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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丝绸之路 佚名 5021 字 4个月前

摩尼身穿白色长袍,头戴镀金叶饰的帽冠。在他身后是几排表情肃穆的教徒。而这些教徒的面孔都具有回鹘突厥的特征。

唐代以后,摩尼教的东方主教普夫尔临时住在伯孜克里克。考古者从那里发掘出三份保存完好的文书,那是各地方的摩尼教徒对教主的致敬信,一些信纸上的图案用金粉勾勒。在摩尼主教回复的信笺上,也画有许多精美的插图。摩尼教徒非常重视文书的优美,喜欢在书信上配以插图,为了得到精美洁白的纸张,他们往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

在高昌故城以北的群山谷地,坐落着一处名为胜金口的佛教寺院遗址。1905年2月,勒柯克在这里发现了一个藏经洞。在许多关于佛教的印度文字文献碎片中,竟发现了一册非常精美的摩尼教文献,这个绝对罕见的摩尼教文物,现在收藏于柏林国家图书馆中。这本文书是教徒与教主之间的通信集。其中的一段这样写道:我亲爱的导师,当你来到地球上,你就像上帝那样,那些穿着白衣的智者,他们来自巴格达和小亚细亚,他们并不知道到哪里去。我的主啊,他们都尊敬你!

摩尼教喜欢在洁白的衬底上绘制人物或树木,在微弱的光照下,圣洁的树木漫天绽放着白色之花,一个特定的季节恒定在幽暗的洞窟里。那时,吐鲁番很可能是世界摩尼教的中心之一。

对勒柯克来说,来吐鲁番欣赏壁画作品并非是此行的真正目的。6年前,俄国探险家柯莱门兹在吐鲁番将壁画揭取运走,他是第一个对壁画用刀子的人。柯莱门兹的收获极大地刺激了勒柯克,这次吐鲁番之行,他和巴图斯既带着克鲁伯公司赞助的金钱也带着异常锋利的匕首。

于是,吐鲁番的壁画再次被钢刀刺入。

让我们看看勒柯克日记中的一段话:一切对我们来讲,要么是在经历了如此的努力幸运到达,却由于战争或不幸而失去,要么最终以快乐、满足和被别人尊重而结束……

在花费了很长时间的艰苦工作之后,它们成功地把这些壁画全部锯了下来。被切割下来的壁画被装进100多个木箱子里。后来经过20个月的艰苦跋涉之后,这批壁画终于运抵柏林。

在柏林印度民俗博物馆,吐鲁番的壁画在经过重新拼合后被牢牢地固定在展厅的墙壁上了。

而在伯孜克里克,失去壁画的墙壁伤疤不得不成为日后人们参观的一部分,其中包括切割者巴图斯的作品——他在失去壁画的残破墙壁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60年以后,一个噩耗对伯孜克里克来说是致命性的。

1945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欧洲战场,盟军反击德国,苏联的轰炸机群飞抵柏林上空。在柏林城饱受炸弹的同时,遭受厄运的也包括柏林印度民俗博物馆。展厅内被固定在墙壁上的吐鲁番巨幅壁画来因为不及拆下,只能任凭战火摧残。

在柏林印度民俗博物馆,官员翻开一本大画册感伤地说:“这是勒柯克收藏的画像全集,出版于1913年,由柏林瑞玛出版社发行。这里面有很多壁画的插图,而这些壁画有一部分不在我们印度馆内了,一部分在二战期间被摧毁了,一部分就应该在俄国的博物馆内!我们很高兴还能向您展示这些照片,这是一个巨大的财富,因为我们几乎没有原始的壁画了,只留下这些图片……”

在俄罗斯圣彼得堡艾米塔什博物馆,人们能够看到固定在墙壁上的大幅吐鲁番壁画。让我们听听那里的馆员怎么说:“你们看到的是一幅表现佛教中一个神的壁画,它是在1909年至1910年由谢尔盖·弗德洛维奇·鄂登堡院士从吐鲁番带回俄罗斯的。战争期间它一直被放在冬宫的地下室里面保存,战后,这幅画拿出来了,为了给公众展示,在卡斯特洛夫的带领下,一批高水平的修复专家用特殊的手段对壁画进行了高水平的修复,使它的颜色和构图很好地保存下来了。”

