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他们的眼光,
可以结为朋友致力于共同事业的,“当然只有《创造》诸人了。”正是在这
种背景下,梁实秋与闻一多同创造社诸君子缔结了一段短暂然而却密切的友
谊关系。
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正是那本《冬夜草儿评论》一书。此书出版
后,从胡适那里反馈回的信息令梁实秋和闻一多十分恼火,但远在日本的郭
沫若写给他们的一封信,却令他们大为兴奋、激动。郭沫若在信中以诗人特
有的激情引梁、闻为同调、为知音,真诚又有些夸张的表示:读了那本书后,
“如在沉黑的夜里得见两颗明星,如在蒸热的炎天得饮两杯清水? .在海外
得读两君评论,如逃荒者得闻人足音之跫然”。
在这之前,梁实秋与闻一多早对郭沫若的《女神》佩服得五体投地,许
为“现代第一诗人”:而今,他们更有受宠若惊之感,有如琴师俞伯牙终于
遇到了知音的钟子期:“我们应该满意了。郭沫若来函之消息,使我喜如发
狂。我们素日赞扬此人不遗余力,于今竟证实了他确是与我们同调者。”那
时,适逢一个外国刊物正在评选“中国现代十二大人物,”天真烂漫的闻一
多告诉梁实秋说:“昨见田汉曾得一票,使我惊喜? .我立即剪下了一张票
格替郭君投了一票。”
从此之后,梁实秋、闻一多同创造社诸君子的友谊,迅速地朝纵深处发
展。他们经常互通信息,交流切磋诗艺,共同遵奉“为艺术而艺术”的创作
信条。在《创造季刊》和《创造周报》上,梁实秋的诗、散文、小说占据了
引人注目的突出位置,俨然同创造社结成了并肩作战的友军。他们推心置腹,
同心同德,以能做一个“纯艺术主义”的信徒而自豪。
这一期间,梁实秋与闻一多对创造社主要成员们的赞美也不断升级,表
明他们的关系似乎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你信中提到沫若所讲关于艺术与
人生之关系的话,很有见地,”“假如全国人都反对我,只要郭沫若赞成我,
我就心满意足了。”一次闻一多与梁实秋谈起郭沫若,随即将谈话内容写信
报告给家人道:“昨与友人梁实秋谈,得知郭沫若在沪卖文为生? .以郭沫
若之才学,在当今新文学界应首屈一指,而穷困至此。世间岂有公理哉!”
激愤之情溢于言表。但其中所谓在“新文学界应首屈一指,”则不知何所据
而云然。
到了1923 年初秋季节,梁实秋在清华毕业,打点起行装远赴美国留学,
在上海盘桓期间,他们同创造社的友谊算是达到了顶点。大约一周中,梁实
秋与创造社诸君子朝夕过从,彼此坦诚相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令梁实秋
十分激动的一幕情景是,一天他找到郁达夫一同去到民厚南里拜访郭沫若,
陪客者中还有与郭同住的成仿吾。谈话间,他说起自己患甲状腺肿,学医出
身的郭沫若立即热情的说:“我是医生,我来给你看看。”随后又是翻书查
资料,又是诊察,详细的解释病源病状,力劝梁实秋到美后抓紧治疗。那天,
他们谈了很久,到中午时,又坚留午饭,内容是“一巨钵辣椒炒黄豆芽由其
日籍夫人安娜捧置桌上,”虽然不免清苦,但梁实秋吃得很尽兴,深为朋友
能以诚相待而激动万分。到了晚上,郭、郁、成坚邀梁实秋到会宾楼会饮,
由于这次有书店老板的儿子跟着会账,他们几个人也就乐得大大慷慨一番。
梁实秋记得,那天晚上他放开酒量痛饮,结果喝得酪酊大醉。
更为重要的是,在梁实秋滞留于上海时,创造社同人还提出了一个至关
重要的动议,要把他们视同生命的《创造》季刊的编务委托梁实秋与已在美
国的闻一多代为主持。到此,单从表面看,梁、闻二人同创造社同人的关系,
好象已发展到了鱼水难分的地步。闻一多说:“实秋已被邀入创造社。”不
管这个说法是否十分确切,至少从创造社这方面看,他们的确是把梁实秋、
闻一多完全当作同道看待的。
然而,友谊归友谊,从更深层次看问题,梁实秋、闻一多与创造社诸君
子毕竟有着不容轻忽的区别。梁、闻二人衷心敬佩创造社二三子的才华不假,
在艺术追求上有着共同的倾向也是事实,为此他们可以不断他说些“当今诗
人郭沫若、田汉、徐志摩颇可观,此外无人也”之类的赞美话,但要他们脱
掉自己的特色,完全溶化于创造社的那种色彩里,又是万万不可能的事。他
