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边欣赏风景,边念起他的《衡永道中
口占》诗来。诗云:
径石崎岖逶迤峰,万山千曲穴中通。
北南人地天为限,竖子穷兵气尚雄。1
1《白坚武日记》原稿。
诗中讥讽湘南起义将领是穷兵黩武的“竖子”,自诩他使吴佩孚与谭延
闿“万山千曲穴中通”的勾结。林伯渠见谭延闿和白坚武正谈得十分投机,
再同他讲护法大道理也是徒然,便作一诗讽谕他们。诗云:
洞泉泠泠似清磬,危倚石栏恰可听。
一滴终须归大海,几人到此悟平生。1
1《林伯渠同志诗选》》第12页。
意思是说,不要以穿穴千曲,一滴泠泠,自鸣得意;水总是要归大海
的,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只有革命护法,才是光明正道。可是,官迷心窍的
谭延闿和以纵横家自视的白坚武,哪里会省悟这首富于人生哲理的诗呢?几
日后,白坚武接受了谭延闿四百元光洋的赠礼,躇踌满志地回南京复命去了。
湘南停战后,护法军困处一隅,几万军队麇集在一小块贫瘠的地区,
不独粮食艰难,连食盐也供应不上。一部分桂军、粤军留在那里,全靠当地
筹饷供给。除了少数部队军纪较严外,许多部队经常发生苛索百姓,甚或公
然抢劫的事,弄得当地居民疑惧日增。
林伯渠目睹湘南人民曾以满腔热诚欢迎护法联军,渴望从此跳出苦海,
何曾料到终于又重新陷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惨境。他和堂兄林修梅
为此万分难过,不禁越来越怀疑依靠这样的军队,革命能否达到救国救民的
目的。中国训练新军几十年,却练成这个样子,是不是练军的根本方向存在
什么重大问题?他们听说俄国十月革命成功,工农兵坐了天下,感到十分惊
奇,十分羡慕,却又不知这个新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很想有朝一日能够亲
自去看看。
这年十二月,南北议和的声浪,愈传愈高。林伯渠来到广州,访问了
在广州的国会议员、老乡李执中和报界朋友容伯挺等人,调查了西南各方面
对南北议和的看法,然后到香港和中华革命党的机关联系,在香港寓所跑马
地霎东街a1三楼写信给寓居上海的孙中山,汇报谭延闿在永州与吴佩孚勾
结的情形以及广州桂、滇等各派系对议和的态度。
孙中山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给他复信,指出:“彼辈果不复稍存顾虑,竟
借和议以遂其分赃割据之阴私者,此与国家何与?与人民又何与?而护法之
旨又安在?吾党惟有竭力诛之,以求永奠此民国耳”1。
1中山大学孙中山纪念馆藏稿。
在旧历新年前,林伯渠又回到广州,除夕他还游览了著名的羊城花市。
在香港和广州期间,林伯渠曾先后写下两首诗,抒发他的感想。一首题为《香
江感事》。诗云:
去来忽复岁时改,月下寒螀犹有声。
对面青山非吾土,谁家锦瑟弄清音。
独怜湖海千行泪,解释人群一片心。
未必寓形同野马,高楼负手一沉吟。1
1《林伯渠同志诗选》,第8—9页。
另一首题为《游花市》。诗云:
初到岭南地,果然天一方。
看人除夕晚,争市吊钟芬。
店悬三蛇酒,庙烧六祖香。
如何能惯习,运会早开张。1
1《林伯渠同志诗选》,第8—9页。
前一首写他身临异域,有感于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
曾何足以少留。”以表示他爱国主义的情怀和护法起义受挫后对人民苦难的
无限同情。后一首则是叙述他初游五羊花市,看到的岭南风物,并希望广东
早日打开新的局面。
一九一九年二月二十日,在欧战结束、巴黎和会以及驻中国外交使团
的影响下,南北两政府派出代表在上海举行和平会议,但未有结果。三月上
旬,林伯渠到上海谒见孙中山,面陈林修梅等郴州起义军在十分艰难的环境
下坚持护法的情况。三月十三日,孙中山给林修梅写了复信,信上说:
顷令弟伯渠兄来沪,备述近况,并奉惠书,甚慰。湘中频年苦战,皆
兄与诸同志历任其难,而兄主义坚定,贯彻始终,尤为吾党坚贞之士。南望
郴中,良深注念。此次沪上和议虽开,然以北方屡怀狡诈,对陕中义军,竭
力进攻,故和议又形顿挫;如再事迁延,北方仍无悔祸之意,则战衅不免再
启,吾人为主义而战,为正道而战,自非奠定真正之共和,不能自卸其责。
