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出一种深连凝厚的情思。闻一多谈及这首诗时,敏锐地注意到
了这一点,他不再评为“秀丽”,而是称为“浓丽”,并把梁实秋方之于中
国的李商隐与英国的济慈:“我想我们主张以美为艺术之核心者定不能不崇
拜“东方之义山,西方之济慈了。”
到1922 年夏,梁实秋共创作了《荷花池畔》、《红荷之魂》、《题梦笔
生花图》、《落英》、《春天底图画》、《冷淡》、《绿珠之死》等三十多
首新诗。他自己分外看重这份精神产品,细心地编定为一集,即题名为《荷
花池畔》。此后,又陆续创作了《送一多游美》、《答一多》、《小河》、
《幸而》、《秋月》、《旧居》、《对情》等,亦全都充实在集子里。
最早对《荷花池畔》作出反应的便是闻一多。
其时,他的第一部诗集《红烛》也正好编定。热诚坦荡的诗人自期很高,
写出《忆菊》一诗后,曾得意地对人说:“我于病中作《忆菊》一首,请同
俞平伯底《菊》比比看。”的确,除《女神》外,对当时诗坛上的另外几部
新诗集,他全部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气。
但对《荷花池畔》,他却表现出空前的热忱。在他看来,只有这部诗集,
才足以同他自己的《红烛》旗鼓相当。1922 年的暑假中,他在浠水老家写的
一首《红荷之魂》,可以看作是他对知心朋友的最高赞美。在这首诗里,闻
一多衷心地推崇梁实秋的才华,把这位朋友的形象艺术化为一个美丽的诗歌
意象——红荷之魂。诗前有一段诗情浓郁的小序,道是:“盆莲饮雨初放,
折了几枝,供在案头,又听侄辈读周茂叔《爱莲说》,便不由得不联想及于
三千里外《荷花池畔》底诗人。赋此寄呈实秋,兼上景超及寓西山诸友。”
诗歌本身更是热情洋溢、浓丽瑰美,充分表现出标准的“闻一多风格”:
太华玉井底神裔啊!
不必在淤泥里久恋了。
这玉胆瓶里底寒浆有些冽骨吗?
那原是没有堕世的山泉哪!
高贤的文章啊!雏风的律吕啊!
往古来今竞携了手来谀媚着你。
来罢!听听这蜜甜的赞美诗!
抱霞摇玉的仙花呀!
我怎不想到你的灵魂?
灵魂啊!到底又是谁呢?
是千叶宝座上底如来吗?
还是丈余红瓣中底太乙呢?
是五老峰前底诗人吗?
还是洞庭湖畔的骚客呢?
“红荷”底魂啊!
爱美的诗人啊!
便稍许艳一点,
还不失为“君子”。
看那颗颗坦张的荷钱啊!
可敬的——向上底虔诚,
可爱的——圆满底个性,
花魂啊!佑他们充分地发育罢!
花魂啊!
不要让菱芡藻荇底势力,
蚕食了泽国底版图。
花魂啊!
要将崎岖的动底烟波,
织成灿烂的静底锦绣。
然后,高蹈的鸬鹚啊!
水国烟乡底顾客们啊!
只欢迎你们来逍遥着,偃卧着,
因为你们知道了你们的义务。
象这样以诗的形式,直抒胸臆、毫无保留的热情赞美,在当时的新诗人
中恐怕还是很罕见的。特别须要注意的是,诗中除对朋友的人格与才情给予
高度肯定外,还具体表明了他们共同的艺术追求:“花魂啊/要将崎岖的动底
烟波/织成灿烂的静底锦绣。”而对新诗创作中为他们所大大不满的一种倾
向,则毫不客气的予以否定:“花魂啊/不要让菱芡藻荇底势力/蚕食了泽国
底版图。”
对一方誉之为“红荷之神”“花魂”“爱美的诗人”,对另一方直斥之
为“菱芡藻荇”,闻一多从自己的艺术标准出发,对当时的诗人作出了如此
清楚的区分。
这一点如果用日常用语来表达,就会越发直截了当,不会产生任何歧议
了。1929 年3 月,闻一多在致闻家泗的一封信中说:“蕙的风”实秋曾寄我
一本。这本诗不是诗。描写恋爱是合法的,只看艺术手腕如何。有了实秋的
艺术,才有《创造》第四期中载的那样令人沉醉的情诗。汪静之本不配作诗,
他偏要妄动手,所以弄出那样粗劣的玩艺儿来了。”又是两相比较,从比较
中做出取舍。闻一多以诗人特有的直率告诉人们:梁实秋即令写起情诗,也
要高出时下流俗许多。他的主观好恶,可谓情见乎词。