们同创造社在很多重大问题上的“同”,远远不能掩盖在更带根本性质问题
上的“异”。说到底,不管在人生价值观念上,还是在艺术价值观念上,他
们同创造社的追求都是根本不同的,因而最终也是不可能合二为一的。
梁实秋回忆最初同创造社同人订交的一段话,即含而不露地透露了一点
端倪:“我有一次暑中送母亲回杭州,路过上海,到了哈同路民厚南里,见
到郭、郁、成几位,我惊讶的不是他们生活的清苦,而是他们生活的颓废,
尤以郁为最。他们引我从四马路的一端,吃大碗的黄酒,一直吃到另一端,
在大世界追野鸡,在堂子里打茶围,这一切对于一个清华学生是够恐怖的。”
而后,郁达夫北上到了北京,找到梁实秋,当面提出两点要求:一是访圆明
园遗址,一是逛北京的四等窑子,更使梁实秋不胜骇然。他说:“前者我欣
然承诺,后者则清华学生夙无此等经验,未敢奉陪(后来他找到他的哥哥的
洋车夫陪他去了一次,他表示甚为满意云)”。
很可能是因为内心早筑起了一道防线,当创造社方面主动地邀请梁实秋
主持《创造》季刊编务(应该说,这是创造社卖给梁、闻的一个大面子)时,
他却断然拒绝了。推源溯始,不能不说,就是在双方关系最热乎的时候,梁
实秋其实也都在内心深处保持着一种界限的。
在艺术追求方面,如上所述,梁实秋和闻一多都十分器重创造社成员的
才华及其实际成就,但这也不等于说毫无保留。他们的确看重创造社,但他
们更看重自己。自与郭沫若等订交后,创造社的大门就始终朝他们敞开着,
他们二人的作品可以随时在创造社的刊物上发表。就在此时,他们却决定要
另起炉灶,决心在新文学界另树一个旗杆。梁实秋那时最大的心愿,就是一
手办起一个纯文学刊物,先是要筹办月刊,刊名拟为《红荷》,后又拟改为
半年刊,创刊号的稿件都已基本集齐。后未,办刊物的计划归于失败,但闻
一多的一段话却透露了他们一心另办刊物的目的所在:“我看倒不如? .将
其材料并入杂志而扩充杂志为季刊,以与《创造》并峙称雄,好不好?”一
语泄尽天机。原来,他们雄心勃勃,一心要按照自己的美学观念,在艺术王
国里开辟一条新的艺术创造道路。他们自有目标和追求,自有审美价值观,
又怎会甘心放弃自我去为别人做影子呢?
出于多种原因,最终在新文学史上造成的一个现象是耐人寻味的。当梁
实秋们同创造社的友谊发展到高潮时,实际也即意味着这种关系的终结。一
九二三年秋,梁实秋远赴美国,郭沫若怀抱幼子亲临相送,亲切握别之际,
他们大概谁也没有想到:这就是他们最后的一个美好瞬间了。一九二六年,
梁实秋从美国学成归来,在他重新登上上海码头,来到与郭沫若握别的地方
时,一定会感慨万端。他这时已不复当年清华园中浪漫诗人的风彩,成了一
个坚定的新人文主义者;而昔日的友人郭沫若等,则走上了他连想都未曾想
到过的另一条道路。回首前尘,在他轻轻吟哦着“前度刘郎今又来”诗句的
同时,一定会有一个念头渐次明晰的浮现于脑际,触发起他无限人世沧桑之
感: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七、春之曲
梁实秋十四岁到清华学校读书,转眼间到了1922 年,进入“怪黄莺儿作
对,怨粉蝶儿成双”的年纪。由五四运动直接造成的追求自由恋爱、个人幸
福的时代风尚,更给年轻人带来无限美好的向往与憧憬。同那时的所有知识
青年一样,梁实秋也开始做起“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的美梦。
不能不说,梁实秋在这方面也是个幸运儿。正当他昼思夜想、神魂颠倒
之际,一个“缟衣綦巾”的女郎真的走进了他的现实生活之中,并且此后就
一直十分顺利自然地发展下去。
是一个周末,他照例由学校乘人力车回了家,在父亲书房桌子的一个信
斗里,他忽然发现了一张精致的红纸条,上面恭恭正正地写了一行字:程季
淑,安徽绩溪人,年二十岁,1901 年2 月17 日寅时生。正处于敏感期的梁
实秋,焉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刹那间,他的脸膛一下子变得通红,心脏
也立即加速跃动起来。
但那时正是自由恋爱之风大盛的时代,对这桩事,梁实秋亦不能心中无
忧。他虽然明白父亲决不会轻率从事,一定会尊重他的个人意见,不过他到
底还是暗自捏着一把汗。他不了解程家是怎样的人家;从年轻人特定的择偶
心理出发,他更担心的是,那个名叫程季淑的姑娘的品貌究竟如何?