望兄与诸同人互相策励,力尽救国天职,国事幸甚,一切除面告伯渠兄外,
专此奉复。1
1《国父全集》(3),台湾1973年版,第607页。
南北和会开始前后,主张和议最力的江苏督军李纯,派白坚武“慰问
民党”1,仆仆于京、津、沪、杭道上,遍访李大钊、孙中山以及各省军政
要员。三月九、十两日,易象、林伯渠先后在上海访问了白坚武,纵谈南北
各方对和议的动向。
十一日,易象宴请在沪神州学会会员,并邀白坚武列席。
1《白坚武日记》原稿。
一九一九年夏天,在湘南永州的谭延闿进一步和直系吴佩孚、桂系陆
荣廷勾结,力图分裂湘南义军,打击拥护孙中山的程潜、林修梅等湘军将领。
林伯渠和谭延闿有过一段同事关系,特地赴永州见谭,告以孙中山联段反直
的策略(时段祺瑞已下台,直系在北方占优势),劝他应以护法大局为重,
不可与陆、吴沆瀣一气。素以圆滑狡狯著称的谭延闿,却顾左右而言他。林
伯渠被激得满肚子气,又不便发作,在临别前录了《诗经?国风》一章,请
谭书赠留念。诗云: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
缠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貆兮?
这首诗是说:不耕不种,为什么你要去取别人的劳动果实?不狩不猎,
为什么你院子里却挂着野兽?意在讽刺谭延闿,你这个空头督军,既没有出
过力,打过仗,为什么硬要来湘南争夺地盘呢?谭延闿看过之后,不动声色,
提起笔来,从容挥毫,写至末尾,故意在纸上留下一块空白,用稍小的字,
写上《诗经?国风》的另一段: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意思是说:湖南这个地方大得很,采桑的人却没有几个,你和我一起
回去吧,反拉林伯渠一把。七月,谭延闿与桂系在赵恒惕的支持下,以通敌
罪名逐走程潜。同年底,林修梅也被排挤离开郴州。湘南护法起义,苦战两
年,至此失败。
林伯渠回到上海后,在孙中山事务所协助办理党务工作。后来他回忆
说:“我自五四前后即与(孙中山)先生同在上海国民党中央党部工作,常
往返于上海广州”1,又说:“我在上海环龙路住过一两年,看孙中山写《心
理建设》、《有志竟成》、《社会建设》等几篇文章”2。这期间,由于辛亥革
命以来,护国、护法战役不断失败,使林伯渠内心感到十分痛苦,同时也促
使他反复思考失败的原因,探求新的出路。同年秋天,他到了杭州,写下一
首七律《西湖纪游》,表达了他对几年来国内政局烟云多变的感慨,和对南
北军阀“一丘之貉”的憎恶。同时有感于革命屡遭挫折的非计,壮志未酬,
未免借酒浇愁。诗云:
1《中国走向自由》,《新华日报》,1943年2月11日。
2黎澍等访问林伯渠记录,1956年10月23日,藏中国社会科
学院中国近代史研究所。
俊游如此才三日,山色湖光取次收。
到眼烟云纷万态,何人台榭足千秋。
艰难自笑宁非计,历碌看人共一丘。
犹有情怀消未得,聚丰园里酒盈瓯。1
1《林伯渠同志诗选》,第20页。
正是在旧民主主义革命屡遭失败、处境艰难的情况下,林伯渠为了实
现自己救国救民的初衷,决心去探索中国革命的新的出路。
一个早期的共产党员
林伯渠世界观的转变,也和中国许多先进分子一样,是在俄国十月革
命影响下开始的。但是,在此之前,却也有一些促使他思想转变的潜在因素。
他第一次留学东京,正是日本早期社会主义思潮澎湃的年代。一九○三年,
林伯渠的湘西老乡赵必振把日本福井准造的《近世社会主义》译成中文,详
细介绍了马克思的生平和学说。一九○四年,日本早期社会主义者幸德秋水
宣传马克思主义、轰动一时的名著《社会主义神髓》一问世,很快就被翻成
几种汉文译本,在中国留学生界广泛流传。其后两年,孙中山组织的同盟会
在东京出版的机关刊物《民报》,登载了朱执信介绍马克思生平和学说的文
章:《德意志社会革命家小传》;林伯渠的湘西老乡、好友宋教仁,也在《民
报》上发表《万国社会党大会略史》,记述第一国际,第二国际创立和发展
的经过。当时,中国的无产阶级还没有登上政治舞台,中国进行的还是以推
翻封建王朝为主要目标的旧民主主义革命。这些介绍马克思主义的著作,对
林伯渠世界观的影响,虽然还不显著,但毕竟使他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有个
