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段话:“学生自治也未始不是一个好的现象,不过罢课次
数太多,一快到暑假就要罢课,有人讥笑我们是怕考试,然乎否乎根本不值
一辩,不过罢课这个武器用得次数太多反而失去同情确是事实。”
梁实秋在五四运动中的全面表现,实际是对他日后所走生活道路的一个
预示。在中国现代历史上,他以及他那个圈子中的朋友们,构成了我们过去
研究甚少但实际不容忽视的一种知识分子类型。很显然,在新与旧的对抗中,
他们属于新派人物,甚或可以说,较之同时代最先进的知识分子,他们所吸
吮的新文明、新思潮都更充分些,他们的思想观念更富有现代色彩,更接近
世界意义的进步文明。但是单是有了这一点,还不能保证他们在行动上也是
最前卫、最先进的。他们不同于陈独秀们,不同于鲁迅们,甚至也不同于周
作人们。周作人有时还对自己身上的“流氓鬼”自鸣得意,欣赏之态谥于言
表。而梁实秋,更衷心向往的是一种“贵族文明”,如他所说:“我向往民
主,可是不喜欢群众暴行;我崇拜英雄,可是不喜欢专制独裁;我酷爱自由,
可是不喜欢违法乱纪。”即是说,他希望中国社会变革,希望中国向先进国
家、先进文明认同,走真正的现代化之路;但他又认为实现这种变革和理想
的道路,应该是有秩序的、文明的。他十分警惕在变革过程中会有新的更加
邪恶的东西出现,取代旧的邪恶,造成新的更沉重的民族灾难,他懂得,在
中国,担心发生这种情况并非庸人自扰,而是具有极大的现实性、可能性的。
正是基于这种心态,梁实秋欢呼五四运动的爆发,以全副热情欢呼一个
新时代在中国的到来。但与此同时,他又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担
忧在一个良好的开端后,会以坏的结果而告终。
四、最初的发言
五四运动对那一代青年人心灵的影响,无论怎样估量都不会是过伤的,
它甚至可以说是用一种新的范型对中国人(首先是中国知识青年)重新进行
了塑造。
经过五四洗礼的梁实秋与他的学友们,已明确预感到,他们此后的人生
道路将是迥异于前代人的一种新的人生道路。在这条道路上将会出现什么情
况尚不可预期,尚须要他们自身进行艰苦的探索和实践。
比起古老中国的人们,他们表现出完全不同的精神风貌。最根本的一点
是,他们以那么强烈的好斗姿态,表现出对社会的积极参与意识。即是说,
他们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要向整个社会发言。对着比他们尊贵得多的大
人物,对着比他们年长得多的前代人,对着比他们深奥得多的权威们,他们
要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意见;而且,他们还不满足于自己的意见仅仅成为无数
意见中的一种,还要力图使其成为未来社会中最有影响、最有力量的一种意
见。
梁实秋正是在这种心理冲动的驱使下,开始了他的文学生涯,首先是文
学批评的生涯。
在清华园内,五四的风潮甫告平息,忽而出现了一个叫做“小说研究社”
的小团体,它就是由梁实秋与顾一樵、翟毅夫、齐学启、李涤静、吴锦铨共
六个在校学生发起成立的。在校园里,他们设法弄到一间没人住的学生宿舍
作会址,公然堂而皇之地开展起了各种活动。最后的实际成绩是出版了一本
《短篇小说作法》。
其实,组织团体从事各项活动,梁实秋早有此打算。在这之前,他就同
吴卓、张嘉铸等几个喜欢书法的同学组织过一个小团体,专门以练习书法相
号召。一直在暗中注视着儿子成长的梁咸熙先生,在关键时刻出资帮助,还
亲为他们的团体命名为“清华戏墨社”。梁实秋那时分外勤奋:“七点打起
床钟,我六点就盥洗先毕,天蒙蒙亮我和几位同学就走进自修社,正襟危坐,
磨墨伸纸,如是者二年,不分寒暑,从未间断。”象《张迁碑》、《白石神
君碑》、《孔宙碑》、《曹全碑》等,全都经过细心的临摹揣摸,包世臣的
《艺舟双楫》、康有为的《广艺舟双楫》也都被他读成了断烂残编。
由“清华戏墨社”而“小说研究社”,不但反映出这班青年人在事业上
的兴趣转变,同时更表明他们对与人生联系更密切的问题开始关切起来。应