程家的家世很快弄清楚了,原籍为安徽省绩溪县,程季淑的祖父程鹿鸣
以科举致仕,定居于京师,做过直隶省大名府知府,据说为官,“勤政爱民,
不义之财一芥不取。”程季淑的父亲程佩铭也非等闲之辈,在北京经营的笔
墨店“程五峰斋”闻名全国。只是废除科举制度后,笔墨店生意才一落千丈,
程五峰斋也终于倒闭。
梁实秋最关心的程季淑本人,后来也由大姐陪同母亲专门去程家实地相
看了一次,带回来的信息是令人乐观的:姑娘性格温和贞静,由小学而中学,
现正在北京女高师师范本科读书,文化修养自不必说。至于相貌,大姐的一
段评语为梁实秋解除了最大的心病:“我看她人挺好,满斯文的,双眼皮大
眼睛,身材不高,腰身很细,好一头乌发,挽成一个髻堆在脑后,一个大篷
覆着前额,我怕那篷下面遮掩着疤痕什么的,特地搭讪着走过去,一面说着
‘你的头发梳得真好’,一面掀起那发篷看看,什么也没有”。
为梁、程两个人做大媒的,是程季淑在女高师读体育系的同学好友黄淑
贞。但事情进展到这里后出现了停滞状态。照梁实秋父亲的意思,大概是考
虑到当时自由婚恋的社会风尚,也要给儿子留下一些余地,自己不愿过分包
办。媒人黄淑贞此时也暂时退居到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对儿的进展情况。
如果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此时的梁实秋,是一点也不过份的。父母亲
哪里知道,儿子对这门亲事已经是一百二十个满意,哪里还用得上再进行试
探。那一阵子,梁实秋被这种“冷处理”搞得心烦意乱,寝食难安,终日盼
望从程家、从父母口里有佳音出现。然而,很长时间过去了,梁实秋所盼望
的“佳音”始终杳如黄鹤。后来,他实在难以忍受这份精神折磨,“想了又
想,决定自己直接写信给程小姐问她愿否和我做个朋友。”谁知信送出去好
久,还是没有任何信息。一直到了冬季,梁实秋已经完全绝望了,忽然一天
接到一封匿名信,上面写着:“不要灰心,程小姐现在女子职业学校教书,
可以打电话去直接联络? .”。
如同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梁实秋又兴奋起来了。他立即按照信里的“指
示”给程季淑拨通了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与程季淑交谈,虽然尚未见过面,
但,单是那“声音之美”,已使他难以掩饰心头的狂喜:“她生长在北京,
当然说的是道地的北京话,但是她说话的声音之柔和清脆是我所从未听到过
的。形容歌声之美往往用‘珠圆玉润’四字,实在是非常恰当。我受了刺激,
受了震惊,我在未见季淑之前先已得到无比的喜悦。莎士比亚在《李尔王》
五幕三景有一句:
她的言语总是温和的,
轻柔而低缓,是女人最好的优点。”
这时的梁实秋显得很机警。在电话中,他直接提出“见面一谈”的要求。
程季淑先是“支支吾吾,”但后来还是答应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程季淑服务的女子职业学校,为避嫌起见,她还特邀了
学友兼大媒黄小姐作陪。当时的情景梁实秋本人有十分详实的描述:
“好不容易熬到会见的那一天!那是一个星期六午后? .看门的一个老
头儿引我进入一间小小的会客室。等了相当长久的时间,一阵卿卿哝哝的笑
语声中,两位小姐推门而入。这两位我都是初次见面,黄小姐的父亲我是见
过多次的,她的相貌很象她的父亲,所以我立刻就知道另一位就是程小姐。
但是黄小姐还是礼貌的给我们介绍了。不大的功夫,黄小姐托故离去,季淑
急得直叫‘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们两个互相打量了一下,随便扯了几
句谈话。季淑确是有一头乌发,如我大姐所说,发髻贴在脑后,,又圆又凸,
而又亮晶晶的,一个松松泡泡的发篷覆在额前。我大姐不轻许人,她认为她
的头发确实处理得好。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脂粉,完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