基于自己独有的审美判断,在梁实秋把《荷花池畔》诗集编好后,他自
己还倒沉得住气,但闻一多却表现得格外情急。闻一多急切地希望扭转当时
新诗创作中的不景气局面,树立起美在诗歌艺术中的绝对权威。而在他看来,
当时诗人中能担负起此大任的合格人选,则非梁实秋和他自己莫属。这时,
闻一多已起程到了美国留学,诗集《红烛》也正好编定。于是,他从大洋彼
岸不断驰函北京,催促梁实秋迅速安排《荷花池畔》的出版事宜。
他在1922 年10 月30 日的信中说:
“实秋的productivity 既那么好,《荷花池畔》可以伴着《红烛》一起
出世吗?? .实秋,让他出世了吧!况且这种玩艺儿在质不在量。《荷花池
畔》照我看来都是matuye 的作品,全无删削的余地。”
不到一个月,在11 月26 日的信中,他又再次促驾:
“我们两人的作品定要同时出世,我想这定能作到。”由于梁实秋积极
性不够高,远在海外的闻一多急得不得了,此后又不断频频写信敦劝:“《荷
花池畔》定当出版,请勿犹疑? .”“我请你赶快将《荷花池畔》寄到上海
去”。
但当闻一多连《荷花池畔》的封面和序言全都设计写作一毕寄回国内时,
梁实秋却最终决定取消了出版诗集的计划。究竟为何出此一举,梁实秋个人
始终未曾道及此中缘由。是不愿为还是不屑为?抑惑是志趣改变?今天已很
难解释。但毫无疑问,这个举动给新诗创作界留下了一个莫大的遗憾。当初,
闻一多与梁实秋雄心勃勃,以振兴诗坛自期,决心要和为他们衷心佩服的创
造社诸君子决一高低:而现在,其中的一位半途撒手,这怎能不使闻一多心
灰意冷,倍感寂寞。他是充分相信梁实秋的诗歌才华的,他明白,梁实秋最
终放弃《荷花池畔》,将使中国的新诗坛失去一位风格别具的优秀诗人。眼
看一切己都不可挽回,他只能发出凄切的哀鸣:“《荷花池畔》千呼万唤还
不肯出来,我也没有法子。但《红烛》恐怕要叹着‘唇亡齿寒,之苦罢!”
失去的往往会让人弥觉珍贵。日后,文坛上有那么多人凭着发表过几十
首诗歌、出版过一西部诗集,从此便一辈子顶上了“著名诗人”的帽子。而
在新诗的拓荒期,同样写出过几十首新诗(在闻一多看来又都是最清新脱俗
最富于艺术创造性的诗)的梁实秋,却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这顶桂冠。而今,
不管罗列多少诗集,都不会有《荷花池畔》;不管罗列多少诗人,都不会有
梁实秋。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多少令人抱憾的事。
正是有感于此,我们拟将《荷花池畔》中一首最有代表性的同题诗作移
录在这儿,作为本节的结束。
宇宙底一切,裹在昏茫茫的夜幕里,
在黑暗底深逮里氤氲着他底秘密。
人间落伍的我啊,乘大众睡眠的时候。
独在荷花池腋下的一座亭里,运思游意。
对岸伞形的孤松——被人间逼迫
到艺术家底山水画里去的孤松——
耸入天际;虽在黑暗里失了他底轮廓,
但也尽够树丛顶线的参差错落。
我底心,檀香似的焚着,越焚越炽了;
我从了理智底指导,覆上了一层木屑——
心火烧得要爆了,也没有一个人知道,
只腾冒着浓馥的烟,在空中袅袅。
不过是一株树罢了,可是立在地上,
便伸臂张手的忘形发育了;
不过是一条小溪啊,他自由的奔放,
尽性的在谷峡里舞跃,垣途上飞跑;
为什么我的心啊,终久这样的郁着,
不能象火球似的烘烘烈烈的燃烧——
却只冒着浓馥的烟在空中旋绕?
为什么又有点烬火,温着我底心窝?
我底心情底翅,生满了丰美的翎毛,
看着明媚的浮光啊,我心怎能不动摇?
我要是振翅飞进吴天底穹窿里去呢,
我怎知道,天上可有树,树上可有我底巢?
她本是无意的触着我底心扉,——
象疾驰的飞燕,尾端拂着清冷的水面:
但只这一点的激动,引起了水面上的波圈。
不停的荡漾,直漾到了无涯的彼岸:
久郁着的心情都是些深藏的蓓蕾,
要在春里展放他们底拘扼的肢体;
但是薄情的春啊!瞟了一眼就去了!