该说,在这一点上,他们同当年的文学研究会、创造社等社团成员们,是完
全一致的。而“小说研究杜”在成立时间上,还要大大早于新文学运动中这
两个著名社团。
随后不久,比梁实秋早两年进入清华的闻一多的加入,更给“小说研究
社”增添了活力。团体进一步扩大了,又增加了朱湘、孙大雨,谢文炳、饶
孟侃、时昭瀛、杨世恩、吴景超等。从这个班底也可看出,文学成了他们致
力的核心事业。所以后来,干脆接受了闻一多的建议,将社名改为“清华文
学社”。此后梁实秋与闻一多保持了终生的友谊,正是由这种共同志趣、共
同追求奠定了基础。
在热切的“参与意识”驱使下,梁实秋首先对新诗创作发了言。那也是
他同闻一多的第一次成功的合作。对于诞生于新文学运动中的新诗,梁实秋
与闻一多看法相同而且坚定。他们无条件地拥护诗歌革命,对新诗的诞生表
现出无比热情。但他们又同时都十分重视诗之为诗的基本条件:美。他们认
为,既然是诗,就得有“诗的艺术、诗的想象、诗的情感”。在诗歌王国中,
宁可多一点贵族精神,也万不可提倡什么“平民风格”。根据这种标准,他
们激赏、推崇的是郭沫若的《女神》,而对与《女神》几乎同时产生的几部
诗集表示不满,其中包括胡适的《尝试集》、康白情的《草儿》、俞平伯的
《冬夜》等。他们认为,象胡适“人力车夫,人力车夫,车来如飞? .”,
俞平伯“被窝暖暖的,人儿远远的”、康白情“旗呀,旗呀,红、黄、蓝、
白、黑的旗呀”“如厕是早起后第一件大事”之类的诗句太“俗恶不堪”,
是根本不可入诗的。
基于如上的认识,梁实秋和闻一多决心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他们各自择
定了一个靶子,相继写出了《草儿评论》和《冬夜评论》两篇长文。闻一多
的《冬夜评论》写出后,曾寄孙伏园主编的《晨报副刊》,但稿子寄出很久
不见答复,请求退稿也没有回音。这使他们敏感的心灵如受到重大刺激,愈
发感到有公开发言的必要。在这时刻,又是梁实秋的父亲梁咸熙先生伸出了
援助之手。他慷慨解囊,拿出一百元送给两位年轻人,使他们得以顺利地把
自己洋洋四万字、合称为《冬夜草儿评论》的著作出版发行。后来,这本书
即成为“清华文学社丛书第一种”。
在这部著作中,他们尽情阐发了自己对新诗创作的意见,热切地倾诉说:
“不幸的诗神啊!他们争道替你解放,‘把从前一切束缚你的自由的枷锁镣
铐打破’,谁知在打破枷锁镣铐时他们竟连你的灵魂也一齐打破了呢!”从
这情感充溢的话中,约略预示了诗坛上将有一种新的诗歌理论和创作风格的
出现,只不过现在还处于萌芽时期。至于其完全成熟期的到来,那要等到新
月派活动的全盛时代了。
与开展“清华文学社”活动的同时,梁实秋还担负起了《清华周刊》的
编辑撰稿的任务。他这项工作的合作者是吴景超。那时,他们必须每周编起
一期篇幅达一百八十页的稿子,还得自撰社论,间隔不久,还要加出《文艺
增刊》。任务相当繁巨,但他们干得得心应手、胜任愉快。对这份刊物,梁
实秋怀有相当浑厚的感情,曾以自豪的口吻说过:“我不知哪一个学校可以
维持出版一种一百八十页的周刊,历久而不停。”从下面的一段记述可以看
出,当年的梁实秋,在清华园内不失为一位锋头甚健的人物——
我们写社论常常批评校政,有一次我写了一段短评鼓吹男女同校,当然
不是为私人谋,不过措词激烈了一点,对校长之庸弱无能大肆攻击,那时的
校长是曹云祥先生(好象是作过丹麦公使,娶了一位洋太太,学问道德如何
则我不大清楚),大为不悦,召吴景超去谈话,表示要给我记大过一次,景
超告诉他:“你要处分是可以的,请同时处分我们两个,因为我们负共同责
任。”结果是采官僚作风,不了了之。我喜欢文学,清华文艺社的社员经常
有作品产生,不知我们这些年轻人为什么有那样大的胆量,单凭一点点热情,
就能振笔直书从事创作,这些作品经由我的安排,便大量的在周刊上发表了,
每期有篇幅甚多的文艺一栏自不待言,每逢节日还有特刊副刊之类,一时文
风甚盛。这却激怒了一位同学(梅汝敖),他投来一篇文章《辟文风》,我
当然给他登出来,然后再辞而辟之。我之喜欢和人辨驳问难,盖自此时始。
“喜欢和人辨驳问难”,这确乎是当时年轻的梁实秋的真实写照。他以