著名的伟大人物马克思是主张共产主义的。
一九一七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后第三天(十一月十日),国民党的上海
《民国日报》,领先以“突如其来之俄国大政变,临时政府已推翻”为标题,
作了简要的报道。长沙《大公报》于十二月六日的新闻栏中对“俄国政变中
心之兵工委员会”作了进一步的介绍。《广东中华日报》在十二月二十八日
的新闻中还报道了《李宁(列宁)取得胜利的原因》。这时,林伯渠正在战
火纷飞的湘南参加护法战争。他风尘仆仆,奔走于衡阳、零陵、广州之间,
为旧民主主义革命的不断遭受挫折而伤透脑筋,十月革命胜利的消息,使他
大为兴奋,从俄国革命的成就中看到了中国未来的曙光。他后来回忆说:
这些时候,一些不能解决的政治问题时常苦恼着我。
从同盟会起到民国成立后十年中,自己亲自参加了每个阶段的民族民
主的革命斗争,经过了多少的挫折失败,也流尽无数志士的鲜血,然而反动
势力仍然是此起彼伏地统治着中国,政局的澄清总是那样遥远无期。虽然对
于造成这种形势的真正原因还不完全了解,但总觉得不能再重复过去所走过
的道路,应该从痛苦的经验中摸索出一条新路。究竟怎样的干下去才能把革
命贯彻到底呢?当时对这样的一个问题作出圆满的答案是不容易的,似乎尽
照着欧美式的议会政治很难完成这个任务。在俄国的十月革命中我得到一些
新的启示,知道了劳苦大众要得到解放只有推翻资本主义,知道了无产阶级
是革命的基本动力,这个阶级的解放事业是与全人类的命运血肉相关的。这
些发现是从当时在北京和日本东京几位朋友,其中之一就是李大钊同志寄给
我的一些社会主义的宣传品里得到的。李大钊是我二次到日本时最好的朋
友,经常地寄刊物给我。就依靠这些零碎的一知半解的马克思主义的概念,
消灭了我的疑虑,渐渐地把握住真理。1一九一八年七月,李大钊在《言治》
季刊发表《法俄革命之比较观》一文,指出:俄国十月革命“是社会的革命
而并著世界的革命之彩色”,“吾人对于俄罗斯今日之事变。惟有翘首以迎其
世界新文明之曙光,倾耳以迎其建于自由、人道上新俄罗斯之消息,而求所
以适应此世界的新潮流”2。这是中国人民正确认识十月革命对世界的伟大
意义最早的一篇文章。其后,李大钊又在《新青年》、《每周评论》等杂志上
相继发表了《庶民的胜利》、《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和《新纪元》等一系列
热情歌颂十月革命的文章。他经常把自己的著作和各地出版的宣传马克思主
义与报导国际社会主义运动的书刊、小册子寄给林伯渠。
林伯渠后来回忆说:“约在一九一八年三、四月,连续接到李大钊同志
几次信,详细给我介绍了十月革命情况及一些小册子、文件,并对目前中国
形势阐述了他的所见,得到很大的启发”3。李大钊寄来的著作和书刊。使
正在为革命屡遭挫折而苦思焦虑,寻求出路的林伯渠,如在苦旱的沙漠中得
到一股甘泉,快读之后,顿觉耳目一新,郁结全消。
在好友李大钊永葆青春的革命精神的感染下,他仿佛自己也年青了许
多。一九一八年春,他写的《郴衡道中》,就充分表现了这种重新充满青春
活力的精神状态。
诗云:
1《林伯渠自传》。
2《李大钊选集》,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102、104页。
3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近代史研究所藏;《林伯渠同志回忆录》打印
稿。
春风作态已媚人,路引平沙履迹新。
垂柳如腰欲曼舞,碧桃有晕似轻颦。
恰从现象能摸底,免入歧途须趱行。
待到百花齐放日,与君携手共芳辰。1
1《林伯渠同志诗选》第11页。
一九一九年的秋、冬间,李大钊的名著《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和杨匏
安的力作《马克思主义》等系统介绍马克思主义三个组成部分的论文相继发
表。不久,李大钊又在北京组织“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神州学会另一个会
员王右木也在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