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面目,她若和一些
浓妆艳抹的人出现在一起会令人有异样的感觉,我最不喜欢上帝给你一张脸
而你自己另造一张? .她是百分之百的一个朴素的女学生。
初次会晤约有半个小时,程季淑不健谈,而且不可避免的带有“几分矜
持”。梁实秋很识趣,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起身告辞。他又特别聪明,告辞之
际没有忘记“先约好下次会面的时间与地点”。
梁实秋不愧为外国文学爱好者,深深懂得“人类的历史就是由一个男人
一个女人在一个花园里开始的”。他把第二次会面的地方安排在了中央公园。
正是在中央公园里,梁实秋同程季淑正式开始了他们富有诗意的罗曼史。他
们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的秘密幽会,畅谈心曲。幽静的水树、雅洁的来今雨
轩、明丽的春明馆、以及“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四季皆宜的
四宜轩,到处都留下了这对情侣的踪迹。使梁实秋日后每一想起都还激动异
常的,是一个大风雪的日子。那天他们双双爬过水榭旁边的土山,钻出一个
乱石堆成的山洞,跨过小桥,来到四宜轩。因为天气不好,没有一个游人,
只有一个殷勤的茶房偶而来送一次茶水。真是一个谈情说爱的理想场合,他
们含情脉脉,互相注视着,象瓜熟蒂落一般自然,终于“初次坦示了彼此的
爱”。
另有一次趣事也发生在四宜轩。
这回是梁实秋,程季淑同黄淑贞小姐三个人在一起,在四宜轩前平地的
茶座上,要了一壶清茶,慢慢地品啜着。忽然,梁买秋在相隔不远的茶桌上
发现他父亲同几位朋友也在品茶消闲。几乎与之同时,父亲也发现了他,并
且立即站起来朝他们这边走来。这一下弄得梁实秋好不尴尬。他满脸通红,
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倒是父亲显得很热情大方,老人家同两位小姐一一打
过招呼,寒喧了几句,随后代他们付过茶资就离去了。回家后,父亲问梁实
秋:“你们是不是三个人常在一起玩?”“不,黄淑贞是偶然遇到邀了去的。”
梁实秋据实回答。父亲沉思有顷,慢慢地说:“我看程小姐很秀气,风度也
好”。梁实秋高兴地点点头,认为老人家确有眼力。
从这之后,每隔段时间,父亲总忘不了塞给儿子一些零钱。起初,梁实
秋还红着脸和父亲客气,推辞不要。父亲认真地说:“拿去吧,你现在需要
钱用。”日后每念及老人家的这些举动,梁实秋眼睛里都要涌上热泪,他说:
“父亲为儿子着想是无微不至的。? .我们后来婚姻成功多亏父亲的帮助”。
爱情给梁实秋的生活镀上了一道虹彩,同时也化为激发起诗人汹涌诗情
的创作源泉。和西子湖畔那帮年轻的湖畔诗人同时,梁实秋也以全副热情投
入了爱情诗的创作。他把无限情意浓聚在一首首优美秀丽的诗中,奉献给自
己的爱人,
“吾爱啊!
你怎又推荐那孤单的枕儿,
伴着我眠,偎着我的脸?”
醒后的悲哀啊!
梦里的甜蜜啊!
我怨雀儿,
雀儿还在檐下蜷伏着呢!
它不能唤我醒——
它怎肯抛了它的甜梦呢?
“吾爱啊!
对这得而复失馈礼,
我将怎样的怨艾呢?
对这缥缈浓甜的记忆,
我将怎样的咀嚼哟!”
孤零零的枕儿啊!
想着梦里的她,
舍不得不偎着你;
她的脸儿是我的花,
我把泪来浇你!
这首题为《梦后》的诗,写尽了《诗经》中所谓“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的恋人情状。据诗人自己说,这还是一首记实之作:“故实是起于季淑赠我
一个枕套,是她亲手缝制的,在雪白的绸子上她用抽丝的方法在一边挖了一
朵一朵的小花,然后挖出一串小孔穿进一根绿缎带,缎带再打出一个同心结。
我加获至宝,套在我的枕头上,不大不小正合适。伏枕一梦香甜,瞿然惊觉,
感而有作”。
年轻恋人的心是那么敏感而多情。一幅枕套引出了一首《梦后》,不久
程季淑赠送梁实秋的一方丝帕又引出一首情韵更浓郁的《答赠丝帕的女郎》。
诗中唱道:
那斑烂的痕迹,
是我的泪痕,
还是你的?
早片片的综错吻合了,
又何须辨识!
吾爱!
我要寄回你的丝帕,
让它满载着香吻,回未,
重新把我的唇儿温过!
我的心啊!
