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伺候中国
人。”一句话激怒了陈长桐,他立即到当地法院告了一状。结果打赢了官司,
理发匠被勒令向陈长桐赔礼道歉。道歉之后,理发匠又很诚恳地说了一句话:
“下回你要理发请通知一声,我带了工具到你府上来,千万请别再到我店里
来!”经了解,方才知道黄人若进店理发,白人就会裹足不前,情况再严重
些就会倒了理发馆的牌子。闻一多当年那首烩炙人口的名诗《洗衣歌》,就
是在这种刺激下写出来的。梁实秋听了这件事后,同样悲愤异常,深深感受
到了作为弱国子民的那种民族屈辱感。他就此事发表评论说:“一个人或一
个国家,在失掉自由的时候才最能知道自由之可贵,在得不到平等待遇的时
候才最能体会到平等之重要。年轻的学生到了美国,除了极少数丧心病狂甘
心媚外数典忘祖的以外,大都怀有强烈的爱国心。美国人对中国人民是友善
的,但是他们有他们的优越感,在民族的偏见上可能比欧洲人还要表现得强
烈些”。
对梁实秋个人来说,还有一件事常使他烦恼不堪。这件事虽小,但因为
更切己,因而有时反倒觉得比一些国家大计还令人惆怅。
梁实秋从小即有一副好胃口,吃饭“习惯于大碗饭、大碗面”,常以饕
餮大嚼为莫大的享受。可来到科泉后,下榻的那一家却偏偏小气得可以。主
妇密契尔夫人六十岁左右,肥肥胖胖,待人倒还挺和气;她的三个女儿也都
纯洁可爱。彼此之间挺容易相处。但唯独吃饭成了个大问题。在这家,不但
梁实秋早就心向往之的“又厚又大的煎牛排”吃不到,就连稍微象样一点的
食品也很少有机会品尝。质量姑且不论,最恼人的是吃不饱。通常早餐是每
人半个横剖的桔柑或葡萄柚,加上两片烤面包,一枚一面焦的煎鸡蛋,一杯
咖啡。对外国人吃煎蛋的方式,梁实秋也不习惯,他们“不象我们吸溜一声
一口吞下那个嫩蛋黄,而是用刀叉在盘里切,切得蛋黄乱流,又不好用舌去
舔。”午饭更简单,两片冷面包,外加一点点肉菜,就算凑和了一顿。晚饭
号称丰盛,但也不过加一道点心如西米布丁之类,还可能有一盂热汤,倒是
咖啡可以不限量,管够喝。可以想见,在这种情况下,梁实秋得让自己的胃
受多大委屈。他经常抱怨每餐只能“感到六、七分饱”,又称在密契尔夫人
家吃饭是“轻描淡写”。没有办法,只能饭后自己踱到街上再“补充一个汉
堡肉饼或热狗之类”,以免遭枵腹之苦。
饶是这样,那点食品还不肯让顺利地吃下去。房东太太花样多,每顿饭
要作什么饭前祈祷。当“看看大家都已就位,她就急忙由厨房溜出来,抓下
那顶纱帽,坐在主妇位上,低下头作饭前析祷”。这时候,早已肌肠辘辘的
梁实秋真是火上加油,但身到其间,又只能入乡随俗,只好低下头噘着嘴在
那里赌气。房东太太念念有词,说的是“感谢上帝赐给我们每天所需的面包”,
而梁实秋心里想的则是“我们每月付你四、五十元房租,包括膳食在内,我
每月公费八十元,多半付给你了,吃饭的时候还要什么祈祷?感恩么?感谁
的恩?感上帝惕面包的恩么?谁说面包是他所赐?? .”这时如偷眼瞧瞧饭
桌四周,梁实秋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场面,又禁不住心里发乐:密契尔夫人
闭眼低头,念念叨叨,象入定一般;大女儿陶东赛也还差不多,勉强附和着
母亲例行公事;二女儿葛楚德就开始不受约束,常用胳臂撞妹妹长赛;最小
的长赛最活泼,什么祈祷,她根本不听那一套,常扮出各种鬼脸逗人笑。至
于朋友闻一多,情况差不多同梁实秋一样惨,拧眉竖目,哀声叹气,满脸无
可奈何的样子。
所幸这样的日子不太长。一年过后,梁实秋结束了在科罗拉多大学的学
业,束装到麻省哈佛大学研究更大的学问去了。待到真要分别时,梁实秋对
密契尔夫人一家和他住过的那间普通小屋反又依依不舍起来。他永远忘不掉
在这美国房东家度过的一段岁月;忘不掉感恩节那天他与学友闻一多同房东
全家一起吃火鸡的热闹情形;忘不掉那个“身上永远系着一条围裙,头戴一
顶荷叶边的纱帽”、胖胖实实、善良可掬的主妇密契尔夫人;忘不掉密契尔
夫人三个小鸟一般整天唧唧喳喳不停说笑的女儿。
三、在哈佛
时间是1924 年的暑假之中,梁实秋和闻一多两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又
