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光亮。
遥远的京城此时早已歌舞升平,一片欢声笑语,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也放下一切的烦恼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在京城最高的高楼里,远离一切喧闹。宽大的宫殿里只有两个人,年过六十的皇帝一头梳理整齐的头发被风吹的略微凌乱,站在他身后的正是笛音王爷。皇帝不开口,王爷也不能开口,皇帝站在窗边任思绪随着风一起纷飞,王爷跪在地上看着皇帝的背影同样满怀心思。一年前,皇帝南巡去紫苏城的时候,还是精神矍铄,保养得当的脸上甚至连皱纹都不甚明显。短短一年没见,风吹起的头发下,白发已是苍苍,而负在后面的双手上,青筋尽显,关节分明。笛音王爷想着,考虑着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这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衰老成这般模样。陷进思索的他没注意到皇帝已经转过身来,也没注意到皇帝眼里一闪而过的混合着不忍和决然的异光。
“朱延,”现任苍龙国君主苍跃走上前来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笛音王爷,慈爱透过皇帝的双眼洒在笛音朱延身上,带来春日的温暖,“朱延,你娶了我爱女就是我的半子,其实,在你娶菁儿前我也一直拿你当自己亲身儿子一样疼爱。你和菁儿这些年一直生活美满我很是放心,将菁儿交给是我今生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和你说这些话的,不是一个皇帝,是一个父亲,岳父也是父亲,你也是我的儿子,一个一直让我骄傲的儿子。”
“陛下……岳父大人。”笛音王爷以为自己可以处事不惊,然而,苍跃仅仅几句话就说得他心潮澎湃,除了这个称呼,他一时也说不出别的什么,只是心里隐约涌上一种感觉,很难说的清楚究竟是什么,很多感觉都搀杂在一起,就织在一块,愈加复杂。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笛音王爷看向皇帝的眼神也象蒙了迷雾似的,皇帝这么大老远又这么神秘的把自己叫过来,还特地交代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过来,到底是怎么了?自己远在南疆,消息实在是不灵通啊。
“呵呵,先别紧张,”苍跃继承皇位从二十岁到现在足足过了四十一年,现在他已经六十一岁了,当了四十年的皇帝,见过的太多了,所以,笛音朱延现在的想法,苍跃比他更清楚,之前说的话本来是想让他放轻松一些,哪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好啦,我的好女婿朱延,这次招你入京的确是有要紧事的,不过,你别太紧张,目前事情还没发展到危险的地步,我叫你来主要是有些事情提早通知你让你先做好准备。那,你也知道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的,论抢皇位拍马屁个个是不用人教的,但说到治国平天下就……唉,说起来其实我本来觉得老三还是不错的,可是后来发现这孩子的心实在是太过阴毒,做皇帝心狠一点虽然是没什么大错的,但是要有容人之量,你也知道的,老三当年想把菁儿嫁到朱雀国失败后,这些年来明着暗着也损了你们不少,我虽然没说但都看在眼里。真是委屈你们了,一直忍气吞声的,我实在是对不住你和菁儿的,但也不能表面上怎么帮助你们,不然老三会更加变本加厉的。唉……”苍跃一声长叹,背负着双手走回皇位坐下,摇了摇手阻止笛音朱延的话,“今天先不说这些了。对了,悠儿怎么样啦?自从他开始行走江湖后就没再写信给我这个外公了,这孩子,才那么点大,江湖风雨多,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来,今天其他的事情我们先放一边,给我说说悠儿这孩子的情况,一年没见他了,我还真是想他啊,那孩子后来有没有过关?有没有把那个草儿姑娘带回家啊?来,给我详细说说。”
“是,岳父大人。”一提到悠儿,笛音朱延这个做父亲的心头满是暖暖的,可是想到悠儿就想到另一个人回心未回的孩子,笛音朱延的心又是血又是泪,还有着累累矛盾。该不该说呢,自己和妻子已经瞒了这么多年了,本来以为这个孩子不会回来所以准备瞒一辈子的,可是现在景儿已经回来了,那么还要瞒下去吗?想到这里,笛音朱延的心愈加慌乱,看着皇帝期待的神情,只能先将这些想法统统压下,一五一十的将一年多来笛音悠扬行走江湖的种种事情详细的说给老皇帝听。当然,象在百花谷闯关受重伤的事情就被他一语带过了,否则这个自小就宠溺笛悠的皇帝要是知道了,估计立刻就会下令铲平百花谷,这种局面不管是笛悠还是笛音朱延都是不愿意看见的。