德国博物馆的人怀疑他们珍藏的一部分壁画在二战中被苏联人掠走了,言语中流露出愤怒和无奈,好像那些壁画原本就属于德国人。而俄国博物馆的人给予了同样斩钉截铁的答复。

然而,伯孜克里克的石窟却永远不能修复了。或许,人们可以依据原件的相片在数字的空间里做一回复原吧。在复原工作以前,我们应该对吐鲁番壁画的内容加以区分。

15世纪以前,在吐鲁番,与佛教、摩尼教同时流行的还有景教和火祆教。

在高昌故城,一块公元9世纪的景教壁画画有这样的情景:牧师手持圣水杯、信徒手持棕枝,虔诚地迎接耶稣最后一次进入耶路撒冷。

人们在吐鲁番发现的比较早的宗教是火祆教。公元前7世纪~6世纪,伊犁河流域的斯基泰人不甘心受波斯王的统治,但又无力抵抗强大的波斯军队,于是许多斯基泰人逃亡到吐鲁番并将他们信奉的火祆教传到中国。后来,奔波于丝绸之路上的粟特商人再次将火祆教传入吐鲁番,并留下了火祆教的墓葬习俗。

火祆教的葬俗很奇特,教徒死后,尸体被狗吃净,剩下的骨头放置在直径50厘米的陶罐中,后人称之为纳骨器(ossury)。公元5世纪~6世纪,当火祆教传入中原的时候,其葬俗已不同于吐鲁番时期,火葬取代了先前的方式,中原的石棺也取代了过去的纳骨器。守护圣火的教义以浮雕的形式反映在石棺的板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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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鲁番的记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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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师前王国在公元前3世纪的都城就是现在的交河故城,那时,吐鲁番是匈奴人进出西域的基地。

交河故城是吐鲁番盆地通向西北方向门道上的咽喉,非常有利于加强盆地的军事防卫。整个城市地处百米高地上,它的俯视外观仿佛是一条巨大的战舰游弋在绿洲之间。

这座2300年前的城市是用土建造出来的。道路、城墙、民居、店铺、寺院和行政场所错综复杂地连接在一起,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样。进出交河的道路仅有一条,这为城市的防御提供了有利的条件。从公元前108年开始,汉帝国开始与匈奴人争夺此地。凭借交河城的险峻地势,匈奴军队与汉军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5次大规模的战役持续了50年。

在第五次战役中,楼兰和西域的一些小王国也派遣军队协助汉朝,直到公元前60年,在汉军更为猛烈的攻势下,匈奴人终于臣服了,交河大城升起汉朝的军旗。

在这条丝绸之路的干道上,车师佛教至少在4世纪时即已盛行,和龟兹国同属小乘佛教。5世纪中期,北凉沮渠氏进入吐鲁番,占据高昌,灭掉车师后国,同时带来河西大乘佛教。从印度或其他国家传来的梵文佛典开始在吐鲁番盆地流传。佛教的造像艺术开始兴起,一批又一批对佛怀有诚意的画师来到此地,他们面对绝壁山崖,萌生出一生为佛的决心。从那时开始,或许一支又一支永恒的灯火就没有熄灭过。

有一位来自叙利亚的画家在幽暗的石窟里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不能使用了。于是,他将画笔交给徒弟,自己则静静地坐在一边,凭借清晰的记忆传授技法。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便决定向来的方向归去。画家们不在完成的作品上签名,石窟的墙壁一旦被绘上了壁画,那上面的每寸地方都不再属于自己。在吐鲁番,至今还没有发现那些画家的墓地,因为刻意开辟的灵魂居所仅仅是为王室成员准备的。

在交河故城以北的高地上,坐落着公元前2世纪以后的车师王族陵墓。在这里可以遥望交河的都城,那里建造有101座宝塔方阵,中心大塔残高10米,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密宗金刚宝座塔。

回鹘人自公元9世纪迁到吐鲁番后,原本信奉摩尼教的他们开始皈依佛教了。在公元10世纪~11世纪间,伯孜克里克石窟寺的建设在回鹘人的支持下达到了顶峰。大型壁画中出现了回鹘国王与王后供养礼佛的图像。画家们在描绘这些教徒面容的时候,仔细地表现了供养者的外形特征。当然,画师们在作画的时候并未忘记向观者提示供养者的身份等级:上层回鹘人非常体面地穿着垂至脚面的长袍,袖子宽大,衣服用华丽的料子剪裁而成。上层社会男子和所有妇女都带着耳环。在这些衣着相似的人中间,等级主要是靠衣冠来区别的:头发披在肩后,光滑的一缕沿背部垂到腰间,下巴留有长须,高而挺的三重冠以红色带子栓在颌下,这是回鹘的达官贵人的典型装束。