青年人特有的浪漫,特有的热情,到处和人争论,一点不象他中年之后表现
的那般温和敦厚。从1922 年夏到1923 年夏的短短一年间,他至少参与了当
时文坛上的三次论争。论争的对手,有的是同辈青年,有的则是前辈的权威。
1922 年6 月25 日,他在《晨报副刊》上发表了《读仲密先生的(丑的
字句)》一文,就新诗创作向当时的批评大家周作人提出了异议。他一本在
《冬夜草儿评论》早就阐明的宗旨,热情地维护着缪斯女神的尊严和美。在
他看来,美,应该成为诗歌创作所应遵循的最高原则,不美无以谈诗。所以
他反对周作人“瓜皮艇子茅屋尺素书”可以入诗、“小火轮洋楼电报”等也
可以入诗的观点。他坚持以为“丑”的字句象“小便”“如厕”之类决不可
写进诗中,那样会把诗美破坏净尽。他举出湖畔诗人中的一句“一只母鸡被
一只雄鸡强奸了”,认为不仅“俗浅”,而且“丑不堪言”。讨论扩大后,
梁实秋的思路也随之加深,而且更系统化。后来,他在一篇文章中写的两段
理论色彩很强的话颇为引人深思。因为三十年代他同鲁迅及左翼诸公所争辩
的问题,其基本思想都已在这里初具雏型。
其一讲的是“情感”问题:
我们不要把“情感看得太不值一文钱。诗自然是“止于表现情感而已”,
但是人的情感不是都可以在诗里表现的,要经过一番刷洗涵养的工夫,要经
过选择删裁的手续,然后才有在诗里表现的价值。? .丘八爷口里的“他娘
的? .”、洋车夫口里的“? .”,未尝不是情感,? .亦未尝不真,然而
诗人采取这类材料时,不能不“计较字句的丑不丑”了!即以现在所谓诗人
的诗而论,除一本《女神》以外,所表现大半是些情操(sentiment),不是
情感。
很明显,他在这里极力维护的是情感的纯洁、高尚。
其二所涉及的是最易引起歧议的问题,梁实秋正因为日后始终坚持并发
挥了此处所阐发的思想,而赢得了“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之谥:
东峦先生说:“无论谁们尽有作诗人的资格,”我想资格二字还待解释。
诗人必备的资格是什么,且不必讲;假如人人都成为诗人,那么也就不成为
诗人了。诗人是一种特殊的称号,以别于非诗人的,我以为人人皆有作诗人
的可能(posgibility),但人人不能皆有作诗人的必能(proba-hillity)。
诗境即是“仙人境界”,因为都是超脱现实世界以外的——想象的。所
以学诗无异于求仙。离开现实世界愈远愈好,工部称青莲曰: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这是诗人特备的资格。放翁有
一绝:
“六十余年妄学诗,工夫深处独心知。
夜来一笑寒灯下,始是金丹换骨时!”
可怜现在的一般“诗人”无仙骨而“妄学诗”啊!
我要首先向无仙骨而妄学诗的人说:“不要作诗罢!”
——不敢说“不准作诗”。
假如我们能够镇定下来细细体会梁实秋的这番话,至少不能不说,他有
一片热爱艺术、忠诚于艺术的痴心,同时也是真正懂得艺术的知音者。
翌年的六月份,梁实秋与朱大枬等就小说创作中的“新某生体”展开的
争论,情形更形激烈。
论争由朱大枬一种不太负责任的说法引起。他把当时一些新小说家喜欢
在作品中以外国字母代替人名和地名的作法讥诮为“新某生体”。比附既不
恰当,且其文中“天赋中国人以两种特质——仿效和懒惰”的说法,与新文
学创作呈现的积极进取气象也正相违背。梁实秋大概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一连写了四篇文章与对手反复驳正。
在这次论争中,梁实秋是以新文学的护卫者姿态出现的。以外国字母代
替小说中的人名地名是否妥当,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新小说与旧式的
“某生体”相提并论,实际上暗含了混淆新、旧文学界限,并进而抹杀新文
学的危险。因此缘故,比起同周作人的讨论,梁实秋在这次争论中就义正词
严得多:
用罗马字母的办法,本来未必一定是好,尽有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