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在笛音朱延的有心调节下很快就烟消云散了,苍跃听到自己心爱的外孙在江湖里的各种趣事笑的合不拢嘴。窗外的夜色已经更加黑暗了,可是在灯火的辉映下,倒也有几分白日的光亮,然而,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呢,比如人的心里呢,是否也有着光亮的存在呢?没有人知道答案。目前所能知道的是,在遥远的无名小镇的飘渺豆坊里,笛悠招牌式的笑容依旧挂在他的脸上,而他的莫言剑此时正握在一个灰衣男子的手里。灰衣男子的脸,是冷的,眼睛,是充满杀气的。笛悠现在依旧是笑着的,虽然这笑容有几份苦涩,虽然额角有汗珠滚落下来,但他还是笑着的,而这笑容在灰衣人强大的杀气前能保持多久,同样也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 2 章
笛悠正站在院子里,不大的小院落,倒也布置的清爽雅致。清风习习,月明星稀,笛悠微笑的站在这个闲雅的小院内,流了一背的冷汗。进入江湖也有许多时日了,说不上大风大浪,但是生死边缘也算是走过几遭了。笛悠自诩如今的自己已经是个合格的江湖人,随时保持着警惕,尤其是在走进这个院落的时候,更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可是即使如此,手里的兵刃被夺走了,连如何失去都不知道的笛悠,能保持住笑容没有完全失去斗志只是因为心底燃烧着的不服。
“师傅。”天心蕊走上前来,向着灰衣人,也就是现任飘渺宫宫主林尚翎深深行礼。林尚翎什么也不说,只是欣赏着手里的长剑,“呛”一声,长剑被抽了出来,先是对着月亮鉴赏了一下,然后林尚翎随手挽了几个剑花,这才还剑入鞘,原本无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满意的点了点头。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天心蕊,林尚翎直接走到笛悠面前,伸手将长剑交还给笛悠,带着一丝探询的问到:“这是出自逍遥山逍遥老人的手里的剑吧?逍遥老人铸剑的本领果然天下第一,小王爷能得到逍遥老人亲自铸造的剑也是很厉害啊。”
“啊?”笛悠有点不明所以,不知道林尚翎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只能傻傻的点了点头。
林尚翎后退一步,转身背对着笛悠抬头欣赏天际的勾月,似自言自语的说着:“小王爷的母亲是现任苍龙王最喜欢的女儿菁公主,小王爷的父亲是笛音家族现任的族长笛音朱延,小王爷的师傅茶就是曾经消失于江湖的,被称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的茶明,茶明师从天机老人,如果不是当年他在八年前突然消失,如今的武林盟主非他莫属。小王爷的几个朋友也不是普通人,绝尘、绝灭曾经是杀手盟排名第一、第四的杀手,水晶来自于无忌宫,铃铛儿是逍遥老人的外孙女,汐亦是逍遥山医道世家的传人,云烟贵为郡主,连小王爷的红颜知己草儿姑娘也来自于百花谷。那个叫秦应景和天堂虽然不知道来历,但是也能看出本领非凡。早段时间已有小王爷为红颜勇闯百花谷大阵的佳话,如今小王爷又解决了九臻家族数百年的陈旧家规,小王爷如今在江湖的声誉可谓是如日中天,江湖中人早已认为小王爷将来的成就势必在茶明之上,成为江湖第一人。已当今弱冠不及的年龄就能创出如此高的评价,连我这对江湖没有什么兴趣的人听了都觉得佩服之至啊。” 林尚翎洋洋洒洒说了许多,又向前走了几步和笛悠的距离又拉大了一些,依旧是背对着笛悠,但是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却释放出来,逼得笛悠不得不提起全身的功力努力抗衡,才勉强压制下心头的恐慌,不至于当场被这种杀气压制的软倒下来。林尚翎缓缓转过身来,看见笛悠虽然脸色铁青,额际有汗珠不断的滚落下去却依然能站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才收起漫天的杀气,声音平淡的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有个疑问。小王爷有如此高的后台和帮助,又已经从我徒弟天心蕊那里得知我下的必杀令,那么,小王爷你又为什么敢故身前往飘渺宫?难道小王爷以为我会恐惧于那些后台而放手吗?难道小王爷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难道小王爷你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对抗得了我吗?”