整装出发了。他们离开科泉,一个去波士顿哈佛大学研究院当研究生,另一
个直奔纽约继续绘画艺术事业。他们一块乘车东行,途经芝加哥,还停下来
逗留了两个星期,把美国这座著名城市尽情饱览了个够。临别时,他们不胜
依依,互相致以最美好的祝福。闻一多把一部最心爱的《霍斯曼诗集》和一
册《叶芝诗集》作礼物送给了梁实秋;梁实秋则送给闻一多一具北京老杨天
利精制的珐琅香炉和一大包檀香木、檀香屑。他知道好朋友最喜欢“焚香默
坐”的境界,常把陆放翁的两句诗“欲知白日飞升法,尽在焚香听雨中”挂
在口头上。他祝福好友“到纽约‘白日飞升’”。
哈佛大学是美国一所名播遐迩的著名学府,在全世界也具有极高的声
望,是一切虔心向学的学子们衷心敬仰的地方。它有第一流的设施、设备、
图书资料,有第一流的学者、教授及各样人材,有第一流的管理水平,同时
也确实培养出无数全球第一流的思想家、科学家、政治家。能跻身于这样一
所学校,度过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梁实秋深感三生有幸。
在这里,他主要是努力致力于西方文学和文学理论的学习与研究。所选
功课中,他最感兴趣,而且此后对他产生了极大影响的,是著名教授白璧德
主讲的“英国十六世纪以后的文学批评。”在梁实秋看来,白璧德教授虽然
“学院派的气味很重,引经据典”,但却有着其他人无法望其项背的过人之
处。那就是“他谈的是文学批评,实际上牵涉到整个的人生哲学。”正是在
这一点上,白璧德教授的文学批评课,激起了他的浓厚兴趣;对白璧德本人,
他也是敬佩到无以复加。对于梁实秋来说,这个问题太重要了,故而很有必
要在后面就这一点展开专门的讨论。
在哈佛,梁实秋遇上了更多的老同学,因而也就形成了较之科泉大得多
的学生团体。初入校时,他和清华时代的老朋友顾一樵在奥斯丁园五号赁屋
同居,不到半年,老同学时昭涵、徐宗涑等闻风而来,索性集体租赁了汉考
克街一五九号的一所公寓居住。他们过的是一种简单的初级共产主义生活,
“轮流负责炊事,或担任采购,或在灶前掌勺,或专管洗碗洗盘,吵吵闹闹,
颇不寂寞”。
很快,梁实秋他们的公寓成为“剑桥中国学生活动的中心。”这所普通
学生公寓仿佛具有巨大的凝聚力,萦系着海外游子的心,来往过客“常在我
们这里下榻,帆布床随时供应”。梁实秋记述的以下一件事详细生动而饶有
趣味:“有一天我正在厨房做炸酱面,锅里的酱正噗哧噗哧的冒泡,潘光旦
带着另外三个人闯了进来,他一进门就闻到炸酱的香味,死乞白赖的要讨一
顿面吃,我慨然应允,我在小碗炸酱里加进四勺盐,吃得大家狞眉皱眼。饭
后拼命喝水”。
这儿提到的潘光旦,后来成为我国著名的优生学家。那时,他正在纽约
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据梁实秋说,此人对事业很执着,有一种强烈的献身精
神,为人“有坚定信念而非常固执”;在社会发展观念上,“推崇孩子,但
并不附和孟子的平民之说。”三十年代,他成为新月派的重要成员。潘光旦
一条腿有残疾,鲁迅先生在其历史小说《理水》中塑造的“文化山”上那位
跛腿优生学家,影射讽刺的就是他。
梁实秋对他们所过的这种“共产主义式”生活有理论性概括,他解释说:
“中国学生在外国喜欢麇居在一起,一部分是由于生活习惯的关系,一部分
是因为和优越感的白种人攀交,通常不是容易事,也不是愉快事。中国人走
到哪里都有强烈的团体精神,实在是形势使然。”
团体形成后,组织开展各种活动的问题自然被提到日程上来。梁实秋进
入哈佛大学的第二年春天,剑桥中国学生会主席沈宗濂发出了一个倡议:“演
一出英语的中国戏,招待外国师友。”大家对此都表示积极响应,但后来商
量来商量去,实际的责任却落在了梁实秋和顾一樵头上。学生会责成他俩负
责具体的筹划组织工作。
其实,要搞演出,梁实秋还是真内行。早在清华学校毕业典礼上,他就
登台演出过,有一定的舞台经验。那次,梁实秋和吴文藻扮演了剧中谁也不
肯扮演的女性。他还特地邀请了程季淑前来观看。演出结束后,他挺得意的
问恋人:“有何感受”?但程季淑的回答使他大失所望:“我不敢仰视。”
原来她压根儿就没朝舞台上看。不过后来程季淑委婉地作了解释:“我看你
在台上演戏,我心里喜欢,但是我不知为什么就低下了头,我怕别人看我!”