若终于哇的一声呕出,
这块丝帕。
便是你的棺椁!
帕上怎有这般香气
沁人鼻脾?
不是花香,
不是露香,
是吾爱遗下的呼息。
灵魂脱离躯壳的时候,
我愿裹在帕里,
钻在丝纹的隙缝里!
爱情的力量是无边的,似乎每一缕情思都可织成灿烂的云霞。有一次约
会,梁实秋先到,久候季淑不至,只好废然而返。事后虽然弄清是出现了意
外情况,但心底的波澜仍难以平息。后来,他把此事当作谈资讲给闻一多听,
受了闻一多一顿责备:“你不知道尾生的故事么?《汉书?东方朔传》注:
尾生,古之信士,与女子期于桥下,待之不至,遇水而死。”梁实秋听后,
耸然动容。归家后凝神结虑,精心构思,写成了一首叙事长诗《尾生之死》。
梁实秋极其珍重自己的情诗。一日,曾大着胆子拿给父亲看,父亲“笑
笑避免批评”,但建议自制一部分诗笺。梁实秋高兴万分。当即父亲出钱筹
办,由梁实秋自己设计图案。他“用双钩饕餮纹加上一些螭虎,画成一个横
方的宽宽的大框,框内空处写诗”,由荣宝斋精印。精美豪华,高雅漂亮,
清华的同学见了,无不喷喷称美,艳羡不已。
公平地说,梁实秋的情诗较之“专心致志做情诗”的湖畔诗人的作品,
确表现出另一种特色。他们都具有年轻人的热烈、直率、纯洁;但比较起来,
梁实秋的作品则更透着几分端庄典雅、清新脱俗。当年,汪静之曾因一行“一
步一回头,瞟我意中人”的诗句,引起诗坛的一阵轩然大波,许多守旧派人
士据此向新文学发起了进攻。放过这场斗争的政治性质不谈,平心而论,如
单从文学自身着眼,难以否认,那样的诗句确也存有令人垢病的轻浮之处。
一九二三年八月,已在清华学校毕业的梁实秋,就要放洋赴美了。离开
北京一星期前,他与程季淑在劝业场玉楼春聚餐话别。那天,季淑例外地点
了一道叫做“两做鱼”的苹,孰料饭馆恶作剧,故意作弄两个情人,把本该
“一鱼两做”的程序弄成把一条鱼半烧半炸,结果两个人“面面相观,无法
消受。”几十年后,他们的女儿梁文蔷每次陪双亲下饭馆,总忘不了开一句
玩笑:“妈,你要不要吃两做鱼?”
临别之际,梁实秋送给恋人一块手表,而程季淑送给情郎的,是一幅亲
手织做的丝帕:“平湖秋月图。”老父亲的送别礼,除掉一千块大洋外,还
特意在儿子的行囊里放进同文书局发行的石印大字本《前四史》,沉甸甸的
共十四函,谆谆告诫儿子要时刻以故国文化为念。至于梁实秋自己,估计到
出国后一定会思念家乡,在治备行装时还特制了一面一丈多长绸质大国旗。
后来在美国,除了父亲送的十四函线装书压根就没打开过,使梁实秋隐隐感
到内疚外,其余的大都发挥了极大作用。大国旗在包括追悼孙中山先生逝世
在内的许多集会上,都派上了用场。季淑送的“平湖秋月图”丝帕,被艺术
鉴赏水平极高的闻一多发现后,不禁击节叹赏,立逼着梁实秋到一家配框店
装配了一个“最精美而又色彩最调和的框子,”悬挂起来后,震住了许多喜
爱艺术的美国人,一致称赞“是不可想象的艺术作品”。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三章人在旅途
一(1928—1926)
一、唐人自何处来?