画家们在刻画供养人或侍从的时候表现出了执意和缜密的创作心态。他们似乎从不忽视来自不同祖籍地区的人群特征,壁画上有印度僧侣、东亚僧侣、叙利亚人、波斯人、吐火罗人和东亚人。在第33号窟的后壁,一幅表现佛涅槃后众弟子举哀的画像表现了不同的身份与不同的民族。画面中间的人是来自中原的官员,而那个飘着棕红色胡须的、眼睛呈绿宝石色的、具有吐火罗人特征的人可能来自哪里?那个帽子如同雨伞和西藏北部山区居民很相似的人会来自哪里?那些与伊朗人一样长有很黑的胡须、小胡子浓厚而且翻卷着的人们又来自哪呢?在丝绸之路的干道上,吐鲁番,来来往往经历过多少民族呢?无论如何,今天的人已经知道,在那时的吐鲁番,不同祖籍的人可以和睦相处,不同的宗教信仰也可以相安无事地共存,由此可见这里的宽容程度。

由于吐鲁番地域条件的限制,营造巨大的庙宇是非常困难的。因为缺少成材的木料与上乘的石料,建造者主要依靠土砖、芦苇、泥土和少量的木头为原材。

在伯孜克里克,所有庙宇的方位都经过了设计,同时面向着一个大型平台开放,这使整个建筑都具有了一种整体感。为了将宏大的庙宇奉献给佛或神,信仰者在这个条件简陋的地方处心积虑,因为虔诚,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

然而,也就在庙宇恢宏的伯孜克里克,僧侣们居住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情形。在庙宇的边缘,所有僧房一律是低矮而昏暗的。一些房间不足4平方米,有的仅能蜷缩而卧。许多僧房采用地下挖掘的方式以抵御盛夏的酷热和隆冬刺骨的寒风。僧房里自然也无一例外地没有灯,天光从那些狭小窗格中投射进来,提供了日常的照明。所以,考古者在吐鲁番的石窟遗址中几乎没有发现到燃火灯具,灯和光更多的是落实在壁画上的。

吐鲁番进入15世纪以后,石窟寺遽然破败寥落,佛教开始淡出,香火渐渐熄灭,咏诵的声音戛然而止。直到20世纪初,这块遗址突然不再沉寂。

1905年,勒科克携带吐鲁番壁画刚走不久,俄罗斯中亚考察委员会的鄂登堡便从敦煌赶到吐鲁番,他仅用10天的时间就将切割的伯孜克里克壁画装满了100箱带回俄国。

1910年,日本净土真宗西本愿寺的长老大谷光瑞组织的探险队来到新疆,橘瑞超作为主要成员在吐鲁番四处搜寻,在阿斯塔那墓地,他挖出了大量古代文书和丝织品,今天,7000件古代文书收存在日本龙谷大学图书馆,吐鲁番的部分壁画则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和其他博物馆中,而另一部分壁画滞留在韩国,现收藏在韩国国立博物馆内。一些壁画残片就出自伯孜克里克,而没有人知道画面中的断臂又属于哪个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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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鲁番的记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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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斯坦因带领英国探险队来到吐鲁番,当他看到被勒柯克切割后的石窟残壁时,对德国同行的粗暴行为感到十分惊愕。斯坦因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在吐鲁番考察,然而当他离开这个地方时,仍然没有忘记将满满100箱的壁画和文物运走。因为当时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所以吐鲁番的壁画便被径直运到了那里。

印度国立博物馆馆长介绍壁画说:“这一部分显示的是菩提菩萨和前生的菩萨,它们来自伯孜克里克那个非常有名的中亚地点。这处场景显示的是菩萨前生的故事。菩提菩萨站在一朵盛开的莲花上,戴着很美的项链。在这边,你可以看到许多其他的神也站着,这些是头发,已经灰暗了。另外的菩萨也许在这里,可是这部分在国立博物馆中是没有的。”

在伯孜克里克,人们观看壁画时是要带着无边的想象的,因为仅仅是一个石窟的壁画就分散在不同的国家里。

今天的人将失散在异国的壁画记录下来,试图通过数字技术将伯孜克里克的一个石窟进行复原,这是一次艰难的尝试。每幅壁画将回到它原先的位置上,已经不存在的壁画用它生前的相片替代,壁画的色彩要接近到作品完成时的程度。

这样,让我们做一次虚拟的旅行,去伯孜克里克的一个石窟看一下它本来的面貌吧!假如壁画作者的灵魂还在的话,他会悉数清点每一幅画像的。

当画面淡出时,也就是告别过去的时候了,曲终人散,时间依然停留在过去的某一刻。

仿佛不变的似乎是铁一般的火焰山,夏季烧得通红,冬季冰冷坚硬。

在吐鲁番,一户新的家门被绘制好了。在光影的流动中,绽放着绚烂的花朵。

韦大军

新丝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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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