撇下仿徨的心灵,流落在悲哀的雾里。
被她敲开了的心扉,闸不住高潮的春水,
水上泛着些幻想的舟儿,欲归也无归处;
舟子匍伏祷祝着海上的明珠啊:
在情流里给他照出一条享通的航路。
她说她是无意,误来拂拭了我底心扉。
象天真的小孩践踏了才萌的春草——
但是为什么引动我底悲哀的琴弦,
直到而今啊,奏出那恼人伤魄的音调?
荷花池水依旧的汪着,澄清彻底,
红甲纱裙的金鱼几番的群来游戏;
今朝啊,却似昏澄澄的幽涧深坑,
隐着无数汶珠的鲛人,放声的哀恸!
紫丁香花初次感着可怕的寂寞,
也怨恨自己的身躯,牢牢在枝上绊着——
摧残一切的风啊!请先把我底身躯吹散,
好片片的飞呀,追随那蝴蝶儿作伴!
我底心情就这样疯狂的驰骤,
理智的缰失了他的统驭的力;
我不知道是要驶进云幔霞宫,
还是要坠到人寰底尘埃万文里去。
六、与创造社的一段情
何谓宇宙?在本书作者看来,宇宙即是外在于我们的无数疑问的排列组
合;同样,何谓人类历史?人类历史也是人类关系中无数已生方生未生疑问
的排列组合。我们常常喋喋不休地从各方面解释社会历史现象,以掌握了“规
律”自诩。但我们所抓到的是真正的“规律”吗?究其实,人类社会关系中
最根本最深邃的东西是无由掌握的,凡我们可以解释得通的地方,其实都不
过是表层的东西罢了。
在现代文学史上,有许多人事上的纷争、聚合,就不是我们用现成理论
解释得清的,其间的复杂奥妙处,有许多连当事人自己事后想想,都会觉得
十分费解。
梁实秋同闻一多后来与胡适之等,一块组成新月派,视胡适为团体中的
老大哥,对他尊崇有加,小圈子年有“胡圣潘仙”(“潘”指优生学家潘光
旦)之说。尤其是梁实秋,终生视胡为师长,执弟子礼甚恭。反过来,对创
造社中的郭沫若、郁达夫等,三十年代以后,梁实秋啧有烦言,表现出了完
全不同的态度。他曾不客气地攻击郁达大为“无行”云:“无行的文人中之
最无行者,就是自家做下了无数桩的缺德事,然后据傲的赤裸的招供出来,
名之日忏悔。忏悔云云,并不是悔过的表示,只是在侮慢社会的公认的德行,
不以可耻的事为可耻,一五一十的倾倒出来,意若曰:‘我做下这等事了,
你们来表同情与我,你们快来赞叹我!我敢做敢当,你们平庸的人敢做这等
事吗?做了敢于承当么?’? .这样的论调时常就可以震慑住一般的人,于
是在一片忏悔声中无行的文人就变为真诚的英雄了。”对于郭沫若,梁实秋
的态度更坚决,干脆直统统他说是“道不同不相与谋。”
然而,谁会想到,梁实秋三十年代以后对胡适与创造社诸君子的这种鲜
明的不同态度,在五四前后不长的那段时间里,情况恰好与之完全相反,正
好形成一个鲜明的对照呢!对于胡适,梁实秋与他的朋友闻一多经常心怀不
满,以至公开指责:而与创造社诸君子则度过了一段情意绵长的“蜜月”生
活。这,该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吧!
当胡适的《尝试集》诗集问世,后又在诗歌批评中竭力宣传他的“话怎
么说,便怎么说”主张的时候,性情激烈的闻一多义愤填膺地说:“感谢实
秋报告我中国诗坛底现况。我看了那,几乎气得话都说不出。‘始作俑者’
的胡先生啊!你在创作界还没有作够吗?又要在批评界作俑?唉!左道日昌,
吾曹没有立足之地了!”《冬夜草儿评论》一书出版后,胡适主持的《努力》
周报载文予以反批评,闻一多不避锋芒,公然对朋友说:“北京胡适之主持
的《努力周刊》同上海《时事新报》附张《文学旬刊》上都有反对的言论。
这我并不奇怪,因这正是我们所攻击的一派人,我如何能望他们来赞成我们
呢?”
温和方正如梁实秋,在对待胡适的问题上,话虽说得委婉蕴藉,而态度
同他的朋友一样鲜明:“我们以为诗可以用白话写,但白话并不等于诗,诗
还是要有诗意才行。象胡适先生的‘人力车夫,人力车夫,车来如飞? .’
那样的白话诗,我们就不大欣赏。象俞平伯先生的‘被窝暖暖的,人儿远远
的,怎能不想起人儿远呢?? .’,或康白情先生的‘早起,如厕是第一件
大事? .’,这一类的句子更不象是诗。”
正是为了“抵抗”胡适之为代表的新诗创作中的,‘横流”,梁实秋与
他的朋友感到了有“非同别人协力不可”的必要。而依照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