紫烟回家过年,她说她母亲身体不好,哥哥又要结婚,所以必须回去。
我在年二十九才放的假,在一个多星期的假期里,我把自己摆设到居室里,没日没夜地上网,玩游戏,聊天,看黄色图片。日子很简单,偶尔蓝雨叫我出去喝早晚茶,或者去酒吧,或者蹦迪厅里忘我一阵。蓝雨的假期也很短,过了年就要高考,所以她们要补课。
这天,我们在蓝雨的住处看几张新影碟,都是美国、日本的恐怖大片,加上蓝雨房间灯光黯然,看得两人心惊肉跳。蓝雨一个劲往我身边挤。
“你不是说最爱看恐怖片,却是一个胆小鬼。”我取笑她。
“还笑我,你的心就快跳出来了。”蓝雨挤巴着眼睛偷笑。
“你说你为什么要看恐怖片?”
“刺激啊,特别是一个人,熄灭灯,看着看着人就会挤进被窝中,哆嗦个不停。”蓝雨说着就往被窝钻,把冰凉的手放到我的身上,我凉得忙推开她。
“怎样,刚才那感觉像不像鬼触身?”她笑嘻嘻地说。
“拉倒吧,以后不准一个人看恐怖片。”我感到一个人看恐怖片实在可怕。我记起大学时,有几个女孩喜欢看恐怖片,一遇到惊险的地方,音乐阴森森的,女孩们就开始乱叫起来,实在好笑之极。
看完恐怖片,蓝雨起身换了影碟,很快画面出来男女的裸体。我心里一紧张,感到蓝雨实在出人意外。
“从那里搞到这些片,有些场面很恶心人的。”我还是盯着画面看。
“别假正经,你可是说过,男女之间粘粘糊糊都高尚得狠。”她说着倚在我身边看起来。
“这不同,这里面许多动作都是骗人的,而且太下流。”我实在不知怎样评价这些片子。
“说实在,我第一次看时呕吐了,可是我就是为了适应这些。”蓝雨忧郁地说。
我不再出声,随着画面的进度,我血脉膨胀。我搂了蓝雨亲吻她一下,蓝雨也燃烧起来……
当我们平静下来,电视里的画面也停滞下来。蓝雨看着那画面,依到我的耳边说:“你的阴茎没有他们的长。”
我不觉笑了。“你也没有她们骚啊。”
后来我们伏在床上,那时我感到困倦起来,有些想睡。蓝雨遥控着dvd,来回变换一个画面。
蓝雨忙活了一会,拿着我胸前的玉把玩。我便想起关于玉的一些说法。
“你知道吗,所有的宝物都要开眼的,否则就不灵验了。”
“是吗?”蓝雨来了精神。
“对啊,宝物都有天眼,但是平常都闭合着,只有得道之人对它施法,才会张眼,随后就有了灵性。”
“那你这个宝物开眼没有。”蓝雨感到很好奇。
“这我不知道,想来应该开的。”我随后对她说了这块玉的来历。
“原来,你是个孤儿啊,有个瞎子干爸啊。”蓝雨对我的过去表示惊奇。实际我把自己的身世遮掩了大部分。
“他算命还是很准的啊。”我尴尬地笑笑。
“真的吗?他给你算过没有。”蓝雨来了兴趣。
“算过,说我会是一个大官。”我笑了。
“你还是大官啊,你现在根本没在政府工作,能成什么官啊。”蓝雨嘲笑我。
我也笑了,我对干爸的话根本不曾认真。
我们互相抚摸了好久,都感到很开心。
“你与紫烟在一起,是怎样做爱的?”蓝雨忽扭头对我笑。
我懒得理她,那些也实在说不出口。
“说啊,她像不像我吮吸过你?”蓝雨说着推了我一把。
“混蛋,问些健康的问题行不行。”我忍无可忍。
“嘻嘻,有什么呢,你可说过,男女之间都高尚得狠。”人说着又扭头看电视里的画面。
我实在想不起何时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我为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感到羞愧。
“紫烟快毕业了,你真准备和她结婚生子,平平白白地过一辈子?”蓝雨无话找话说。
“人都不外乎这个结局——成家立业,享尽天伦之乐,了结终生。”我没加思索地说。
“可紫烟未必会甘于这样的生活,你没看她每天都忙忙碌碌。”
“可她也逃不出这种生活,难道她没有五根杂念,活到尘世之外?”我不以为然。
“我是说平淡的生活,说不定可以有更刺激的生活。如果你只是一味地做你的工作,而不去谋求更多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会赶不上紫烟。”蓝雨冷静地说。
“即便当上国家主席,还是会有不满足的地方,还是会有达不到的高度,我看人知足就行了。”我显得一点朝气也没有。
“你真的没有进一步发展自己的打算?比如出任部门经理,公司总裁,或者自己出来办公司,或者干你的老本行,去当个著名律师。你总不能仅靠一月几千元的工资养家糊口吧。像你这样得过且过,现在的下岗工人就是很好的样板。”蓝雨冷静得不寻常。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