一连四个问题,每问一个问题原先收起的杀气就被成倍的释放出来,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笛悠已经无力再予以抗衡,一下子被无形的杀气击破护身真气的保护直透身躯而过,笛悠一声闷哼被击飞出去,落回地面的时候,身体踉跄一下险些跌倒,一缕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显然已经受了内伤。九臻夫人看向笛悠,忍不住走了几步准备施与援助,却被笛悠用眼神制止。笛悠努力平复了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将下一口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闭上眼睛略微调息一下,伸手抹去唇边的鲜血。笛悠重新站直身体,左手紧握手中的莫言剑,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原先站的位置。一步一步的向前,脸色随着前进愈加苍白,走回原来的位置时,笛悠的脸色已是白得几乎透明,嘴角却向上弯曲着,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眼睛里却泛着淡淡的苦涩。笛悠紧紧握了握剑,先是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的抱拳礼,这才站直身体,回答林尚翎的问题:“林前辈,您看轻了自己,同样也看清了在下。在下单身前来不借助朋友是因为知道那无济于事。以林前辈您的本领,在下所有的朋友加起来估计都帮不了什么忙,又何必陷人家于危难中。在下知道您下了必杀令,也不认为自己可以有扭转乾坤的本领,在下此次前来也是想有个了结。如果笛音家的人非有一个要死的话……”笛悠的话还没有完结,已经被九臻夫人和天心蕊齐声大喝截断,“笛音小王爷/笛悠,不可。”
“如果笛音家非有一个要死的话,在下现在就在这里,请林前辈动手。”笛悠似乎没有听到九臻夫人和天心蕊的话,平静的将自己的话说完,然后振臂一投将长剑连鞘插入身后的树上,背负起双手,安静的看着林尚翎,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带着三分恳求、四分无奈、两分离愁、一分牵挂看向林尚翎,轻声继续:“只是,在下有一遗愿未了,还望林前辈成全。百花谷的草儿姑娘希望前辈能施以援手,和九臻夫人一起帮草儿姑娘打通腿部经脉,让她恢复健康,前辈,拜托了。”
“不行。”九臻夫人和天心蕊前后赶到笛悠身边,想要说服笛悠改变主意,谁也没想到一向积极乐观的笛悠会用这种办法解决事情。她们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只是不希望看到笛悠死去,宁愿看着他狡猾得意的笑着,也不希望他死去。笛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也许是眼睁睁看着草儿最后和她师兄一起离开给自己的刺激太大,本来准备追过去的,可是心里却带着浓浓的不安。追过去又能怎样?再逼着她离开?逼着她和她师兄浪迹天涯的躲避自己?用这种极端方法来解决问题算了,笛悠想着,轻轻的笑了开来。百花谷的师傅知道的话,一定会快马加鞭的赶过来掐死自己的吧,紫苏城里的父母如果知道的话,娘一定会伤心哭泣,爹则会又恨又痛吧,连自己那个从来没叫过一声哥哥的秦应景怕也会不认自己这个窝囊废弟弟吧……笛悠想着所有认的反应,自己都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冷漠而安然,因为只要草儿能站起来,反正除了自己还有个哥哥,笛悠此时就是这样想的。心里隐约感觉着疲惫,对自己的感情疲惫,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明明彼此都有感情却总是一个追一个逃。好吧好吧,如果你觉得离开更能幸福的话,那就离开吧,我不追了,最后送你一个礼物,希望没有了我,你能更幸福。
林尚翎看着站在两个女人间默然微笑的笛悠,忽然觉得几分不舍。对面的不过是个孩子,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哀伤。身心都极度疲惫,眉际锁着的哀愁不应该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拥有的,那还是个孩子啊。如果那个命令没办法违背的话,那这孩子最后一个愿望还是帮他完成吧。林尚翎这样想着,做出了决定。
“好,我答应了,我一定会和九臻夜阑一起全力帮助草儿姑娘,小王爷,您放心吧。”林尚翎许下承诺,江湖人的承诺一诺千金。笛音微笑着,双手一运内力,分别以两股柔和的掌风将九臻夫人和天心蕊远远逼退。九臻夫人和天心蕊促不及防下被笛悠推的很远,等两人落地再反跃回来时,林尚翎的手掌离笛悠的胸膛仅有两臂之隔,强大的压力下笛悠原本被强行压下去的伤势再次爆发,林尚翎的掌力尚未及身,笛悠已经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一口鲜血喷出,笛悠原本黯淡的眼睛却忽然明亮起来,看着林尚翎的眼睛猛然间睁大开来,似乎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等一下。”仓促间笛悠大喊起来,先是强行运起全身的内力奋力抵挡林尚翎的袭击,脚下使出一招飘雪穿云,借反震力向后飘出,从而抵消掉大部分的伤害。即使如此笛悠落地后,还是一下子软倒在地,口吐鲜血,半天无法站立起来。
林尚翎也落了下来,脸色非常阴沉,原本击出的内力因为笛悠的大叫勉强收回一部分,由于太匆忙,林尚翎自己也一阵气血翻腾。此时更翻腾的是林尚翎的怒气,想不到这个小鬼最终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