1923 年8 月的一天,清华学校六十多名癸亥级同学,在上海浦东码头上
登上了美国的远洋客轮“杰克逊号”。临行前,学校里发给他们每个人三四
百元治装费,一个个穿戴得西装革履,煞是齐整。但在即将远离故国之际,
他们的心情是很沉重的。特别当船上的小乐队吹奏起送别的凄伤曲调时,愈
发为这种游子增加了黯然销魂的情调。梁实秋说:“我抚着船栏,看行人把
千万纸条抛向码头,送行的人拉着纸条的另一端,好象是牵着这一万二千吨
的船不肯放行的样子。等到船离开了码头,纸条断了,送行的人群渐渐模糊,
我们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木然的神情。”
但年轻人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没过多久,他们的心情就逐渐恢复过来。
在船上,他们或者举行“同乐会”,全体聚在一起疯狂地玩闹;或者约上二
三知己,到甲板上眺望海洋风光。海上的风景虽然单调,但在会心人眼中也
白另有一番情韵:“天连水,水连天,不住的波声漰湱。好多只海鸥绕着船
尾飞,倦了就浮在水上。一群群的文鳐偶然飞近船舷,一闪而没。我们一天
天的看日出日落,看月升月沉。”
比起其他同学,梁实秋还获得更多一层收获。在船上,他先后结识了两
位燕京大学的毕业生许地山和冰心。他从前在《小说月报》上早拜读过许地
山的《缀网劳蛛》、《空山灵雨》等作品,印象特深,以为“具有特殊的格
调与感人的力量。”如今亲炙风范,更增加了他对许地山的好感。他的总体
感觉是:许地山的仪表“颇不平凡,蓬松着头发,凸出的大眼睛,一小撮山
羊胡子,八字脚,未开言先格格的笑。和他接近之后,发觉他为人敦厚,富
热情与想象,是极有风趣的,许多小动作特别令人发噱”。
由许地山的介绍,他又认识了颇负盛名的冰心女士。当两人初次见面时,
梁实秋却不免有些发窘。原来,在这之前,他读过冰心的诗集《繁星》与《春
水》,很有些不以为然。后在《创造周报》上著文批评,评判相当严酷。一
则说“冰心女士只是当代的小说作者之一,而在诗的花园里恐怕难于长成蕤
葳的花丛,难以结出硕大的果实,”继则说:“我从《繁星》与《春水》里
认识的冰心女士是一位冰冷到零度以下的女作家,”终则断然以为“《繁星》、
《春水》这种体裁,在诗国里面,终归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这样的诗是最容
易做的,把捉到一个似是而非的诗意,选几个美丽的字句调度一番,便成一
首,旬积月聚的便成一集,”“总结一句,冰心女士是一个散文作家、小说
作家,不适宜于诗;《繁星》、《春水》的体裁不值得仿效而流为时尚。”
他还进而从根本上否认冰心有写诗的才能,说她(一)表现力强而想象力弱;
(二)散文优而韵文技术拙:(三)理智富而情感分子薄。公正地说,梁实
秋的评论文章确表现出过人的眼力。对当时诗坛的萎靡不振痛下针贬,也正
是一个严肃批评家应尽的职责。但文章墨迹未干,批评者和被批评者却在偶
然中走到了一块,无论怎么说,总使人多少有些别扭。所以,他们第一次见
面时,情形相当的尴尬:
“您到美国修习什么?从梁实秋问冰心。
“文学,”冰心回答。随即反间了一句:“您修习什么?”
“文学批评。”
一共就这么一个来回,“话就谈不下去了。”多亏许地山发觉场面有些
僵,急忙插进来谈笑了一阵,才使两个人摆脱了窘境。
但相处没有几天,梁实秋发觉冰心女士绝不是那种胸怀狭隘之辈。她尽
管表面上“对人有几分矜持,”骨子里可是一个与人为善、宽厚待人的热心
肠人。至于“她的胸襟之高超,感觉之敏锐,性情之细腻,均非一般人所可
企及”。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共同的思想基础和性格气质上的相近,梁实秋和许地
山、冰心很快便结成了知心朋友,并立即开始了他们的共同事业。
这儿所说的“事业”,指的是他们齐心协力在船上办起了堪称现代文学
史上一个独一无二的“刊物”。
他们都是文学家,时刻都在系念着自己的事业。海上航行,有的是时间。
于是相约分头写作,办一份名为《海啸》的壁报。写出来的东西就张贴在客
舱入口的一个醒目处。内容是创作与翻译并蓄,篇幅以十张稿纸为限,三天
一换。长于绘画的梁实秋动手设计了报头,他“仿张海若的‘手摹拓片体’
涂成隶书《海啸》二字,下面剪贴杰克逊总统号专用信笺角上的轮船图形。”
参与这项事业的还有顾一樵等人。
梁实秋那些日子兴致勃勃,创作欲极为高涨。他翻译外国作品,还写诗。
在一首名为《海啸》的诗中,他再次表达了对日渐遥远的祖国和亲人们的无
限思念——
月出神的骚士!你想些什么?
可是眷念着锦绣河山的祖国?
若是怀想远道相思的情侣——
明月有圆有缺,海潮有涨有落。
请在这海上的月夜,把你的诗心捧出来,
投入这水晶般的通彻玲珑的无边天海!
《海啸》出到若干期后,他们又异想天开,从中精选了十四件作品,办
起一个专栏,并寄回国内的《小说月报》。梁实秋在这之前同文学研究会本
无瓜葛,想来这次是利用了许地山和冰心的关系吧。梁实秋对这十四件作品
印象特别深,半个多世纪之后还能毫厘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