来哈佛后,梁实秋仍然保持了他对戏剧的嗜好,“平素省吃俭用,时常
舍得用钱去看戏。”适逢波士顿的一个剧院请来一个剧团,经常演出,梁实
秋是这个剧团“长期的座上客”。通过细心的观摩、体会和思索,他说自己
还逐渐“悟得一点诀窍”:“演出时要轻松自然,不要过于剑拔弓张,不要
张牙舞爪,到了紧要关头方可用出全副力量,把真情灌注进去。”正是因为
心里有“底”,他和顾一樵才敢于并且也乐于把大家委托给他们的重任承担
下来。
那次演出活动成为波士顿所有中国留学生中的一件大事,牵涉到的方面
和人员极为广泛,甚而惊动了远在纽约城的闻一多,余上沆、赵太侔等人。
他们的分工是:由长于编剧的顾一樵提供剧本,他把著名的南戏剧本《琵琶
记》,改编成语体话剧,从中撷取了“高堂称庆”“南浦嘱别”“奉旨招赘”
“再报佳期”和“强就鸾凤”“书馆悲逢”几个重要关日,把原来的二十四
出戏压缩为三幕,倒也头绪清楚、主线突出,完整地反映了蔡伯喈这个人物。
再由梁实秋把剧本翻译成英文。这是挺吃工夫的一道工序,问题在于原剧号
称“南曲之祖”,词曲十分精采,很难将之传神地译成另一种文字。梁实秋
再三斟酌,最后总算把任务完成了。演出还要布景、道具,同时也需要年行
人在排演时进行指导,这时,他们发信向纽约的闻一多、余上伉和赵太侔求
助。闻一多没有亲临,但热心地给他们画了布景、设计了服装。余上沆和赵
太侔都远道而来,为《琵琶记》的排演提供了很大帮助。特别是赵太侔其人,
性格据说有些古怪,到别人家做客,常常几个小时一语不发,只是一个劲地
低头抽烟,坐够后起身就走。闻一多在信中详细介绍了这位朋友的性格,梁
实秋在初次接待这个“不大讲活的人”时,立即证实了上述传言不诬:“太
侔一到,不声不响,擅袖攘臂,抓起一把短锯,就锯木头制造门窗。”
最费周章的还是演员问题。有两个人为了蔡伯喈一角,争夺得不亦乐乎,
一位是“才高志大”,另一位也“风流倜傥”。都自认为“扮演蔡伯喈胜利
愉快。”争来争去,难以达成妥协,最后只好决定干脆两个人都不用,由梁
实秋亲自担任此角。女主角赵五娘由威尔斯莱女子学院的谢文秋女士扮演。
经过紧张的磋商后,出台阵容总算排定下来,他们是:
蔡中郎梁实秋
赵五娘谢文秋
丞相之女谢冰心
牛丞相顾一樵
丞相夫人王国秀
邻人徐宗涑
疯子沈宗濂
正式演出之前的一场预演特别有意思。为了尽量搞得象样些,他们特邀
了波士顿音乐学院专任导演的一位教授前来临场指导。老先生特认真,“遇
到他认为不对的地方就大声喊停予以解说。”当戏进行到末尾蔡中郎和赵五
娘夫妻团圆的时候,这位先生指指梁实秋,又指指谢文秋,青筋毕露地大声
吼道:“走过去,和她亲吻,和她亲吻!”谢文秋女士站在一旁抿嘴微笑,
而梁实秋则红头胀脸,窘态百出。他向导演解释“中国自古以来没有这个规
矩。”洋导演虽然没有再三坚持,却在那儿“摇头不已”。预演完毕,他特
地把梁实秋拉到一个角落里,正经八百的说:“你下次演戏最好选一出喜剧,
因为据我看你不适于演悲剧。”
事情到此进展还算顺利,但到正式上演的那一天却出了麻烦。麻省理工
学院的一位负责学生管理的丁绪宝先生找到梁实秋他们,严厉的指责说:“你
们今晚要演出《琵琶记》,你们知道你们做的是什么事么?蔡伯啃家有贤妻,
而负义糟糠,停妻再娶,是一位道地的多妻主义者。你们把他的故事搬上舞
台,岂不要遭外人耻笑,误以为我们中国人都是多妻主义者?此事有关国家
名誉,我不能坐视,特来警告,赶快罢手,否则我今晚不能不有适当手段对
付你们。”为这次演出费了那么大力